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白鹿书院门口来了个稀客。
沈小山开门的时候还以为又是来报名的家长,结果门板一拉开,外面站着个穿半旧藏蓝长袍的中年人,面色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银框眼镜,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晨光里。
沈小山愣了一下——这人他见过,昨天先生去府衙赴宴时他在对面巷口蹲着远远瞧了一眼,是席上那位新推官。
"崔……崔大人?"沈小山舌头打了个结,"您这是……"
崔衍朝他微微点头:"苏先生在吗?"
沈小山转身撒腿就往里跑,边跑边喊:"先生!先生!来客了!"
苏长安正在天井里喝粥,听见动静搁下碗起身走到前院时,崔衍已经自己走了进来。他一路穿过前院,目光扫过讲堂里三三两两早到的学生、廊下新糊的窗纸、角落里堆着还没来得及搬走的修院子剩料,最后落在苏长安身上,站定了。
"苏先生。"他拱了拱手,礼数周全但不赘余。
"崔大人。"苏长安还了礼,"里面请。"
两人穿过庭院走到天井,在枣树下的石桌旁坐下。顾言端着两碗新沏的热茶送上来,搁下碗便识趣地退远了。天井里只有他们两人,雀子落在枣树枝头,啄着枝桠间残留的几颗红枣,啄一下停一下,发出细碎的笃笃声。
崔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没有寒暄,直接开了口:"苏先生昨夜在席上说的那个契约笔迹的事,你是确有证据还是只是说给林家人听的?"
坦率。苏长安在心里给这个人又加了一分。他从前夜主动在书铺留纸条到此刻登门直入主题,每一步都透着一股"不绕弯子"的劲儿。跟这种人打交道,最省力的办法就是同样直来直去。
"有。"苏长安从袖中取出一份卷起来的旧纸递过去,"这是柳姑娘祖上留下来的田产底册,盖着当年姑苏府衙的官印。上面登记的白鹿田产总计二百八十亩,佃户姓名、方位、亩数列得清清楚楚。"
崔衍接过底册翻开看,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他看得很慢,但姿态上不是在挑剔什么,而是一个习惯了靠证据办事的人正在把信息逐一装进脑子里。
"这份底册跟林家手上那份契约的差距在哪里?"他合上底册。
"差距在佃户的名字。"苏长安说,"底册上登记的二百八十亩地对应四十七户佃农,每户的姓名、籍贯、所佃亩数都写得清楚。但柳姑娘后来拿到了林家那边转出去那份契约的抄本,上面少了十二户佃农的名字,对应的地亩全变成了林家的'代管田',佃农本人却本不知道自己的地被转走了。"
崔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十二户佃农还在地里种田吗?"
"种。去年秋天收的租子还在按原先的数交给白鹿,但林家那边已经在以'管理费'的名义向那些佃农多收了一成,说是给白鹿代管的费用。佃农们不敢不交,林家毕竟是姑苏大户,敢闹事的早就被赶走了。"
崔衍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苏长安看见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停住了敲击的动作,变成五指平铺在桌面上,像是正在用掌纹感知纸面上每一道墨迹的深浅。
"我要见那些佃农。"崔衍说。
"可以。"苏长安起身从学舍里取出一张纸递过去,上面列着那十二户佃农的姓名和所在的村落,"这十二户都集中在城西二十里的柳塘村,一个村出来的。大人若要去查,最好别穿官服。林家在村里放了耳目。"
崔衍接过纸扫了一眼,折好收进袖中。他没有道谢,而是看着苏长安说了一句:"你替白鹿书院办了这么多事,想要什么?"
苏长安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想让林家把吞进去的田产吐出来,想让白鹿书院重新站住脚。这就是我想要的。"
崔衍注视了他片刻,眼神里那层初见面时的试探薄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重新定位对手的慎重。他站起身来:"田产的事我会查。但你最好有个准备——林家在这条线上盘了十年,子比你现在看到的要深。我若动他们,他们不会乖乖等着。"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脚步利落,不拖泥带水。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偏过头说了一句:"你昨夜那封信里写的'危墙之上或有通途',我读了。"他顿了一下,"写得好。"
然后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苏长安站在天井里,看着崔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秋阳升高了,天井里的光从斜照变成了正铺,落在青石板上一整片的亮堂。他回到石桌旁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茶慢慢喝完,然后把碗搁回桌上。
崔衍会去柳塘村查那些佃农。查完之后他手里就会有证据,证明林家伪造契约、侵占学产。到那时他就可以以推官的身份正式立案。立案之后,吴正清就面临一个选择:是继续替林家兜底、冒着被牵连的风险,还是抢在崔衍查到他头上之前,把林家卖了来保全自己。
苏长安需要做的是让吴正清尽早做出正确的选择。而这个"促成"的工作,他已经通过昨夜那封信和今席间对崔衍的态度做了铺垫。但还不够。他要让吴正清感受到一种正在收紧的压迫感,却又不知道那绳子攥在谁手里。
他铺开纸,又写了一封信。收信人还是吴正清,措辞比上一封更客气,但内容里多了一句:"崔大人今到访白鹿,言谈间对姑苏的田产旧案甚感兴趣。学生斗胆猜测,近府衙或有新案立案。吴大人若得闲,不妨留意案牍库中前五年的田产契书——许有意想不到之发现。"
这封信送出去之后,吴正清会立刻明白两件事:第一,崔衍已经开始查了;第二,苏安这边掌握的信息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一个聪明又胆小的人收到这种信,一定会采取行动——而那个行动,就是苏安要的。
他把信封好交给顾言:"送到府衙后门老李头手上。这次不用等回信。"
顾言接过信快步出门了。苏长安倚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跑远,然后转身回到天井里开始准备下午的课。今天要讲的是《史记·货殖列传》,正好可以用来教学生们看透世家豪强如何通过田产和商路扩张势力——讲完他们就能理解自己身处的这场博弈里,林家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上课铃响了。讲堂里传出学生们搬动桌椅的声响和沈小山催别人快点坐好的嚷嚷。苏长安拿起书卷穿过庭院,推开了讲堂的门。阳光从门外涌进去,照在那些年轻而专注的面孔上,一片暖融融的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