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舍确实破旧。
苏长安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陈年的灰尘混着气扑面而来,呛得顾言连打了三个喷嚏。屋子里只有一张瘸了腿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书案和一把只剩三条腿的凳子,窗户纸破了七八个窟窿,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墙角长着一片青苔,蜘蛛网从房梁一直垂到地面,织了不知多少年。
顾言看着眼前的景象,欲哭无泪:"这……比咱们在山洞里住的还差。"
"有屋顶就比山洞强。"苏长安挽起袖子,把包袱往桌上一放,"收拾吧。"
两人花了一整个下午打扫。顾言去打水擦窗擦地,苏长安用几块碎木片把窗纸窟窿糊上了,又捡了块石头垫稳了桌腿。刘清之从自己屋里搬来一床旧被褥和半截蜡烛,还有些许笔墨纸张,满脸歉意地说书院实在周转不开,只能先匀这些给二位将就着用。
苏长安接过东西道了谢,顺手问了一句:"刘兄,那位柳姑娘是什么来头?"
刘清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苏兄有所不知,这白鹿书院其实是柳家祖上传下来的产业。柳姑娘全名柳如是,她祖父就是上一任院长,三年前过世了。她父亲早亡,母亲改嫁,柳家只剩她这一脉。按规矩这书院该由她继承,可她一个女儿家……哪能当一院之长?于是城里的几家大户就争着要'接掌'书院,都打着替她持的名义,实际上是想吞了这片地皮和书院的名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今书院入不敷出,每年全靠柳姑娘自己掏私房钱贴补。王员外表面上是理事,实际上拿了其他几家大户的好处,天天在会议上捣乱,柳姑娘把书院卖了。周老夫子倒是真心想撑下去,可他年纪大了,身子骨又不好,已经半年没讲课了。我……我学问浅薄,撑不起台面。所以苏兄你一来,柳姑娘就像抓着了救命稻草一样,你别看她面上冷冷的,心里比谁都急。"
苏长安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明白了。多谢刘兄。"
送走刘清之后,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暮色中的书院庭院。夕阳从院墙的豁口里漏进来,照在荒草丛生的青石板上,一种衰败的气味从每个角落里渗出来。但同时,他也能感觉到某种沉甸甸的东西——这院子里埋着几十年的文脉,那些腐朽的梁柱下面压着的,是真正的基。
明天,他会让这里重新活过来。
翌清晨,苏长安换上仅剩的那件还算体面的深蓝长衫,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好,又用易容术微调了面部轮廓,让自己看起来稳重清正。他走到书院前院的讲堂时,里面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学生,小的不过十四五岁,大的看起来比顾言还年长几岁。学生们见来了个陌生的年轻讲师,有的好奇地抬头看,有的仍在低头打瞌睡。
苏长安走上讲台。没有桌子,没有戒尺,甚至连块像样的黑板都没有。他环视了一圈堂下的人,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今天不讲经。"
堂下的学生们眼神飘忽了一下,有两个人抬起了头。
"讲题。"苏长安拿起粉笔——其实是刘清之昨晚送来的半截白垩条——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下四个字:"何为书院?"
"诸位在白鹿读书,短的不过半年,长的已有三年。我想问问你们,书院是什么?"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有人想回答吗?"
堂下安静了片刻,角落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小声嘟囔了一句:"书院就是读书的地方呗。"
"读书的地方。"苏长安重复了一遍这个答案,点了点头,"说得不错,但不够准。若只是读书,在家读和在书院读有什么区别?"
没有人回答了。那些学生面面相觑,显然从没有人问过他们这个问题。
苏长安不急,在讲堂里缓缓踱步,声音不轻不重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书院是什么?是一群人的心凑在一起,共同抵挡这个世道对读书人所有的消磨。你一个人在寒窗下读十年书,读到第三年就开始怀疑自己了,读到第五年就会觉得这世上没人懂你,读到第七年连书上的字都会变得陌生。但若是在书院里,有人跟你一起读,有先生给你指路,有同窗和你争辩——你的心就不会散。"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堂下的人:"白鹿书院眼下是什么光景,你们比我还清楚。墙皮在掉,屋顶在漏,隔壁云溪书院的人路过门口都要啐一口。可我想问问你们,你们还坐在这里,是为什么?"
他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堂下安静了更久。然后,方才那个少年——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眼睛黑亮——忽然猛地站起来:"因为我不服气!云溪的人说白鹿要完了,说我们留在白鹿的都是废物。可我娘说我家祖上三代都是白鹿出来的,我爹还活着的时候说做人不能忘本。书院没完,就是我爹死了,书院也没完。我不走!"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嘶哑和倔强,说到最后眼眶红了,但硬是没掉泪。
苏长安看着这个少年,沉默了两息,然后说:"你叫什么名字?"
"沈小山。"
"沈小山。"苏长安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记在心里,"好。你方才说'不服气',这三个字就是今天这堂课的核心。我来白鹿,不是来教你们背书的。你们若想背书,隔壁云溪有全姑苏最好的古籍库。我来教你们一件事——怎么让你那股不服气,变成让人不敢轻视的东西。"
他说完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道"与"术"。
"'道'是你们读书的目的,'术'是你们达成目的的手段。过去三年白鹿败在哪里?败在只有道,没有术。你们守着'书院风骨'四个字,却连饭都吃不上,连课都开不起来,拿什么跟人争?"苏长安回头看了众人一眼,"今天开始,我教你们术。先从最基础的一件事做起——明天下课后,所有人跟我一起修院子。"
学生们愣了一下,然后有人笑了。沈小山是笑得最大声的那个,但不是嘲笑,是一种"这先生有意思"的笑。
苏长安没有制止。他等笑声落下去之后,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修完院子的,我教你们写一篇能让云溪书院院长亲自登门来挖人的文章。"
笑声戛然而止。学生们瞪大了眼睛。
一炷香后,这堂课散了。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讲堂时还在交头接耳,嘴里翻来覆去嚼着苏长安最后那句话。沈小山走在最前面,走路带风,像是被人在屁股后面点了一把火。
苏长安留在讲堂里收拾桌上的碎粉笔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柳如是站在门口,穿着月白色的衣裳,晨光从她身后铺进来,将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看着苏长安,和昨一样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苏长安能读懂的东西——那是"我将信将疑,但总算有个能试的人了"的复杂情绪。
"你说要带他们修院子。"她开口,声线还是那样清冷。
"嗯。"
"修完了,你真的能让他们写出让云溪院长登门来挖人的文章?"
苏长安把手里的粉笔头丢进纸篓,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能。"
柳如是的眉头微微一皱。
"我说的是'教他们写一篇能让云溪院长登门来挖人的文章',"苏长安走到门口,经过她身边时,略微放慢了一步,"但这些人跟了我半年之后,云溪院长想挖也挖不动了。"
他说完走出了讲堂,留柳如是一个人站在晨光里,看着那个不紧不慢的背影消失在庭院深处的回廊转角。
柳如是站了很久。然后她轻轻抿了一下嘴,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差点笑了。
她没笑出来,但那道弯弯的弧线在嘴角悬了一瞬,像是三年来积压的东西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缝。
白鹿书院的门前,那方褪漆的旧匾额上,有一片灰泥无声无息地剥落下来,露出了底下那块木头原本的纹理。
那纹理是深红色的。
是好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