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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文圣》 · 怨纸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52

后堂比苏长安预想的要宽敞。

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央,桌上的菜已经上了七八道,冷盘热炒摆得齐齐整整。吴正清坐在主位上,今换了一身簇新的墨绿官袍,面色比那坐在轿子里时松弛了些,但眼神里多了一层刻意的和煦——苏长安认得这种表情,是主家在办一场心里没底的宴席时装出来压场子的。

右侧坐着林怀远,左边空了两个位子。此外还有两人已落座:一个是位面生的中年文士,穿着半旧的藏蓝长袍,面容清癯,颧骨略高,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银框眼镜,看人的时候目光平稳、不避不退。苏长安与他目光相接的一瞬便知道,这人就是崔衍。

另一位是个六十出头的老者,清瘦白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正在低头吃面前的桂花糖藕,慢悠悠的,像块老木头。

"苏先生到了!快请入座!"吴正清起身迎了半步,笑容堆了满脸,伸手示意左侧那两个空位,"来,苏先生坐这边,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新到任的崔推官崔大人,这位是鹤鸣书院的陈院长。"

苏长安拱手逐一见了。崔衍起身还了礼,他的目光在苏长安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头,没有多话便坐下了。那陈院长倒是抬起眼皮看了苏长安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说了句:"白鹿的新讲习?文章会上的三篇甲等,不错,不错。"说完又低头吃他的糖藕去了。

吴正清招呼众人动筷,席间推杯换盏,闲谈散漫,倒像是普通的官绅聚会。苏长安夹了两筷菜,喝了两杯酒,面上始终带着得体的浅笑。但他注意到席间的几处细节:林怀远坐在他对面,筷子动得很慢,每次夹菜时眼角的余光都在他身上扫一遍;王员外今没来,替他出席的是另一个穿锦袍的胖子,苏长安没见过,看姿态大概是林家钱庄的管事;崔衍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筷子落下去稳准轻,搁筷子的时候也轻,是习惯不发出多余声响的人。

酒过三巡,吴正清终于把话头转到了正题上。

"苏先生,"他端着酒杯,笑容仍挂在脸上但眼底已经收拢了三分温度,"你在白鹿书院的作为,本官也略有耳闻。一月之间带出三个甲等学生,实在难得。不过……"他话锋转了一转,"本官听闻白鹿书院近年来账目有些混乱,田产租佃的底册也不甚清楚。你是讲习,对书院的经营情况可了解?"

来了。第一刀是账目。吴正清想借"查账"之名把柳如是的田产和书院经营底子摸透,为林家吞并铺路。

苏长安放下筷子,不慌不忙地擦了擦嘴角:"回大人的话,学生只负责教学,账目的事不太过问。不过柳姑娘前些子倒是拿了一些旧租册给学生看过,说想请教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把被人代管的田产收回来。"

他说到"被人代管"四个字时语气极轻,但在座的人没有一个是傻子。林怀远的筷子顿了一下,吴正清端酒的手凝住了那么一瞬。只有崔衍像是没听见一样,正在夹一块红烧狮子头,筷子稳稳的。

吴正清笑了一声:"哦?还有这种事?"

"是。说来也怪,白鹿书院名下原有良田二百八十亩,如今只剩一百二十亩在外面收着租。那少的一百六十亩,据说是被几个'代为打理'的乡绅拿了去,租佃契约签了十年,眼看着就要到期了,可到期之后对方还不还田,柳姑娘一个女儿家也拿他们没办法。"苏长安说完,又补了一句,"学生觉得,若是有明白人替她理一理这些旧账,说不定能翻出些有意思的东西来。"

他说完这句话时,余光看见崔衍正夹起来的狮子头顿了一下才送进嘴里。那人咽下去之后,从袖中取了块手帕擦嘴角,姿态从容,但苏长安看到他在手帕后面微微点了一下头。

吴正清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纹。他正要开口转开话题,林怀远却先一步接过了话头:"苏先生说得有趣。不过那些田产早年转出来的时候,都是签了正经契约的,到如今年限未满,哪有'到期'一说?苏先生怕是被柳家姑娘给诓了。"

苏长安看过去,对上林怀远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也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向崔衍:"崔大人分管刑名,学生斗胆请教一个问题。若是一份契约上签名的笔迹与当事人留在衙门备案的笔迹对不上,这份契约还作数不作数?"

