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口到青岚宗,走了整整一天。
别问我一个婴儿是怎么走完的——问就是快穿者的尊严。实际上,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我就累了,然后被帝淼驮着走。
没错,驮着。
它用六只脚走路,四只翅膀收拢着,我趴在它背上,像个黄色的包裹。
“你该减肥了。”它说。
“我一个婴儿,减什么肥?”
“婴儿也是肉长的。”
“那你别驮啊。”
它没说话,但走得更稳了。
我发现这家伙就是嘴硬心软。嘴上嫌弃得要死,行动上从来不掉链子。
傍晚的时候,我们终于看到了青岚宗。
怎么说呢……
挺朴素的。
就是几座山头,山上盖着一些房子,最大的那座山头上有座大殿,殿顶铺着青瓦,在夕阳下泛着光。山脚下有个牌坊,上面写着“青岚宗”三个字,字迹斑驳,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牌坊下面站着一个人,正是那天在镇上招弟子的青衣年轻人。
他看到我们,愣了一下:“就你们两个?没有大人送?”
我眨巴眼。
帝淼一动不动。
他挠挠头:“行吧,跟我来。”
我们跟着他往里走。穿过牌坊,是一条青石铺的路,路两边种着竹子,风吹过沙沙作响。往上走了一段,能看到一些弟子来来往往,穿着统一的青衣,腰间系着玉牌。
他们看到我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主要是看帝淼。
“那是什么?”
“妖兽崽子吧?”
“怎么让妖兽进门了?”
“听说是林师兄收的,要当护山灵兽养。”
“就这?长得跟个袋子似的,能护什么山?”
窃窃私语传入耳中,帝淼一动不动,但我能感觉到它的不爽。
我小声说:“别理他们。”
它没回应。
青衣年轻人——应该就是他们说的林师兄——带着我们走到一处偏殿,让我们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禀报。
过了会儿,他出来说:“掌门要见你们。”
我和帝淼对视一眼。
掌门?
这么正式?
偏殿不大,里面陈设简单,正中间坐着一个人,看起来四十来岁,穿着灰色的道袍,留着长须,表情严肃。
旁边还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小了,应该是宗门里的长老。
我们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然后落在帝淼身上。
“这就是林岩说的那个婴儿和妖兽?”掌门开口,声音挺温和。
“是,”林师兄躬身,“弟子用测灵玉测过,这女婴有灵,虽不算上乘,但入门足够了。至于这妖兽……测灵玉反应异常强烈,弟子不敢擅专,特带回来请掌门定夺。”
掌门点点头,看向我。
我也看向他。
对视了几秒,他忽然笑了:“这孩子倒是不怕生。”
废话,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眨巴眼,没说话。
林师兄在旁边解释:“掌门,这孩子还小,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掌门若有所思,“那她是如何知道要来青岚宗的?”
林师兄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糟糕,露馅了?
掌门看着我,目光温和但深邃:“你听得懂我们说话,对不对?”
我沉默了一秒。
然后点了点头。
殿内一片哗然。
“这……这么小的婴儿,如何能听懂人言?”
“莫非是天生神童?”
“还是说……是妖怪?”
掌门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发出一个音节:“黍——黍——”
这是我这些天唯一学会的“婴儿语”。
“黍黍?”掌门念了念,“是你父母起的?”
我摇头。
“那是谁起的?”
我指向门外——那个方向是山下,是阿木的木屋。
掌门若有所思:“是捡到你的人起的?”
我点头。
旁边一个长老开口:“掌门,这婴儿来历不明,又如此早慧,恐怕……”
“恐怕什么?”掌门看他。
“恐怕不是什么好路数。”
掌门没理他,继续看着我:“黍黍,你想入我青岚宗吗?”
我用力点头。
他笑了:“那便入吧。”
“掌门!”那长老急了,“这……”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掌门打断他,“但她只是个婴儿,就算来历特殊,又能如何?何况——”他看向帝淼,“她带来的这头妖兽,可不简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帝淼身上。
帝淼继续保持一动不动。
掌门站起身,走到帝淼面前,上下打量。
“混沌,”他忽然说,“这是混沌。”
殿内一片死寂。
然后炸锅了。
“混沌?!传说中的神兽混沌?!”
