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瞬,可能是一万年。
我睁开眼。
周围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
“帝淼?”
没有回应。
“张铁?阿宝?”
没有回应。
我伸手往前摸。
摸了个空。
我低头看自己。
手还在,脚还在,身体还在。
但周围什么都没有。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声音。
只有我一个人。
还有怀里那块玉简。
温热的。
我把它拿出来。
玉简上的“黍”字,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
就这一点光。
照不亮任何东西,但让我知道,我还活着。
我站起来。
脚下什么都没有,但我能站住。
往前走了几步。
还是什么都没有。
再走几步。
一样。
我停下来。
不能乱走。
得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虚空。”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我猛地转身。
身后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发,黑眸。
冥。
“你——”
“虚空,”他又说了一遍,“时空穿梭的间隙。你们穿梭的时候出了岔子,掉进来了。”
岔子?
我想起最后那一刻。
我抓住了帝淼,张铁抓住了我,阿宝抓住了张铁。
但——
“他们呢?”
冥看着我,没说话。
我心里一沉。
“他们呢?!”
“不知道,”他终于开口,“虚空里,每个人落在不同的位置。可能很近,可能很远。可能——”他顿了顿,“可能永远找不到。”
永远找不到?
我握紧拳头。
“怎么找?”
“往前走。”
“往哪儿走?”
“不知道。”
我盯着他。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我知道的,”他说,“比你想象的多,也比你想象的少。”
他转身,往黑暗中走去。
“跟我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
黑暗中,他的黑衣几乎和虚空融为一体。
但能看见。
不知道为什么能看见,但能看见。
我跟上去。
走了很久。
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一天。
在虚空里,时间没有意义。
“冥。”
“嗯?”
“你为什么在这儿?”
他没回答。
“你在等我?”
他还是没回答。
“昆仑墟里你说,等我能看懂壁画的那一天再来找你。我现在还是看不懂,但你出现了。为什么?”
他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着我。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倒映出玉简的光。
“因为,”他说,“你进来了。”
进来了?
进哪儿?
虚空?
“虚空不是谁都能进的,”他继续说,“能掉进来的人,要么是运气,要么是——”
他顿住。
“是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
“是你。”
又来了。
又是这种话。
说一半,留一半。
“冥,”我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了,你就死了。”
“什么意思?”
他没解释,转身继续走。
我咬着牙跟上。
又走了很久。
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光。
不是玉简的那种微光,是真正的光。
白色的,柔和的,像月光。
“那是出口。”冥说。
出口?
那他们——
“他们会自己找到出口,”冥说,“如果他们还活着。”
如果。
还活着。
我加快脚步。
光越来越近。
终于,我走出黑暗。
眼前是一个山谷。
月光很亮,照得山谷一片银白。
有山,有水,有树,有风。
正常的世界。
我回头。
身后是山壁,什么都没有。
冥站在山壁前,没有跟出来。
“你不出来?”
他摇摇头。
“我不能。”
不能?
为什么?
他没解释,只是看着我。
“黍黍。”
“嗯?”
“你怀里那块玉简,好好收着。”
“我知道。”
“还有——”他顿了顿,“别找他们。”
我愣住了。
“什么?”
“别找他们,”他说,“他们有自己的路。你去找,反而会害了他们。”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你跟他们,不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但他没有再说。
他退后一步,消失在黑暗里。
山壁恢复如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原地,握紧玉简。
别找他们?
怎么可能不找?
但——
他们有自己的路。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张铁浑身是血的样子。
阿宝哭着跑进来的样子。
还有清月师姐——
她站在火光里,还活着。
她还活着。
我睁开眼。
不管冥说什么,我都会找到他们。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得先搞清楚这是哪儿。
我走出山谷。
外面是一条小路。
沿着小路走,没多久就看到了人烟。
一个村子。
很小的村子,十来户人家。
我走进村子。
天还没亮,但已经有人起来了。
一个老人在门口劈柴。
他看到我,愣住了。
“小姑娘,你——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年多过去,这具身体已经三岁了。
三岁的孩子,半夜一个人走在路上,确实奇怪。
“我迷路了。”我说。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迷路?那你运气好,遇到我了。进来坐坐?”
