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老吴家住了三个月。
帝淼睡了三个月。
每天早上,我去戳戳它。
软的,温的。
还活着。
中午回来,再戳戳。
还是软的,温的。
晚上睡前,再戳戳。
依然是软的,温的。
“你烦不烦?”老吴看不下去了,“它要是能醒,早醒了。你这么戳,它就能醒?”
“不能,”我说,“但戳着安心。”
他摇摇头,继续劈柴。
老吴这人,怪。
一个人住,不爱说话,但对我还行。
管吃管住,从不问东问西。
唯一的爱好就是劈柴。
从早劈到晚,劈完一堆又一堆。
我问过他,劈这么多嘛?
他说,不嘛,闲着也是闲着。
我就没再问。
这天早上,我又去戳帝淼。
软的,温的。
但——
它动了。
我以为自己眼花。
又戳了一下。
它又动了。
然后,它翻了个身。
用没有脸的“脸”对着我。
“戳够了没?”
我愣住了。
“你醒了?”
“废话,”它的声音还是有点虚,但比之前有力气多了,“被你戳了三个月,能不醒?”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它愣了一下。
“你——哭了?”
“没有。”
“明明就有。”
“没有。”
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脚,碰了碰我的手。
“行了,别哭了。我这不是醒了吗?”
我擦了擦眼睛。
“谁哭了?沙子进眼睛了。”
“屋里哪儿来的沙子?”
“你管得着吗?”
它没再说话。
但我感觉它在笑。
老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醒了?”
“嗯。”
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醒了就出来吃饭。”
饭桌上,老吴难得开口。
“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我看了看帝淼。
帝淼也“看”着我。
“不知道。”我说。
“不知道?”
“嗯,”我扒了口饭,“先找两个人。”
“什么人?”
“朋友,”我说,“一起掉进来的,走散了。”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们慢慢找,”他说,“这地方虽小,但来往的人多。说不定哪天就打听到了。”
我点点头。
“谢谢。”
他摆摆手,继续吃饭。
接下来的子,我开始在镇上打听张铁和阿宝的下落。
逢人就问,见人就打听。
但没人见过。
一个八岁的男孩,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特征都很明显。
但没人见过。
“会不会——”帝淼说。
“不会。”
“我还没说完。”
“不管你说什么,都不会。”
它沉默了一会儿。
“黍黍,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停下脚步,看着它。
它也“看”着我。
“虚空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它说,“他们可能落在别的地方,可能——”
“可能还活着。”我打断它。
它没说话。
“可能还活着,”我重复了一遍,“只要没见到尸体,就可能是还活着。”
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好。”
转眼又是半个月。
还是没有消息。
这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
帝淼趴在我旁边。
“黍黍。”
“嗯?”
“你的能量,攒多少了?”
我愣了一下。
“我的能量?”
“修炼的能量,”它说,“你现在的修为。”
我想了想。
“炼气四层。”
“四层,”它顿了顿,“够用了。”
“够用什么?”
它没回答。
但我心里隐约明白了。
这天晚上,老吴把我叫到屋里。
他坐在桌边,点了一盏油灯。
桌上放着一个小包袱。
“拿着。”他把包袱推过来。
我打开一看。
里面是粮,碎银子,还有一张地图。
“爷爷——”
“别叫爷爷,”他打断我,“叫老吴就行。”
我看着那张地图。
上面圈着一个地方。
“这是哪儿?”
“玄天宗。”
我愣住了。
“玄天宗?”
“嗯,”他说,“你那两个朋友,可能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人在玄天宗,无恙。勿念。——云清”
云清?
他来过?
“他什么时候来的?”
“半个月前。”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
“因为你那朋友还没醒。”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让我转告你,”老吴继续说,“人都在他那儿,好好的。让你别急着找,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该做的事?
什么事?
老吴摇摇头。
“他没说。”
我握紧那张纸条。
云清。
又是他。
他到底知道多少?
为什么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
“黍黍。”帝淼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回头。
它站在那儿,六只脚撑着身体。
“该走了。”它说。
我看着它。
又看着老吴。
老吴摆摆手。
“走吧,别磨蹭。”
我把包袱系好,背在身上。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老吴。”
“嗯?”
“你那个故人,是谁?”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等你找到答案的那天,”他说,“再来问我。”
我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白发泛着银光。
脸上的皱纹里,藏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好。”我说。
转身,走出院子。
帝淼跟在旁边。
“往哪儿走?”它问。
我看着地图。
玄天宗。
在北边。
“往北。”
我们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玄天宗的山门出现在眼前。
比青岚宗大得多。
也气派得多。
门口站着人。
不止一个。
云清在最前面。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的,一个矮的。
高的那个,板着脸,但嘴角微微上扬。
矮的那个,眼睛亮亮的,使劲朝我挥手。
张铁。
阿宝。
我冲过去。
阿宝扑过来,抱住我。
“黍黍师姐!”
我抱住他。
瘦了。
但还活着。
张铁站在旁边,闷声说:“来啦?”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
浑身是伤,但还站着。
“嗯,”我说,“来了。”
那天晚上,云清安排我们在玄天宗住下。
他什么都没问。
我也什么都没说。
安顿好张铁和阿宝,我和帝淼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
“黍黍。”
“嗯?”
“接下来呢?”
接下来?
我摸出怀里的玉简。
温热的。
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接下来——”我说,“先养伤,先修炼,先把本事练好。”
帝淼没说话。
“然后,”我顿了顿,“然后该去哪儿去哪儿,该找谁找谁。”
它伸出脚,碰了碰我的手。
“那还回来吗?”
我看着远处的山。
玄天宗的山,比青岚宗高得多。
但都一样。
都是山。
“会回来的,”我说,“青岚宗,还得回去看看。”
清月师姐还在那儿。
掌门还在那儿。
还有那些一起练功的师兄师姐。
得回去。
但不是现在。
现在——
我站起来。
“走吧,回去睡觉。”
“睡觉?”
“嗯,”我往里走,“明天开始,好好修炼。”
帝淼跟在后面。
“这次待多久?”
“不知道。”
“攒够能量就走?”
“嗯。”
“下个世界去哪儿?”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回头看着它,“但不管去哪儿,一起就行。”
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好。”
月光下,两个影子一前一后,走进院子。
第一个世界,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