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衍从柳塘村回来后第三天,府衙的差役出现在白鹿书院门口。
来的是个年轻书吏,手里捧着一摞文书,面容恭谨,说崔推官请白鹿书院提交一份详细的田产底册副本,用于"府衙例行核查"。苏长安把柳如是准备好的底册交给他时,顺手问了一句:"崔大人近可忙?"
书吏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回了三个字:"忙得很。昨儿连夜提审了三个姓林的佃户,今早又让人去调前五年的田契存档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吴通判今早告了病假,没来衙门。"
苏长安点头道了谢,让顾言送了书吏出门。他转身回到后院时,柳如是正站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卷新抄的底册,面色比往常绷紧了些许。
"崔衍真的立案了?"她问。
"快了。"苏长安接过她手里的底册翻了翻,"等他把前五年的田契存和佃户证词对在一起,就能坐实林家的伪造罪名。到时候立案就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了,是必须立。"
柳如是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林家不会等着。你前天那封信把吴正清吓病了,林怀远一定也会动。"
"我知道。"苏长安把底册还给她,"所以我让沈小山连夜去了柳塘村,让那些佃户这几先别出门。林家若要灭口或威胁证人,首选就是那十二户佃农。"
柳如是看了他一眼:"你让沈小山去?他一个半大孩子。"
苏长安嘴角微动:"他比大人机灵。这孩子在巷子里长大的,闻着风不对就知道该往哪儿躲。而且他还有个好处——看着像跑腿的,没人会在意一个跑腿的."
柳如是不说话了。她靠在廊柱上,手里的底册被风吹得一角卷起又落下。秋天的阳光穿过枣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碎碎的光斑。
傍晚时分,沈小山回来了。他进门时衣服上沾着泥点,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从哪个沟里爬出来的,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先生!出事了!"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今天我蹲在柳塘村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看见一帮人骑着马进村了,六个,都带着家伙。他们直奔赵老四家门口,拍门拍得哐哐响。赵老四没开门,他从后墙翻出去了,跑到隔壁李寡妇家躲着。那帮人砸了赵老四的门进去没找到人,就去了下一家。我数了,他们总共去了七家佃户,敲了七扇门,有三家男丁不在家,四家开了门被堵在屋里骂了一顿,说什么'乱说话要倒霉'之类的话。"
"然后就走了?"
"走了。临走前领头那个撂了句话,说'后天再来,到时候家主亲自来跟你们谈'。"沈小山学那人的语气时粗着嗓子压着声,学得活灵活现,"先生,后天他们肯定还会来!"
苏长安听完,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后天你不用去了,换顾言去。"
沈小山愣了一下:"为什么换顾先生?顾先生一看就是个读书人,蹲树上不就被发现了?"
"我就要他们发现。"苏长安说,"后天顾言会穿着白鹿的院服去柳塘村,当着那些人的面跟佃农说话。林家的人看见白鹿的人出现在柳塘村,就会以为白鹿在跟崔衍联手查田产的事。他们会把这事报给林怀远,林怀远会再去找吴正清施压。到那时候,吴正清就退无可退了。"
沈小山琢磨了一会儿,猛地一拍大腿:"先生你这是吴通判选边站!林家越他,他就越怕,越怕就越想甩掉林家这个包袱!"
苏长安看了他一眼,没说是也没说否,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已经给了答案。
次,顾言换上了白鹿书院的青色院服,怀里揣着一卷书和几张空白名帖,像模像样地出了门。他走到柳塘村的时候,果然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蹲着两个闲汉,看似在晒太阳聊天,但目光一直往村子里瞟。顾言面不改色地走过去,问了个路,然后径直进了赵老四家。
他在赵老四家待了约莫一炷香,出门后又去了李寡妇家和另外两户佃农家中。每户待的时间都不长,但足够让那两个闲汉看清他穿的是什么衣裳、进的谁家门。
顾言回书院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进门后第一句话是:"那两个人一直在后面跟着我,跟到镇子口才回去。他们肯定看见我了。"
苏长安正在灯下批改学生作业,闻言头也没抬:"看见了就好。去吃饭吧,厨房给你留了热汤。"
同一天夜里,林怀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六个护院头子站在他面前,把白天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林怀远听完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越来越快。
"白鹿书院的人亲自去柳塘村了。"他的声音压得很沉,"崔衍那边已经立案查了,白鹿又在后面递刀子。吴正清今天告了病假不见人,他是在躲着咱们。"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明天一早,派个人去吴府递话,就说'旧账本若被翻出来,谁也别想净'。他若还不露面,就把他前年经手的那批漕粮单子抄一份送去府衙后堂,让他在崔衍手底下自己选。"
旁边一个幕僚模样的人面露犹豫:"二老爷,那漕粮单子……送出去可就收不回来了。"
"收不回来也比烂在手里强。"林怀远的眼底压着一团暗火,"吴正清这个人,不打到疼处他不知道怕。打疼了,他自然会来咱们这边把屁股擦净。"
消息当晚就传到了吴府。吴正清本正躺在床上装病,听到林家派人来递话,一骨碌坐了起来,脸色又青又白。他掀开被子在屋里转了三圈,叫来心腹连夜把书房里的几本旧册子锁进了暗格里,又把前年那批漕粮的底账翻出来看了看,看完后更慌了——那批漕粮单子上有他亲自批的"核验无误"四个字,底下的实际账目却查了将近五成。
他回到床边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条路在越来越亮:林家这艘船真的要沉了。而船沉之前,船上的人都在拼命往自己身上揽浮木。
他咬牙坐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喊了一声:"来人!明天……明天去请崔推官到我府上坐坐。就说是吃顿便饭。"
府衙的暗涌和书院的晨读在同一片月光下流淌。苏长安改完最后一篇文章的时候窗外的虫鸣已经歇了大半。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起身推开窗户,夜风裹着荷塘的残香涌进来。
万古文心的光团在他识海中缓缓旋转着,文气值已经近四百。最近三内连续的高密度交锋让他的文心淬炼得越来越凝实,每一句落在实处的对话、每一封精准送达的信件、每一次对局势的推演,都在将他的"言"转化为实质的力量。而他相信,当吴正清和崔衍在那顿"便饭"之后各自做出选择时,整个姑苏城的棋局就会迎来真正的质变。
他关上窗,在黑暗中躺下,闭上了眼。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