“不可能吧?混沌不是早就绝迹了吗?”
“掌门,您确定?”
掌门没理会众人的惊诧,只是看着帝淼,语气变得恭敬起来:“不知阁下为何会以幼崽形态出现于此?”
帝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开口了:“不知道。”
声音还是那个小男孩的嗓音,声气的,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又是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尖叫:“它会说话!”
“废话,”帝淼的语气很不耐烦,“我又不是哑巴。”
“可、可你是妖兽……”
“我是混沌,”帝淼纠正,“神兽混沌,不是妖兽。”
那人噎住了。
掌门倒是很平静:“阁下既然不愿说,那便不说。不知阁下可愿暂居我青岚宗?以阁下现在的形态,在外行走多有不便。”
帝淼想了想:“可以。”
“那便以护山灵兽的身份如何?”
“随便。”
“住处可有什么要求?”
“跟她一起。”帝淼的“脸”朝向我。
掌门看看它,又看看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
就这样,我们稀里糊涂地入了青岚宗。
我是外门弟子,帝淼是护山灵兽。
我们被安排住在一处偏僻的小院里,院子不大,但有两间房,一间给我,一间给帝淼——虽然帝淼坚持要跟我挤一间。
“夜里有个照应。”它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它真正的理由:它还是不习惯一个人。
但我没说破。
入门第三天,我开始正式修行。
外门弟子的修行很简单:每天早上跟着师兄师姐们做早课,学习基础功法;下午自己打坐练气;晚上听长老讲道。
听起来挺正常,实际上——
“黍黍,你的手放错了,这个姿势不是这么摆的。”
“黍黍,呼吸要均匀,你呼吸这么快做什么?”
“黍黍,你确定你听懂了?怎么感觉你比我还明白?”
负责教我的师姐叫清月,是个圆脸姑娘,性格温和,但此刻一脸困惑。
因为我在她讲解完之后,一次就把功法运转成功了。
不是故意显摆,实在是……这功法太基础了。我以前穿过修仙世界,虽然没待多久,但基础功法还是学过的。现在只是复习而已。
“黍黍,”清月师姐蹲在我面前,表情复杂,“你以前真的没修过仙?”
我眨巴眼,摇头。
“那你怎么……”
我继续眨巴眼。
她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吧,可能你就是传说中的天才。”
天才不天才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帝淼那边进展更快。
它入门第一天就把护山灵兽该学的都学完了——其实也没什么好学的,护山灵兽主要靠本能,它只需要熟悉地形就行。
但问题在于,它太显眼了。
“快看快看,那就是新来的护山灵兽!”
“长得真……别致。”
“听说它会说话,是真的吗?”
“不知道,没人听过它说话。”
帝淼每天出去巡山,身后都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弟子。它烦不胜烦,但又不能发作——毕竟现在是“护山灵兽”,得保持形象。
于是它每天回来都跟我抱怨。
“烦死了,那些人能不能有点正事?”
“他们是没见过神兽,好奇嘛。”
“好奇什么好奇?我是来看的?”
“不然呢?”
它被噎住了。
过了会儿,它又说:“今天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后山有个地方,灵气特别浓。”
我精神一振:“哪里?”
“后山悬崖下面,”它说,“我下去看过,有个山洞,里面灵气是外面的好几倍。”
“那你没进去?”
“进不去。”
“为什么?”
“有禁制,”它的语气有点凝重,“很强的禁制,我现在破不开。”
禁制?
在这个小门派的后山?
“你觉得会是什么?”我问。
它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那个禁制……我感觉有点熟悉。”
熟悉?
我看向它。
它没有脸,但我能感觉到它在思考。
“等以后,”它说,“等我能力恢复了,再去看看。”
能力恢复。
这是它第二次提到这个了。
“你的能力,”我试探着问,“要多久才能恢复?”
“不知道,”它说,“但我能感觉到,在这里待着,恢复得会快一些。”
“因为这里的灵气?”
“不只是灵气,”它顿了顿,“可能是因为……这里离那个地方近。”
“哪个地方?”
它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回答了,它才开口:“就是我们掉下来的地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我们在哪儿掉下来的?”
“不知道具置,”它说,“但能感觉到大概方向。”
我看向窗外。
窗外是连绵的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那个方向,有什么?
