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从后山回来,帝淼就变得有点不对劲。
具体来说,它睡着的时间变长了。
以前它一天也就睡四五个时辰,现在一天能睡八个时辰以上。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它在睡,中午我回来吃饭它在睡,晚上我打坐练功它还在睡。
一开始我以为它只是累了,毕竟吞了那么大一颗蛋,消化需要时间。
但三天后,我开始担心了。
“帝淼?”
没反应。
“帝淼!”
还是没反应。
我伸手戳了戳它——软软的,温温的,像一团加热过的棉花糖,但一动不动。
我有点慌了。
这货该不会消化出问题了吧?
我把它翻过来——虽然它没有正反之分——又翻过去,戳这儿戳那儿,它愣是没醒。
“清月师姐!”我冲出门外,“清月师姐!”
清月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听到我的叫声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小黄它——它——”
我拉着她进屋,指着床上一动不动的帝淼。
清月师姐凑过去看了看,伸手戳了戳。
帝淼纹丝不动。
“它睡了?”清月师姐不确定地问。
“睡了三天了!”
“三天?”她愣了一下,“妖兽也要睡这么久的吗?”
“我不知道,”我说,“它以前没睡过这么久。”
清月师姐又戳了戳,这回用了点力。
帝淼依然纹丝不动。
“要不……请掌门来看看?”她提议。
我犹豫了一下。
请掌门来看,意味着要把帝淼的特殊性暴露给更多人。虽然掌门应该不会害我们,但万一……
正犹豫着,床上忽然有了动静。
帝淼的身体动了一下。
然后它翻了个身——好吧,它又翻回来了——用没有脸的“脸”对着我们。
“吵什么吵?”它的声音懒洋洋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我和清月师姐同时松了口气。
“你睡了三天!”我控诉。
“三天而已,大惊小怪,”它打了个哈欠——我不知道它怎么打的,但它确实发出了哈欠的声音,“我在消化东西,需要时间。”
“消化完了?”
“差不多了,”它顿了顿,“还差一点。”
清月师姐看看它,又看看我,表情有点复杂。
“黍黍,”她小声说,“小黄它……真的只是普通妖兽?”
我眨巴眼:“它不是妖兽,是神兽。”
“神兽?”
“混沌,”帝淼自己接话,“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混沌。”
清月师姐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师姐?”
“我去静静。”她头也不回。
我和帝淼对视一眼——好吧,是我看它,它“看”我。
“你吓到她了。”我说。
“实话实说而已,”它不以为然,“总不能一直瞒着。”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之前没想起来,”它顿了顿,“现在想起来了。”
想起来?
我想起那天在山洞里看到的画面,心里一动。
“你想起来多少?”
它沉默了一会儿。
“很多,”它说,“又不多。”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它斟酌着说,“我知道我是谁了,知道我从哪儿来的,知道我以前经历过什么。但有些关键的地方,还是模糊的。”
“比如?”
“比如我在等谁,”它看着我,“那个身形和你很像的人。”
我心里跳了一下。
那个等了很多年的人,身形和我很像?
巧合吗?
还是……
“帝淼,”我认真地问,“你觉得那个人,会是我吗?”
它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回答了,它才开口:“不知道。”
“不知道?”
“我的记忆里,那个人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它说,“只能看出大概的身形,看不出具体是谁。所以我不知道是不是你。”
我点点头,没再问。
但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和帝淼的相遇,也许真的不是意外。
那天下午,清月师姐回来了。
她看起来已经接受了现实,只是看帝淼的眼神还有点复杂。
“所以,”她坐在床边,认真地问,“小黄——不对,帝淼,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帝淼想了想,用尽量简单的语言解释了一遍。
从混沌的诞生,到无数次的轮回重生,到上次重生时留下的记忆蛋,到这次意外“出生”,再到掉下来遇到我。
清月师姐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那你为什么会掉下来?”
帝淼摇头:“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你本来应该在混沌里待着,等待下一次重生,结果突然被拽出来了?”
“对。”
“被什么拽出来的?”
“不知道。”
清月师姐看向我:“黍黍你呢?你为什么会掉下来?”
我摊手:“我也不知道。刚出生就掉了。”
清月师姐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可能不是意外?”
