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第三天午后靠了岸。
苏长安从船舱里钻出来时,正下着一场细密绵长的江南小雨。雨水丝一样斜斜地飘着,落在河面上点出密密麻麻的涟漪,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水腥气和远处不知名的花香。他站在船头眺望,入目是一大片灰瓦白墙的屋舍层层叠叠铺向远方,河道交错如织,一座座石拱桥弯着腰横跨在水面上,桥下乌篷船悠悠穿行,船尾的橹摇出一圈圈柔波。
姑苏城。大周江南道最繁华的州府之一,文脉之地,世家云集。
顾言跟着钻出船舱,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张大嘴半天合不拢。他生在西北山沟,这辈子去过最繁华的地方也不过是府城,哪里见过这满城飞花、遍地流水的江南景致。苏长安瞥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抬脚上了岸。
岸边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锃亮,两人一脚踏上去便觉脚下生滑。码头上人来人往,扛着绸缎的脚夫、撑着油纸伞的仕女、挑着担子叫卖桂花糕的小贩,比起清江渡的热闹,这里多了一种安详从容的底子——富裕久了的地方才会有这种气质。
苏长安带着顾言穿过码头,沿着一条临河的小街往城里走。他走得不快,但目光一直在扫:街边的店铺招牌、行人的衣着打扮、巡街衙役的巡逻路线、甚至墙角贴着的告示上的印章样式。这些都是信息,是一座城市递给外来者的第一份履历。
在路过一家挂着"文翰斋"招牌的书铺时,苏长安停了停脚步。铺面不大,但门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本店代售姑苏各书院课艺集,新到《云溪书院秋课卷》一册",字迹工整,是标准的馆阁体。
书院课艺集。苏长安在心里记下这个信息,继续往前走。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淡的青蓝。苏长安在一条清静的巷子深处停下,面前是一间挂着"吉屋招租"小牌的两进小院。院墙不高,青砖灰瓦,墙头探出几枝石榴树的绿叶,看着有些年头但底子还在。他推门进去转了一圈,三间正房、一间厨房、一口水井、一方小小的天井,院子虽然不大但布局周正,足够两个人安顿下来。
"就这儿了。"苏长安说。
顾言已经见怪不怪了,默默接过钥匙去收拾屋子。苏长安则坐到天井的石凳上,从怀里摸出那张新得的易容术使用方法,细细在脑中推演了一遍。他现在这张脸只能维持三天,三天后就得重新调整,这之间的空隙必须把身份文书的事搞定。
入夜后,苏长安换上一件八成新的青衫,又让顾言用粗纸和墨汁做了一份临时的"名帖",上面写着"苏子安,江南道华亭县人氏,秋闱赴试暂寓姑苏"——这些信息半真半假,地名是真的,人在身份也是真的,唯一的出入是他苏子安本不是华亭县人,但这年头书生游学赶考随身带张假籍贯的帖子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只要没闹到官府去核验,谁也不会较真。
他揣着帖子去了巷口的一家茶馆。茶馆不大,但坐得很满,多是些穿着长衫的读书人在喝茶谈天,话题从科举策问到八卦流言,什么都有。苏长安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安安静静地听。
听了两炷香的功夫,收获不小。
他知道了姑苏城有四大书院:云溪书院、白鹿书院、鹤鸣书院和江南贡院下属的官学。其中云溪书院势头最盛,院长是个姓周的老儒,门下弟子今年有三人在乡试中上榜;白鹿书院势微,院长去年病故后无人继任,正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他还听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消息:白鹿书院下个月要重新选院长,几位世家出身的候选人正在明争暗斗,闹得满城风雨。
"白鹿书院……"苏长安端着茶碗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第二天一早,苏长安换了另一身净的布衣,又在脸上和体态上做了微调,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上四五岁,像个三十出头的稳重书生。他带着顾言穿过半座姑苏城,来到了白鹿书院的大门前。
书院坐落在城西一处清幽的地界,依着一座矮丘而建,门前有片不大不小的荷塘,荷叶田田,几朵早荷已经冒出了尖。门楣上挂着一方褪了漆的匾额,上书"白鹿书院"四字,笔力苍劲古朴,看得出是出自名家手笔。但匾额下面的朱漆门柱已经有些剥落,门槛被踏出了深深的凹痕,显示这书院虽然底蕴深厚,但近年来的运营实在称不上景气。
