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赢嗲嗲。
因千千万万的点点星光聚集,吸引我来到这个世界。
那些星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听见了很多声音——不是那种具体的说话声,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震动,像风穿过树叶,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低语。
她们在说同一句话:
愿他安好,依旧温柔以待。
然后我睁开眼,就成了这个叫江苒的女演员。
手机在床上震个不停。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
“苒苒,明天的聚会别忘了,七点半,老地方。”
发消息的人叫周姐。
时间是9月10,上午九点二十三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聚会。楼顶。两块劳力士。坠楼。
这是我来之前“看”到的画面。
“有意思。”我嘀咕了一声。
话音刚落,床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低头。
一只金毛从床底下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灰,然后蹲在那儿,用一种“你终于醒了”的眼神看着我。
“蹲多久了?”
它歪了歪头。
一道脆脆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没多久,两天。”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
“……帝淼。”
它尾巴摇了摇。
没错,是他。也只有他能在我脑子里说话。
“两天?”我从床上坐起来,“你蹲床底下等了我两天?”
“不然呢?”它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点理所当然,“我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
“那你怎么不趴床上等?”
它瞥了我一眼——虽然金毛那双眼珠子实在看不出什么眼神,但我愣是看出来了嫌弃。
“床上太软,不舒服。”
行吧。
我从床上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帝淼跟在后面,一屁股坐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我刷牙洗脸。
我含着牙刷,从镜子里看它。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蹲门口?”
“不能。”它答得脆。
“为什么?”
“方便盯着你。”
我差点被牙膏沫呛到。
“盯我嘛?”
“怕你犯蠢。”
我翻了个白眼。
行吧,习惯了。
刷完牙,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这张脸。原主江苒,演员。网上说她温柔,说她善良,说她对粉丝好得不像个明星。我看过她演的几部剧,弹幕里全是夸的,说她眼神里有东西,说看她演戏能看哭。
镜子里的脸确实长得好看,鹅蛋脸,大眼睛,皮肤白得透光。但我看自己的脸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像在照一面不太熟悉的镜子。
“江苒。”我轻轻念了一声。
脑子里传来帝淼的声音:“别念了,再看也就这样。”
我走出去,一脚虚踹向它。
它轻松躲开,尾巴还摇了摇。
玄关地上放着牵引绳。
“现在出门?”
“嗯。”它的声音响起来,“出去转转,看看情况。”
我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离明天晚上的聚会还有三十三个小时。
也行。
给帝淼套上牵引绳的时候,它忽然开口:“黍黍。”
“嗯?”
“有人想让你死。”
它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低头看它。
它仰着脑袋,那双湿漉漉的狗眼睛里,是我熟悉的东西——冷静,锐利,还有一点点兴奋。
好斗的毛病又犯了。
“我知道。”我揉了揉它的脑袋,“所以我不是来了吗?”
它尾巴摇了摇。
出了门,外面太阳挺好。秋天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帝淼走在我旁边,大尾巴一摇一晃,像个巡视领地的老大爷。
小区门口有个老太太在拎菜篮子。篮子太重,她走两步歇一步,后背被汗洇湿了一片。
我停下来。
帝淼也停下来,抬头看我。
“想帮就帮,看我什么?”
我翻了个白眼,走过去帮老太太拎起篮子。
“阿姨,我帮您拎。”
老太太愣了一下,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姑娘你忙你的——”
“我不忙。”
她住六楼,没电梯。
我拎着篮子上楼的时候,帝淼跟在后面,一步一个台阶,慢慢悠悠地爬。爬到三楼的时候它停下来喘了口气。
“这破楼。”它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怎么没电梯。”
我忍住笑,继续往上走。
把老太太送到家,她非要留我喝茶。我说不用,下次有机会再来看您。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话,问我住哪儿,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对象。
我说我叫江苒,住隔壁那栋,没有对象。
她眼睛一亮,说她孙子也没对象。
我赶紧跑了。
下楼的时候,帝淼已经等在楼梯转角处了。
“跑得挺快。”我说。
它瞥了我一眼:“是你太慢。”
我懒得跟它争。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我身上。
很轻,很暖。
我抬头看了看天,阳光还是那个阳光。
但那种感觉还在——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帝淼。”
“嗯?”
“你感觉到了吗?”
它沉默了两秒。
“嗯。那些星光。”它的声音脆脆的,“她们还在。”
“是那些许愿的人?”
“应该是。”
我站在原地,让那层暖意多停了一会儿。
然后我低头看它。
“走吧,回家查查这个江苒到底怎么回事。”
回到家,我开始翻原主的手机。
聊天记录、备忘录、相册、微博。我需要知道这个人在过什么样的生活,才能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希望她“安好”,希望她“依旧温柔”。
帝淼趴在我脚边,偶尔两句嘴。
先看聊天记录。
周姐的对话框在最上面。我点进去,往上翻了翻。
最近的聊天内容基本都是工作安排——通告、采访、活动。周姐的语气很强势,不像商量,更像命令:
“这个通告你必须接。”
“明天那个采访,稿子我已经发你了,照着念就行。”
“聚会的地址我发你了,七点半,别迟到。”
原主的回复都很简短,基本都是“好的”“收到”“谢谢周姐”。
“这经纪人不行。”帝淼忽然开口。
“怎么说?”