我和帝淼同时看向她。
“什么意思?”
“有人——或者说,有某种力量——故意让你们掉下来的,”她顿了顿,“而且让你们掉在一起。”
故意?
让我们掉下来?
还掉在一起?
“为什么?”我问。
清月师姐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你们想想,你们俩的来历都很特殊,又偏偏掉在一起,这巧合未免太巧了。”
我看向帝淼。
它也“看”着我。
“有道理。”它说。
“所以,”清月师姐认真地看着我们,“你们一定要小心。那个让你们掉下来的力量,说不定还在盯着你们。”
送走清月师姐,我和帝淼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故意让我们掉下来?
为什么?
有什么目的?
“帝淼,”我说,“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有可能,”它说,“但不确定。”
“如果是故意的,那目的是什么?”
它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它说,“但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那个山洞里的记忆蛋,是我自己留下的,”它顿了顿,“但我留下的时间,是在我上一次重生之前。”
“然后呢?”
“然后,按照正常情况,我应该在那次重生之后,过很久才会再次重生,”它说,“但我这次重生,提前了。”
提前了?
“提前了多久?”
“至少……几万年。”
几万年。
我愣住了。
几万年的时间跨度,对混沌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人类来说,那是无法想象的长度。
“所以,确实有什么东西,影响了你的重生?”
“对。”
“那个东西,会不会就是让我们掉下来的力量?”
“有可能。”
我们再次沉默。
窗外天黑了下来,月亮慢慢升起。
“帝淼,”我忽然问,“你怕吗?”
它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那个未知的力量,”我说,“怕我们是被控的棋子。”
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不怕。”
“为什么?”
“因为——”它顿了顿,“不管是什么力量,不管它想什么,我都要把它揪出来,问问它凭什么。”
我笑了。
这才是帝淼。
睚眦必报,嫉恶如仇。
不管对手是谁,都敢正面刚。
“行,”我说,“到时候我陪你一起问。”
它伸出脚,碰了碰我的手。
“说好了。”
接下来的子,一切照常。
帝淼继续消化那颗蛋,每天睡十几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就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跟我聊聊天。
我继续做我的外门弟子,做早课,练功,听讲,偶尔跟张铁阿宝他们切磋。
清月师姐还是每天来照顾我,只是看帝淼的眼神已经从复杂变成了习惯。
“黍黍,你确定它只是睡觉?”
“确定。”
“它真的不会有事?”
“不会,它是神兽。”
“神兽也会睡觉?”
“神兽也需要休息。”
清月师姐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
这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练功,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什么人?”
“不知道,好多呢!”
我收功,往外看去。
只见山门外来了一群人,穿着统一的服饰,骑着灵兽,气势非凡。
玄天宗的人?
又来了?
我皱了皱眉,往山门走去。
到了山门,已经围满了人。
掌门亲自出来迎接,态度恭敬但比上次自然了些。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穿着玄色锦袍,气质威严,一看就是大人物。
“不知玄天宗宗主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玄天宗宗主?
云清的父亲?
那中年人微微一笑:“掌门客气了。在下此次前来,是专程道谢的。”
道谢?
众人面面相觑。
中年人继续说:“听闻贵派有一位小弟子,前接了犬子一招而不倒,维护了师门尊严。犬子回宗后对这位小弟子赞不绝口,特命在下前来致谢,并送上薄礼。”
说完,他一挥手,身后的人抬上几个大箱子。
打开一看,全是灵药、灵石、法器,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掌门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云清他爹,亲自来送礼?
就因为接了他儿子一招?
这礼也太大了吧?
“宗主太客气了,”掌门连忙说,“黍黍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当不得如此重礼。”
“当得当得,”中年人说,“犬子说了,这位小弟子后必成大器,青岚宗收此弟子,前途不可限量。”
这话说得,既夸了我,又夸了青岚宗,还顺便夸了他儿子的眼光。
不愧是宗主,说话就是有水平。
掌门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然后中年人话锋一转:“不知可否见见这位小弟子?”
掌门看向我。
我只好走上前,仰头看着他。
他低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欣赏。
“你就是黍黍?”
“是。”
“几岁了?”
