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山带回来的不光是靴子的消息,还有另一件事。
他蹲在天井的石桌旁,压低声音说:"先生,我去周记靴坊的时候,听那老师傅顺嘴提了一句,说林家二老爷最近在城南的'萃文阁'包了场子,下月初要办一场文章会,请了姑苏城里所有书院的院长和首座弟子参加。听说云溪、鹤鸣都答应去了,连官学的几个教谕也请了。但就是没请咱们白鹿。"
苏长安正在磨墨,听完笔都没停:"不请就不请。"
"可先生,这文章会上要比试的!萃文阁是姑苏最体面的文会场所,往年只有排名前三的书院才有资格去露脸。今年林家包场,把所有人都叫遍了唯独漏了白鹿,这摆明了是要踩咱们一脚,把'姑苏书院'的名号里彻底摘掉咱们!"沈小山急得直拍大腿。
苏长安搁下墨锭,看了他一眼:"那我问你,文章会比什么?"
"比写文章啊,现场命题,当场交卷,由几位名宿评出甲乙丙等。评出来的甲等文章会被抄录成册,传遍姑苏城。前年云溪的孙康就是在这个会上拿了个甲等,从此就成了城里最出名的年轻才子。"
"那你急什么?"苏长安把墨研好,铺开一张新纸,"他们不请咱们,咱们就进不去吗?"
沈小山一愣:"可没有请柬,萃文阁的门……"
苏长安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悬赏。"
"下月初三之前,你们每人每天交一篇文章给我。从今天开始算,到月底还有十五天,每人十五篇。写完之后我挑出最好的三篇,找个路子送进萃文阁。"苏长安抬头看着沈小山,"他们不请白鹿,那我就让白鹿的文章自己挤进去。到时候文章会被贴出来公开展示,谁是甲等谁是乙等,姑苏城的眼睛不瞎。"
沈小山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噌地站起来:"先生!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回来。"苏长安叫住他,"你方才说云溪的孙康拿过甲等,他写的是什么题目?"
"好像是……'论治水'?当时江南发了大水,朝廷拨了赈灾银,议论纷纷的。"
苏长安点点头:"把往年萃文阁文章会的题目都给我找出来,最好能弄到历年的甲等文章全文。"
沈小山拍脯:"包在我身上!我表姐的表姐夫在萃文阁当账房,我去问他要!"
他说完一溜烟跑了,留下苏长安一个人坐在天井里,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萃文阁。文章会。林家的局。他脑中逐渐浮现出整个棋局:林家包场办文章会,把姑苏所有书院都请到,唯独不请白鹿。等文章会结束,乙等丙等的名册里没有白鹿的名字,世人就会默认白鹿已经跌出了姑苏书院的行列。这是阳谋,堂堂正正地用文坛的规矩来绞一个书院的生存空间。
但规矩这玩意儿,从来都是用来破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白鹿书院进入了前所未有的亢奋状态。学生们白天照常上课,但下午的写作时间从原来的一个时辰延长到了三个时辰。苏长安每天傍晚集中收文章,夜里一张一张批改,烛火常常亮到后半夜。顾言也加入了批改的行列,他在苏长安旁边誊抄原文、整理批注,偶尔也提笔在学生的文章上写几句自己的意见。
沈小山的进步最吓人。他第一周交的文章还是初具锋芒但内容浅薄,第二周开始就有了质的飞跃。苏长安给他的评语从"有气无骨"变成"有气有骨",最后变成"气骨已成,尚欠火候"。赵承嗣的辞藻病也彻底改过来了,他现在写文章能用三个字说清楚的事绝不写五个,字字如钉子,句句有重量。
就连那个平时最不起眼的胖子王三胖,也写出了一篇让苏长安看了两遍的文章。文章写的是他家三代人给林家当佃农的事,从他爷爷那一辈被林家压到死,到他爹那一辈攒钱供他读书,最后他写道:"我进了白鹿才知道,这世上有个地方可以站着读书。我不跪着。林家再大,也大不过白鹿这扇门。"
苏长安在这篇文章的结尾批了三个字:"留,可传。"
到了月底,十五篇文章全部收齐。苏长安和顾言花了整整一夜,从四十五篇文章里挑出了三篇。第一篇是沈小山的,写的是"争"字的真义,把一个少年人从巷子里挣扎出来的劲儿写得淋漓尽致。第二篇是赵承嗣的,写他父亲挑担上的血泡和肩膀上的担子,通篇白描,但字字如刻。第三篇是王三胖的,就是那篇林家佃农三代史。
三篇文章被苏长安亲自誊抄了一遍,用端正的馆阁体写在净的上等宣纸上,又各自添了题目和署名。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天已经亮了。
"送出去吧。"苏长安把三篇文章装进一个素白的信封里,交给在一旁等着的沈小山,"让你表姐的表姐夫在萃文阁文章会当天,把这三篇文章贴在展示区最显眼的位置。不用署名书院,只署名作者本名就行。"