子一天天过去。
我一边修行,一边观察周围。青岚宗确实是个小门派,弟子不过百人,长老不过十指。但这个小门派里,似乎藏着不少秘密。
比如后山的禁制。
比如掌门偶尔看向后山的复杂眼神。
比如那些深夜偷偷摸摸进出的弟子。
我问帝淼,它也不知道。
“我只是护山灵兽,”它说,“能知道的有限。”
“那你都知道了什么?”
“知道那些人半夜不睡觉,往后山跑。”
“去什么?”
“不知道,跟丢了。”
跟丢了?
以帝淼的能力,跟丢了?
它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解释道:“不是我不行,是他们每次到后山就消失了。我找过很多次,什么都找不到。”
消失了?
后山有禁制的山洞,深夜消失的弟子……
这里面有问题。
但我现在只是一个婴儿,就算发现问题也做不了什么。
得等。
等长大,等变强,等帝淼恢复能力。
这天晚上,我正打坐练气,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灵气波动。
从后山方向传来。
我睁开眼,看向窗外。夜色很深,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那股波动——像是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帝淼也从床上坐起来——好吧,是它的六只脚撑起身体。
“感觉到了?”
“嗯。”
“去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
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去后山可能有点冒险。但那股波动……万一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去,”我下决心,“但小心点。”
我们悄悄溜出院子,沿着后山的路摸过去。
夜很深,月亮被云遮住了,四周黑漆漆的。帝淼的身体发出微弱的红光,刚好能照亮脚下的路。
“你收着点,”我小声说,“太显眼了。”
“收不住,”它郁闷地说,“一紧张就发光。”
“那你别紧张。”
“能不紧张吗?前面就是禁制了。”
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山洞的位置。还没走到,就听到前面有声音。
有人。
我们停下脚步,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探头看去,只见山崖下面站着几个人,都是青岚宗的弟子。他们围成一圈,中间蹲着一个人,正在地上画着什么。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认出中间那个人——是林师兄,就是带我们入门的那个青衣年轻人。
他在画阵法。
周围几个弟子各自拿着一块玉牌,玉牌上发出淡淡的光,照着阵法。
阵法画完,林师兄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石头。
不对,不是普通的石头——它泛着幽幽的蓝光,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也能感觉到上面浓郁的灵气。
灵石?
而且是品级很高的灵石。
他把灵石放在阵法中央,然后后退一步。
几个弟子同时念咒,玉牌光芒大盛。
阵法亮了。
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直云霄。
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光柱持续了几秒,渐渐暗淡下去。阵法上的灵石变成了灰色,碎成了粉末。
“又失败了。”一个弟子失望地说。
林师兄脸色阴沉:“回去。”
几个人收拾东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我和帝淼躲在石头后面,大气不敢出。
等他们走远了,我们才松了口气。
“他们在什么?”我问。
帝淼沉默了一会儿:“传送阵。”
“传送阵?”
“想打通什么地方,”它说,“但失败了。”
打通什么地方?
我想起它之前说的“掉下来的地方”,心里一动。
“会不会是——”
“有可能,”它打断我,“但他们想去的,不一定是我们来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那个方向不对,”它顿了顿,“他们想去的方向,是北边。我们掉下来的方向,是东边。”
东边?
我看向东边的天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连绵的山和漆黑的夜。
但帝淼说,那里是我们掉下来的地方。
“你想去看看吗?”它忽然问。
“现在?”
“嗯。”
我犹豫了一下。
夜很深,我们偷偷溜出来已经很久了。如果现在再往东边去,天亮之前肯定回不去。万一被发现……
“下次吧,”我说,“等准备充分了再去。”
它点点头。
我们悄悄溜回院子,躺回床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一夜,我失眠了。
东边,到底有什么?
为什么帝淼会对那里有感应?
为什么林师兄他们要偷偷布置传送阵?
后山的禁制,又是为了什么?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里转来转去,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切照常。
林师兄照常带着弟子们做早课,照常笑着跟人打招呼,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那几个昨晚在场的弟子也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他们在暗中进行着什么。
我也知道,我们迟早会知道真相。
只是不是现在。
现在,我们需要的是时间。
等待时间长大,变强,帝淼恢复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