“全是命令,没有商量。”它的声音冷冷的,“拿你当工具人。”
我点点头,继续往下翻。
再往前翻,有几条引起了我的注意。
三个月前,周姐发了一条:“那个公益你还在弄?别弄了,浪费时间。”
原主回复:“我想做。”
周姐:“你做了能怎样?能涨粉吗?能接代言吗?”
原主没回复。
下一条是第二天,周姐发:“随便你吧,别影响工作就行。”
原主回复:“不会的。”
“公益?”我嘀咕了一声。
“翻翻备忘录。”帝淼说。
我打开备忘录。
原主的备忘录里记了很多东西——工作安排、剧本片段、随手记下来的想法。我往下翻,翻到一个标题叫“公益”的文件夹。
点进去。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联系了哪几家福利院和宠物救助站,需要什么物资,预算多少,谁负责对接。每一笔都记得很细,甚至还有手绘的流程图。
最后一条备忘录的期是9月9,昨天:
“明天发微博宣传一下。希望能顺利。”
我盯着这条备忘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是个好人。”帝淼的声音响起,很轻。
“嗯。”
然后是徐少的对话框。
头像是一辆豪车。聊天记录不多,但仅有的几条都和表有关:
“那块表你帮我保管几天,最近不方便带。”
“聚会那天记得带来啊,我要当着大家的面戴。”
“千万别忘了,那块表对我很重要。”
原主的回复:“好的,放心。”
就这些。
“两块表。”帝淼说,“一块周姐的,一块徐少的。都让你带去聚会。”
“嗯。”
“然后你从楼顶掉下去。表没了。”
“嗯。”
“谁得利?”
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谁得利,谁动手。”
“对。”它的声音脆脆的,“所以是谁?”
“不知道。但肯定和这两个人有关。”
我退出微信,打开微博。
原主的微博粉丝不算多,一百来万。最近一条是今天发的——不对,是原主“本该活着”的今天下午发的:
“明天有个聚会,要和很久不见的朋友见面啦!开心!顺便说一句,最近在筹备一个粉丝公益,希望能帮到更多的人。爱你们”
配图是一张自拍,她对着镜头笑。
评论区一片祝福。
“苒苒加油!”
“公益是什么呀,我们可以参与吗?”
“姐姐好美!”
我往下翻。
翻到一条被淹没的留言,时间是今天晚上十一点——如果按照原主本该活着的时间线。
“苒苒,明天那个聚会不要去……求你了……”
没有点赞,没有回复,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我盯着这条留言,一动不动。
帝淼把脑袋凑过来,看着屏幕。
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很轻:
“她知道。”
“嗯。”
“至少有一个,在最后关头试图阻止她。”
我点点头。
继续往下翻。
翻着翻着,我发现了另一件事——原主的私信里,有很多和粉丝的互动。
有人过生,她录视频祝福。
有人生病,她私信鼓励。
有人发私信说自己那段子很难熬,看她演的剧撑过来的。原主回复了八个字:
“我在。我一直都在。”
我看着这条私信,看了很久。
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帝淼趴在我脚边,脑袋枕在前爪上。
“黍黍。”
“嗯?”
“你知道那些星光是什么了吗?”
“知道了。”我说,“是这些人的愿望。她们希望江苒活着,希望她好好的,希望她还是那个温柔的人。”
“所以你现在是江苒。”
“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私信,看着那条“我在。我一直都在”。
然后我笑了。
“首先,”我说,“明天的聚会我不去。让那两个傻自己玩去。”
帝淼尾巴摇了摇。
“其次,”我继续说,“她没做完的事,我帮她做完。那个公益,福利院,宠物救助站,都继续。”
尾巴摇得更欢了。
“最后——”
我顿了顿。
“最后让那俩傻自己跳进来。谁想让我死,我就让谁先死。”
帝淼站起来,尾巴摇成了风扇。
“这才是我认识的黍黍。”
我踹了它一脚。
“别夸,活。”
晚上,我窝在沙发里看原主以前演的剧。
帝淼趴在我旁边,偶尔打个小呼噜。
剧里的江苒演一个普通女孩,没什么大起大落的剧情,就是生活里的那些小事。但我看着看着,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她了。
她演戏的时候,眼神是真的。
不是那种“我在演给你看”的真,是那种“我就是这个人”的真。
“她挺厉害的。”我说。
帝淼睁开一只眼:“嗯。”
“可惜了。”
它没说话,只是把脑袋往我腿边蹭了蹭。
手机震了一下。
周姐的消息:
“苒苒,明天的聚会别忘了。徐少问了好几次了,说表一定要带来。”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帝淼。”
它动了动耳朵。
“收网了。”
它尾巴摇了摇。
第二天早上,我被帝淼舔醒的。
一睁眼就看见一张巨大的狗脸凑在我面前,舌头伸得老长。
“啊啊啊啊——!”