沈小山接过信封时手都在抖,但表情郑重得像在接一件圣旨:"先生放心。东西到了我表姐的表姐夫手里,就是进了铁桶。他要是办不成,我把他家米缸里的米全倒进荷塘里去。"
苏长安被他逗笑了,摆了摆手让他赶紧去。
三后,初三。萃文阁文章会。
顾言从早上就开始坐立不安,在书院前院后院来来走了几十趟。刘清之也跟着急,每隔一炷香就去门口张望,回来又跺脚说"怎么还没消息"。连柳如是今天都破天荒地没有躲在屋里看书,而是端着一碗茶坐在廊下,虽然面色平静,但一碗茶端了半个时辰都没喝一口。
只有苏长安照常上课。他上午给学生讲了《左传》中的一篇,又布置了新的练笔题目,然后回到天井里安安静静地喝茶。他脸上看不出丝毫焦躁,仿佛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子。
午后申时,沈小山跑回来了。
他是一路跑回来的,从城南跑到城西,足足三里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门口扶着门框弯腰半天直不起来。等他终于把气喘匀了,抬起头时满脸通红,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火烧过的炭。
"先生!贴出来了!"他嗓子都是哑的,"萃文阁今天文章会,九家书院到场,云溪拿了两个乙等,鹤鸣拿了三个丙等,官学拿了一个乙等一个丙等。甲等三篇——全!部!都!是!咱!们!白!鹿!的!"
他喊出最后几个字时声音炸裂,整个人原地蹦了起来。院子里顿时像炸了锅一样,正在打水的学生把水桶都丢了,在抄书的赵承嗣连毛笔都甩了出去,王三胖捏着刚蒸好的馒头从厨房冲出来,馒头上的热气呼呼地冒,他本人哭得满脸都是泪。
沈小山冲进院子里,一把抱住赵承嗣,两人又笑又叫地摔在地上。王三胖一边哭一边把馒头往嘴里塞,塞了两口发现自己本咽不下去,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刘清之站在廊下摘下眼镜使劲擦,擦完了戴上又模糊了,才发现不是眼镜脏了是自己的眼睛湿了。
整个白鹿书院沸腾了。
柳如是站在廊柱后面,看着院子里这群疯了一样的人,茶碗终于送到了嘴边。她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但她没有放下。她在凉茶里尝到的,是一种三年没有尝过的东西。
叫活着。
沈小山嗷嗷叫着冲到苏长安面前,把手里攥着的一张纸递过去:"先生你看!萃文阁把三篇甲等文章都抄录下来了,当场发了抄本!满城都是!茶馆里有人在念呢!他们说白鹿书院出了三个少年才子,说白鹿书院没死,说白鹿书院的先生是个奇人!"
苏长安接过那张抄本,展开来扫了一眼。三篇文章工工整整地排列在纸上,沈小山、赵承嗣、王三胖的名字赫然在列,每篇文章下方都附了一段评语,其中沈小山那篇的评语写着:"有少年气,有金石声,将来不可限量。惜乎笔力尚嫩,然璞玉之姿已显。"
他把抄本折好还给沈小山:"这要收好。留到你们老了给孙子看。"
沈小山嘿嘿笑着把抄本揣进怀里,转身又被赵承嗣拽走了。整个院子里闹成一团,笑声几乎要把那面刚修好的院墙推倒。
苏长安没有加入他们。他退到天井的台阶上坐下,手指搭在膝头,微微合上了眼。
识海中,那团"万古文心"的光芒猛地暴涨了一瞬,温暖而浩荡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入——是读书声。是整个姑苏城里此刻正在朗读、传抄那三篇甲等文章的声音。那些声音化为细密如雨丝的文气,穿过屋顶、穿过砖墙、穿过一切有形的障碍,汇入他识海中的光团里。
光团剧烈旋转了片刻,然后徐徐稳定下来,体积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倍,色泽也从白变成了温润的暖玉色。
【核心任务·立言:第一阶段完成。文以载道,四方传诵。】
晋级条件满足。
【万古文心·初识境 → 凝气境】
新解锁:文气上限提升至500,笔落惊风(二级)可书写双字短语,距离感知范围扩展至百丈,典籍库·二级开放兑换。
奖励:初级护体·文气罩(被动,危急时自行触发)。
苏长安在识海中感知着这一切变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睁开眼,看着院子里阳光下一张张年轻而滚烫的面孔。远处隐约传来茶馆里说书人正在念文章的声音,朗朗的读书声穿过半座姑苏城,落在荷塘的水面上,惊起几尾沉在水底的鱼。
白鹿书院门前的旧匾上,不知什么时候,那片灰泥又剥落了一小块。露出的红木底色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文"字的笔画。那是百年前制匾的匠人刻下的底稿,被灰泥盖了几十年,如今正一寸一寸地重新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