崔衍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开口:"按《大周律·户律》第十七条,契约若存伪造之嫌,当事人可提呈至本府推官处查验笔迹。查验属实者,契约废止,侵占方须返还原产并加罚三成。"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直,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苏长安注意到吴正清和林怀远同时微微变了脸色。两人显然没有料到崔衍会在这个场合如此脆地给出律条原文,而且字字都把路堵得死死的。

林怀远很快恢复了镇定,呵呵一笑:"苏先生说笑了,白鹿那几份契约都是当年正经立下来的,哪有什么笔迹不对的事。"

"那就好。"苏长安端起酒杯敬了他一下,"学生也是随口一问,怕柳姑娘吃亏。林家既是姑苏大户,想必不会在几亩田地上跟一个姑娘家过不去。大家都是体面人。"

话说到这里,席间的空气已经微妙地变了质。吴正清的笑容撑不住了,他借口敬酒把话头岔到了鹤鸣书院的陈院长那边去。陈院长倒是不在乎席间的暗涌,有人敬他就喝,喝完继续慢悠悠地吃他的菜,像一块风雨不透的老磐石。

宴席接近尾声时,吴正清借着给崔衍添酒的由头凑近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但苏长安的耳力在文心加持下依稀捕捉到了几个字:"……林家的事,崔大人不必太上心……"崔衍没有回应,只是端起酒碗仰头喝了,搁下碗时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

苏长安了然。吴正清在试探崔衍的态度,而崔衍用一个"不接茬"的回应告诉了他——这事我还没决定怎么办,你别急着拉拢。

宴散时天色已经全黑了。众人陆续起身告辞,吴正清送到门口时脸上仍挂着那副程式化的笑,但比起开席时已经薄了三分。林怀远走的时候面色如常,经过苏长安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苏先生好口才。"语气不冷不热,然后径直上了轿子走了。

崔衍是最后一个出门的。他走到府衙后堂的台阶上时停了半步,回头看了苏长安一眼,那种目光比席间多了些什么——像是一个读完了半本书的人正在掂量这本书值不值得读完。

"苏先生写的字不错。"他说,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苏长安站在府衙门口,初冬的夜风裹着寒意灌进领口,他把衣襟拢了拢,朝白鹿的方向走去。走出十几步后他听见身后传来吴正清压低了的斥骂声——骂的是后堂管事,原因不明,但声音里的恼火是实实在在的。

他走远了。

今夜这顿饭,他在吴正清和林家之间敲进去了一楔子。崔衍是个肯接话茬的人,虽然面上不显但两次接了苏长安的招,说明他对林家和吴正清的事已经起了兴趣。下一步要做的就是让崔衍自己找到查下去的由头——而那个由头,苏长安已经准备好了。

他回到白鹿书院时院门还开着,沈小山蹲在门槛上披着一件破棉袄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先生!回来了?有事没?"

苏长安进门拍了拍他的脑袋:"没事。回去睡觉。"

沈小山揉着眼睛往学舍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先生,柳姑娘在后院给你留了热水!"

苏长安微微一怔,然后朝后院走去。果然,天井的石桌上放着一壶热水和一只空盆,旁边还搁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帕。水还是温的,壶嘴冒着淡淡的白气。

他站在天井里,就着月光把脸和手洗了。冰凉的秋夜与温热的水面接触时,指尖有片刻的暖意漫上来。他把帕子搭回架子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清冷的月色和稀稀落落的星子。

夜很静。荷塘那边传来最后的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一首曲子唱到了尾声。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交锋已经结束了,棋盘上每个人的表情和走位他都记在了心里。林家的底牌、吴正清的软肋、崔衍的立场,此刻都从模糊的剪影变成了有轮廓的画像。

他收好帕子,回了学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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