我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它蹲在床边,尾巴慢悠悠地摇着。
“九点了。”它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该起了。”
“你有病啊?!”
“是你让我叫你的。”
“我让你叫,不是让你舔!”
它歪了歪头,眼神无辜。
“有什么区别?”
我抓起枕头砸过去。
它轻松躲开,转身往客厅走,走两步还回头看我一眼。
“快点。今天事儿多。”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行吧,来都来了。
起床,刷牙,洗脸,换衣服。
今天的计划:先去那个公益的福利院看看,把原主没做完的事继续做下去。然后——
然后等那俩傻自己跳进来。
出门前,我看了看手机。
周姐和徐少都没有新消息。
挺好的。说明他们还不知道我不去聚会。
那他们就还会继续等,继续盘算,继续以为自己能得手。
我笑了笑。
帝淼蹲在玄关,仰头看我。
“笑什么?”
“没什么。”我给它套上牵引绳,“就是觉得,有些人要倒霉了。”
它尾巴摇了摇。
福利院在城东,坐地铁要四十分钟。
帝淼不能上地铁,我只能打车。
一路上它趴在后座,脑袋枕在我腿上,眼睛眯着。
“帝淼。”
“嗯?”
“你说那个公益,原主做多久了?”
“备忘录里写了,三个月。”
“三个月。”我重复了一遍,“三个月,周姐一直反对,她还是坚持做。”
“嗯。”
“她图什么?又不能涨粉,又不能接代言。”
帝淼睁开一只眼看我。
“你问我?”它的声音脆脆的,“你自己不知道?”
我想了想。
“……行吧,我知道。”
它又把眼睛闭上了。
到了福利院,我带着帝淼下车。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看见我就笑了。
“江老师,您来了。”
我愣了一下。
原主认识她。
“王院长。”我赶紧接话,“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没有没有,您能来我们就很高兴了。”她看向帝淼,“这是……?”
“我的狗。可以进去吗?”
“可以可以,没问题。”
福利院不大,一栋三层的小楼,院子里有个滑梯和一些玩具。有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看见帝淼都围了过来。
“哇,大狗狗!”
“好漂亮!”
“可以摸吗?”
帝淼蹲在那儿,任他们摸,尾巴慢悠悠地摇着。
“行吧。”它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让你们摸两下。”
我差点笑出声。
王院长带我参观了一圈,一边走一边说之前江苒联系他们的事。说想给孩子们做些事,陪他们玩,给他们读读故事。说江老师人真好,孩子们都盼着她来。
我听着,偶尔点点头。
走到一间活动室门口,我停下来了。
里面有几个孩子在玩游戏。一个年轻女孩在带着他们做手工,孩子们跟着做,做得乱七八糟,但笑得很开心。
“这是我们刚请的志愿者,”王院长说,“学幼师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帝淼蹲在我旁边,也看着里面。
“黍黍。”
“嗯?”
“你说你要是来这儿陪他们玩,能行吗?”
我歪了歪头。
“试试不就知道了?”
它尾巴摇了摇。
下午四点,我带着帝淼往回走。
打车的时候,它趴在我腿上,呼哧呼哧喘气。
“累了?”
它瞥了我一眼。
“你说呢?”
我揉了揉它的脑袋。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周姐的微信:
“苒苒,今晚的聚会你别忘了。徐少问了好几次了,说表一定要带来。”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帝淼。”
它动了动耳朵。
“开始了。”
晚上七点,我窝在沙发里看手机。
周姐又发了几条消息:
“苒苒,你怎么还没到?”
“大家都到了,就差你了。”
“看到回我。”
我没回。
七点半,徐少的消息来了:
“江苒,我的表呢?”
我没回。
八点,周姐的电话。
我没接。
八点十五分,徐少的消息:
“你什么意思?耍我?”
我回了一条:
“表在我这儿。明天送过去。”
然后我把手机静音,扔到一边。
帝淼趴在我旁边,脑袋枕在前爪上。
“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嘛吗?”
它抬头看我。
“急呗。”
我笑了。
窗外的夜很黑,楼下的路灯亮着,把树影拉得很长。
在沙发上,忽然想起那条被淹没的留言。
“苒苒,明天那个聚会不要去……求你了……”
我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点了个赞。
就一个赞。
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看到。不知道她看到的时候会不会想:咦,这条留言怎么突然有个赞?
不知道。
但我想让她知道——有人看到了。
她的愿望,有人接收到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姐的消息:
“江苒,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看了看,没回。
又一条:
“你和徐少的事我不管,但我的表你得还我。”
我笑了。
终于露出尾巴了。
“帝淼。”
它睁开眼。
“你看,‘我的表’。”我把手机递过去,“不是‘我让你保管的表’,是‘我的表’。”
它凑过来看了看,然后抬头看我。
“急了。”
“对,”我点点头,“急了就好。”
急了好。
急了才会出错,才会自己跳进来。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缩进沙发里。
“明天再说。”
帝淼把头枕回爪子上。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我闭上眼睛。
那些星光,不知道现在在不在。
但我知道他们在看着。
那就让他们看看——
他们喜欢的那个人,正在慢慢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