我跟着他进了院子。
院子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净。
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碗水。
“小姑娘,你叫什么?”
“黍黍。”
“黍黍?”他念了念,“好名字。你家在哪儿?”
我想了想。
青岚宗?
不能说。
“不知道,”我说,“我睡醒就在山里了。”
老人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怜惜。
“可怜见的,”他叹了口气,“那就先住下吧。等天亮了,我带你去镇上问问。”
我点点头。
“谢谢爷爷。”
他笑了,伸手想摸我的头。
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看着我的眼睛。
“小姑娘,你这眼睛——”
我心里一紧。
“怎么了?”
他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有点眼熟。”
眼熟?
我没问。
天亮后,他带我去镇上。
镇子不大,但比村子热闹。
他逢人就问,有没有谁家丢了孩子。
没人知道。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复杂。
这老人,是真心想帮我。
可我不能留在这儿。
得走。
得去找帝淼,找张铁,找阿宝。
但往哪儿找?
“小姑娘?”老人的声音打断我。
我抬头。
他站在我面前,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
“我刚才听说,”他压低声音,“昨晚镇上来了个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我心里一动。
“什么东西?”
“没人说得清,”他摇摇头,“有人说是一团光,有人说是一个球,还有人说——”他顿了顿,“说那东西长了六只脚。”
六只脚?
帝淼?
“它在哪儿?”我脱口而出。
老人看着我,眼神更奇怪了。
“你认识?”
我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顾不上那么多了。
“它在哪儿?”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跟我来。”
他带我穿过镇子,来到一座破庙前。
庙很旧,门都歪了。
他指了指里面。
“昨晚有人看到那东西进去了,一直没出来。”
我往庙里走。
“小姑娘——”
“谢谢爷爷。”
我推开门。
庙里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屋顶漏进来。
地上满是灰尘和蛛网。
但正中间,有一团东西。
黄色的,圆滚滚的,六只脚摊开,四只翅膀收拢着。
帝淼。
它一动不动。
我冲过去。
“帝淼!”
没反应。
我伸手戳它。
软的,温的。
还活着。
但为什么不醒?
我使劲推它。
“帝淼!醒醒!”
还是没反应。
我急出一头汗。
就在这时候,它动了一下。
然后翻了个身——虽然我不知道它怎么翻的——用没有脸的“脸”对着我。
“吵什么吵?”它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让人睡会儿不行吗?”
我差点哭出来。
“你——你没事?”
“有事,”它说,“能量用光了,得睡很久。”
睡很久?
“多久?”
“不知道,”它顿了顿,“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可能——”
它没说完,又闭上了“眼”。
“帝淼?帝淼!”
没反应。
又睡着了。
我看着它,又气又急,又想笑。
睡着了。
在破庙里睡着了。
我坐在它旁边,看着它。
还好。
还活着。
那就行。
我在破庙里守着帝淼,守了三天。
它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但我每天戳它,它还是软的,温的。
还活着。
第四天早上,庙门被人推开。
是那个老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庙里的我和帝淼,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他说,“你认识那东西。”
我没说话。
他走进来,蹲下,看着帝淼。
“这是什么?”
“朋友。”
他看了我一眼。
“朋友?”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打算怎么办?就一直在这儿守着?”
我想了想。
“等它醒。”
“它要是一直不醒呢?”
“那就一直等。”
他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
“行吧,”他说,“我家里还有间空房,你们搬过来住。”
我愣住了。
“爷爷——”
“别叫爷爷,”他摆摆手,“叫老吴就行。”
“老吴?”
“嗯,”他往外走,“我年轻时也养过几头灵兽,知道那东西——你那朋友——不是普通货色。搁这儿放着,早晚被人偷走。”
我跟上去。
“你为什么帮我们?”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因为——”他顿了顿,“你那眼睛,像我一个故人。”
故人?
“谁?”
他没回答。
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我回头看了看帝淼。
它还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抱起它。
比想象中轻。
跟着老吴,走出破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