苏长安叩响了门环。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年轻人开了门,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戴着一副老式的铜框眼镜,面容清瘦,看着就是那种读了一辈子书的典型酸儒。
"阁下是?"年轻人打量了一下苏长安。
"在下苏子安,华亭县生员,游学至此。"苏长安拱了拱手,态度谦和,"听闻贵院正招募讲习,特来毛遂自荐。"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黯淡下去:"苏兄有心了。不过……我们书院如今……罢了,你先进来再说吧。"
他侧身让开门,苏长安跨过门槛,顾言紧随其后。书院里比外面看着更冷清,院中空无一人,几间书舍的门窗都关着,廊下的花草长过了膝盖也没人修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遗忘的灰尘气味。
年轻人带着他们穿过前院,走到一间挂着"讲习斋"牌子的屋子前,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三个人,一个上了年纪的灰袍老者,一个穿着锦缎的中年胖子,还有一个面容冷峻的年轻女子——那女子手里拿着一卷书,抬眼看苏长安时,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苏长安心里微微一动。那女子的目光他不陌生,那是常年浸润在权力斗争边缘的人才会有的警惕和审视。这间书院的水,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这位是苏子安苏兄,华亭的生员,来应征讲习的。"年轻人向屋里三人介绍完苏长安,又转向苏长安,"这三位是我们书院的……理事。周老夫子,王员外,还有柳姑娘。"
锦缎胖子——王员外——打了个哈欠:"又来了个穷书生?行行行,先考一考吧。老规矩,随便写篇文章来看看。"
那年轻女子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卷书翻了一页,目光仍然盯在苏长安身上,像在审一件来路不明的货物。
苏长安不慌不忙地走到桌案前,铺纸研墨,提笔便写。他写的不快不慢,每一笔都工整端正,用的是万古文心兑换来的"馆阁体"——那是科举考场上最标准、最受考官喜欢的字体,端正大方,一丝不苟。
屋里四个人凑过来看。那年轻女子只看了一眼,眉梢就微微动了一下。周老夫子眯着眼看了几行字后,呼吸忽然变得粗重起来。王员外还在打哈欠,打了一半悬在半空,嘴都忘了合上。
苏长安写的是:
"《论书院存亡之道》。夫书院之存,不在屋宇之宏丽,而在人心之向学;其亡也,不在财帛之匮乏,而在道统之失传。今姑苏四大书院,云溪以势胜、鹤鸣以名显,而白鹿独以古传……"
他写了大约三百字,搁下笔。
屋里安静了足足十息。最后是那年轻女子先开口,声音清冷如冰:"这篇,送你了。"她把手里那卷书往桌上一搁,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苏长安一眼,"明天来上第一堂课。若讲得不好,随时赶你走。"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苏长安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心里已经有了数。这个女人——姓柳,年纪轻轻却能坐镇书院理事会,动辄就替书院做主招人,背景绝不简单。要么是书院的资助方派来的监工,要么,就是白鹿书院真正的主人。
"那个……苏兄,"带他进来的年轻人搓着手,有些局促地凑过来,"在下姓刘,刘清之,也是这书院的讲习。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你住的地方安排了吗?若没有,书院后面有间空着的学舍,虽然破旧了些但收拾收拾还能住人……"
苏长安微微颔首:"有劳刘兄了。"
刘清之连连摆手:"不劳不劳!你方才那篇文章……说实话,我已经三年没见过能写出这种文字的人了。这书院,或许还真有救。"
顾言站在旁边,听到这一句,悄悄攥紧了拳头。他看了一眼苏长安的背影,后者正站在书案前,不疾不徐地卷起袖口,仿佛刚才那一篇惊动四座的文字只是顺手写了封家书。
窗外,江南的雨又细细密密地下起来了,落在荷塘里,落在瓦檐上,落在白鹿书院那方褪了漆的旧匾上。
而苏长安知道,他的第一步,踩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