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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文圣》 · 怨纸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52

天刚亮,白鹿书院就炸了锅。

沈小山第一个冲到苏长安的学舍门口,两眼放光,连鞋都穿反了:"先生先生!昨晚真的有人来砸门?我听刘讲习说你把人家靴子都留下了?靴子在哪儿?给我看看!"

苏长安刚洗完脸,毛巾还搭在肩上,看着门口挤成一团的学生们,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从墙角拎起那只靴子丢过去,沈小山一把接住,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哟,这靴底是双层千层纳的,针脚还上了蜡,这可不是普通衙役能穿的。官靴都是单层底,跑路快,穿不惯这种厚底的。这人要么是常年骑马的主儿,要么就是某个大户人家的护院。"

苏长安动作顿了一下。他多看了沈小山一眼。

沈小山被他盯得后颈一凉:"先生你嘛这么看我……我说错了?"

"没错。"苏长安把毛巾挂回架子上,"接着说。"

沈小山得了鼓励,劲儿更足了,蹲在地上把那靴底翻过来又翻过去:"你看这靴底的花纹,是菱格纹,这种纹路是江南一带的靴匠铺子常打的。姑苏城里有这个手艺的铺子大概五六家,其中三家接的是大户人家的常年单子。咱们要是拿着这靴子去那几家铺子问一问,没准能问出是谁家的。"

苏长安微微点头。这个沈小山看着大大咧咧的,眼力倒是一等一的毒。他那双眼睛打小从巷子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街面上什么门道都瞒不过他。

"行。"苏长安说,"今天上午的课取消,你带两个机灵点的,拿着靴子去那三家铺子问。别说是白鹿的人,就说在街上捡的,想还给失主,看能不能问到订靴子的是哪家。问到了别声张,回来告诉我就行。"

沈小山一骨碌爬起来:"得嘞!赵承嗣!王三胖!跟我走!"

三个少年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大门,留下其他学生一脸羡慕地扒着门框张望。苏长安把剩下的人赶回讲堂去练字,自己则走到书院的厨房里,盛了一碗稀粥坐在天井的石凳上慢慢喝。

柳如是也起了。她端着一碗茶从后院走出来,在石桌另一侧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尺多的距离,谁也没先说话。晨光从院墙上斜斜铺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几只麻雀落在枣树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过了好一会儿,柳如是放下茶碗,开口了:"昨晚的事我听说了。那人留下了一只靴子。"

"嗯。"

"你是故意让他留的?"

苏长安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空碗搁在桌上,抬眼看着她:"柳姑娘,我问你个事。白鹿书院这块地,除了书院本身的学产之外,附近还有多少田产房产?"

柳如是眉梢微微一动:"你怎么知道书院有田产?"

"一个办了一百三十年的书院,要是全靠学生束脩撑着,早就垮了,撑不到你来贴私房钱。"苏长安说,"白鹿立院的时候肯定有捐赠的学田,后来多半被蚕食了不少,但应该还剩一些底子在。那些想吞书院的人,恐怕打的也是这片地的主意。"

柳如是沉默了片刻。她看向苏长安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审视,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人。半晌,她说:"白鹿名下原有良田二百八十亩,学舍三进,荷塘一口,以及城南两间铺面。祖父在世时每年靠田租和铺面收入能维持运转。他过世后,地契被人以'代管'的名义拿走了一部分,如今只剩下一百二十亩田和一口荷塘。那两间铺面,前年被王员外以'打理不善'为由我签了转租契,如今承租人已经换了三茬,租金从没有一分到我手上。"

她说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姿态纹丝不动,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苏长安注意到她端着茶碗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王员外替谁办事?"苏长安直接问。

柳如是抬眼看了他一瞬:"城南林家。做丝绸起家的,近十年开始在钱庄和当铺行里铺路。林家的二老爷林怀远,是云溪书院周院长的妹夫。孙康是林家二房太太的侄子。"

苏长安在脑子里飞快地拼接出一条线:林家→王员外→云溪书院→孙康。昨晚那八个假衙役就算不是林家直接派的,也跑不了王员外在中间牵线搭桥。林家想吞白鹿的地,云溪书院想踩死白鹿这个竞争对手,两家一拍即合,一个出钱一个出力。

但他隐隐觉得,这个拼图还缺一块。林家虽是姑苏大户,但要在深夜里调动八个带着刀械的人手假扮衙役去冲击书院,这超出了普通富商的能力范围。除非林家背后还有人,有官面上的、甚至是州府一级的势力罩着。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深想,前院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顾言一路小跑着过来,脸色发白:"苏公子!门口……门口来了官差,两个,穿着正式的皂衣,说要找白鹿书院的'主事之人'。"

苏长安起身。柳如是也站了起来,表情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我去。"

"不急。"苏长安抬手拦了她一下,"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他走向前院时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三种可能。一,昨晚那帮人回去报官反咬一口,说白鹿私藏凶器拒不开门;二,有人去衙门举报白鹿收留来历不明人士;三,官府偶然来例行巡查。前两种可能性最大,且无论哪一种,对方都在把他往死角里。

他走到大门口,果然看见两个穿着衙门皂衣的差人站在门外。两人年纪都不大,约莫三十出头,腰间挂着正经官牌,神态也没有昨晚那帮人那种凶悍气,反而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懈怠。

"你就是这书院管事的?"左边那个高个儿开口。

"我是这里的讲习,"苏长安拱了拱手,"两位官爷有何贵?"