“一岁半。”
他笑了:“一岁半就能接我儿子一招,不简单。”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听说你还有一个伙伴,是头妖兽?”
我心里一跳。
果然,他是冲着帝淼来的。
“是,”我说,“但它不是妖兽,是神兽。”
他挑了挑眉:“神兽?”
“混沌,”我说,“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混沌。”
周围一片寂静。
掌门脸色都变了。
但中年人只是笑了笑:“有意思。”
他没再追问,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块玉简。
“这是我玄天宗的最高功法,”他说,“就当是见面礼。等你长大了,随时可以来玄天宗修行。”
我接过玉简,心里有点复杂。
这份礼,太大了。
大到有点烫手。
“多谢宗主。”我还是行礼道谢。
他点点头,又看了看四周,然后带着人离开了。
送走玄天宗的人,掌门把我叫到偏殿。
“黍黍,”他认真地问,“你那头混沌,到底是什么来历?”
我早就想好了说辞:“不知道。我捡到它的时候它就这样。”
掌门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知道混沌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一点。”
“意味着什么?”
我想了想:“意味着麻烦。”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确实是麻烦,”他说,“但也可能是机缘。”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玄天宗宗主亲自来送礼,说明他们很看重你。但你也要小心,这种看重,未必全是好事。”
我点点头:“弟子明白。”
他摆摆手:“去吧。”
从偏殿出来,帝淼正在门口等我。
“听到了?”我问。
“听到了,”它说,“那个宗主,不简单。”
“怎么说?”
“他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有东西,”它顿了顿,“不是贪婪,是……忌惮。”
忌惮?
玄天宗宗主,修仙界顶尖人物,忌惮一个还没恢复能力的混沌幼崽?
“你确定?”
“确定,”它说,“那种眼神我见过。以前有很多人想打我主意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我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
忌惮,可能是因为知道混沌的真正力量。
也可能是因为……他知道些什么。
“帝淼,”我说,“咱们得加快速度了。”
“什么速度?”
“你恢复能力的速度,”我说,“还有我们查清楚真相的速度。”
它沉默了一会儿。
“快了,”它说,“再有几天,那颗蛋就能完全消化。”
几天。
那就再等几天。
几天后,帝淼终于完全消化了那颗蛋。
那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发现它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它身上,它那红得像火的身体,此刻泛着淡淡的金光。
“帝淼?”
它转过头——好吧,是转过整个身体——“看”着我。
然后它说:“我恢复了。”
我愣住了。
“恢复了?”
“对,”它顿了顿,“穿梭时空的能力,恢复了。”
我心跳加速。
“能用了?”
“能,”它说,“但现在还不能随便用。”
“为什么?”
“因为——”它想了想,“每次穿梭需要耗费大量能量。以我现在的状态,最多用一次就会陷入沉睡。”
一次。
那也够了。
“你能穿梭回我们掉下来的时候吗?”我问,“看看是怎么回事?”
它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试试,”它说,“但不一定能成功。”
“为什么?”
“因为那个时间点,可能被屏蔽了,”它说,“能让咱们掉下来的力量,不会那么简单就让我回溯回去。”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先别试,”我说,“等以后能量足够了再说。”
它点点头。
我看着它,忽然有点恍惚。
从掉下来到现在,快五个月了。
五个月的时间,它终于恢复了能力。
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开始查真相了。
也意味着,这个世界,可能不会是我们唯一的世界。
“帝淼,”我说,“以后,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它愣了一下。
然后伸出脚,碰了碰我的手。
“废话,”它说,“不陪着你,谁给你收拾烂摊子?”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说好了。”
“说好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山风很轻。
“帝淼。”
“嗯?”
“你说咱们为什么会掉下来?”
“不知道。”
“你说咱们能查清楚吗?”
“能。”
“你怎么这么肯定?”
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因为我等的人,还没等到。”
我等的人,还没等到。
我侧头看着它——在月光下,它那红色的身体泛着柔和的光。
“那个人,对你很重要?”
“很重要。”
“比我还重要?”
它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回答了,它才开口。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你和那个人,不一样,”它顿了顿,“你是你,那个人是那个人。”
我没再问。
但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可能就是它等的那个人。
或者,那个人,和我有某种联系。
不管怎样,我都会陪着它,直到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