高个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有人递了状子,说白鹿书院收容身份不明之人,可能有犯案在逃的嫌犯藏匿其中。我们奉命来查一查。把你书院所有人的名册拿来。"

苏长安接过那张状子扫了一眼。字迹刻意写得歪歪扭扭,显然怕被人认出笔迹。但状子上的内容写得很具体——"讲习苏子安,华亭县人士,但华亭县学本年并无此人籍册可查"——这句话说明对方已经去华亭县核过他的假身份了。

他的身份底子已经被摸透了。但对方还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是前太子,否则来的就不是两个普通衙役,而是姑苏府的正牌捕头带一队人马了。

苏长安面不改色地把状子还回去:"官爷稍等,我这就去取名册。"

他转身往书院里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又补了一句:"对了,官爷要不要进来看一看?我们昨天刚修了院子,学生都在讲堂里练字。若有什么可疑之人,官爷一眼就能瞧出来。"

那高个儿衙役和同伴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他们接的这趟差事本就不算正经活计,有人递了状子他们就顺路来走个过场,真要让他们挨个查人,他们也懒得费那个功夫。再说这白鹿书院破败成这副模样,怎么看也不像藏什么逃犯的地方。

"不必了,你把名册拿来,我们登记一下就走。"

苏长安快步走进后院,在路过年少时朝暗处打了个手势。沈小山刚好从侧门溜回来,靴子的调查已经做完了,正蹲在廊下等着汇报。看见苏长安的手势,他立刻明白了意思,转身招呼赵承嗣和王三胖——"把咱们昨天修院子剩的那捆麻绳搬过来,一会儿听我号令。"

苏长安取了名册回来递给衙役。那高个儿翻了几页,看到"苏子安,华亭县生员"这一行时,明显皱了皱眉,但苏长安方才那番坦然的邀约让他打消了深查的念头——一个心虚的人不会主动请官差进门。他在名册上做了个记号,把册子还回来,然后带着同伴转身走了。

两人走到巷口时,苏长安听见高个儿对同伴嘀咕了一句:"这书院比来之前听说的正派多了,林老二那边怕是搞错了人。"

苏长安嘴角微微一勾。他要的就是这句话,让这两个衙役回去之后在衙门里随口传一句"白鹿书院没问题",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官府就不会轻信了。

他回到后院,沈小山已经急不可耐地凑过来:"先生!靴子的事查到了!城南那家'周记靴坊'的师傅认出来了,说这靴子是去年秋天给林家二房做的,一共做了三双,底上打了菱格纹,是林家的护院常穿的款式。师傅还说了,林二老爷身边的护院头子姓胡,脚大,去年换了三双靴子都是这个号。昨晚那个人铁定是胡头儿没跑了!"

苏长安听完,沉吟片刻:"这事先别往外说。"

"哎,我懂!"沈小山拍脯,"先生你放心,我这张嘴该严的时候比城墙都严。"

赵承嗣在旁边捂嘴笑:"你严个屁,昨天你跟王三胖蹲在巷子口说八卦,隔壁茶棚的大娘都听见了。"

"那能一样吗!八卦是八卦,正事是正事!"沈小山脸都涨红了。

苏长安摆了摆手让他们散了,然后独自坐在天井里,把整件事重新过了一遍:林家派的护院,林家递的状子,林家通过王员外渗透白鹿的产业,林家通过云溪书院打压白鹿的声誉。林家是明面上最大的敌人,但林家背后的那条线还没浮出水面。

林家在州府里买通了谁?谁在给他们的私铸窝点兜底?青石镇那个铸钱窝点的"东家"会不会也是这个林家?或者说,姑苏的这套网络和青石镇的铸钱窝子,是同一个大棋盘上的两块?

他闭上眼睛,识海中的光团又亮了一分。昨夜用掉的那个"定"字消耗了大约三成文气,如今文气值回落到了七十,但他同时在教学中持续获得回补,维持在够用的水平。他需要尽快完成那个"立言"的核心任务来晋级,而"立言"的任务要求写得很模糊——"以文载道,四方传诵,言出法随,文心可立"。

说白了,他得在姑苏这个地方,用自己的文字真正打出名堂来。

"苏公子。"顾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端着一碗新沏的茶走过来,放在石桌上,"你的伤……今天该换药了。"

苏长安这才想起左肩的伤。他解开衣襟看了看,伤口已经在愈合,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周围的皮肤不再红肿。顾言每天早晚给他换药,用的是从药铺买来的金疮药,虽然便宜但效果尚可。

顾言替他上了新药、缠好布条,然后蹲在石桌旁没走。他看着苏长安的侧脸,犹豫了半晌,终于小声说了一句:"苏公子,我想让你看看我最近写的一篇文章。"

苏长安转过头:"拿来。"

顾言从怀里掏出一页纸递过去,手指微微发抖。那纸上写的是他这些天在书院里旁观苏长安带学生修院、上课、应对挑衅,心中积攒的感触。他写的题目是《白鹿记》,开头第一句就写了:

"昔闻鹿鸣于野,白鹿鸣于山。今白鹿无声久矣,忽有一人自南来,叩扉而入,不言道而言砖瓦,不言经而言气骨……"

苏长安读到这儿,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他抬眼看了顾言一眼。后者低着头,耳尖泛红,整个人紧张得像是被先生点名背诵却忘了词的孩子。

苏长安没有评价,接着往下读。通篇读完,他将纸页轻轻折好还给顾言,只说了一句话:

"你开窍了。"

顾言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苏长安看着他,又补了一句:"这篇文章,留着。过些子用得着。"

顾言用力点头,把纸页小心翼翼地收回怀里,像是揣着一块稀世的玉。

天井里的枣树上,麻雀又叽叽喳喳地叫起来了。秋天的风从荷塘那边吹过来,带着莲子熟透的淡淡香气,拂过庭院里新修葺的廊柱和重新糊过的窗纸,拂过每一个人渐明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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