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石镇后,苏长安带着顾言沿着一条小河走了整整两天。河水不深,但水流很急,两岸长满了高过人头的芦苇,正好替他们遮住了行迹。苏长安白天走,晚上挑一块燥的高地歇脚,伤口换药、打水觅食、规划路线,每一步都有条不紊得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
顾言发现一个规律:苏长安似乎对水有天然的偏好。但凡有河流经过的地方,他宁愿绕路也要贴着水走。第二天傍晚歇脚时,顾言终于忍不住问了。
"水能洗掉气味。"苏长安正蹲在河边洗手,指缝里渗出的血丝被流水冲散,"追兵如果带了猎犬,顺着陆路的气味追,到了水边就会断掉。而且沿河走容易找到码头和渡口,人多眼杂的地方才好混进去。"
"那我们接下来要坐船?"
"嗯。"苏长安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沿着这条河往南走两天,就能到清江渡。清江是大运河的支流,过了江就是江南道的范围了。到时候咱们换身行头,混进商船里,就不会有人查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顾言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往河对岸看。对岸是一大片金黄色的稻田,田埂上有几个农人正在弯腰劳作,更远处是一片连绵的青色山影,暮色给山脊镀了一层淡淡的暖金色。
"好看?"顾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嗯。"苏长安难得地没有用那种"算棋"的目光审视什么,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那片稻田和远山,"我以前住的地方,也有这样的稻田。秋天稻子熟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是金色的,风一吹像海浪一样。"
他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以前住的地方"——他前世在地球的记忆,不小心溜出来了。好在他及时收了声,侧过脸看了一眼顾言,发现对方并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也跟着他一起看着那片稻田,脸上带着一种安静的、向往的表情。
"我没见过。"顾言说,"我家在山里,地少,种的都是高粱和红薯。稻子金灿灿的一大片,我只在书里读到过。"
苏长安没再接话,转身收拾东西继续赶路。但他在前面走了十几步后,忽然偏头说了一句:"到了江南,我带你看个够。"
顾言愣了一下,随即鼻头一酸,低下头假装系鞋带,把那一点热意生生压了回去。
两天后,清江渡到了。
渡口比苏长安预想的要热闹。青石镇那种偏僻小地方和这里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河道上密密麻麻停着几十条大小船只,有载货的平底驳船、有载客的乌篷船、还有几艘挂着官旗的漕运船。岸边的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扛货的脚夫、叫卖的小贩、摊子、茶棚、粥铺,烟火气浓得几乎要把人熏醉。
苏长安在渡口外的一个小树林里停下来,换了身净的布衣,又将头发重新束好,尽量把自己收拾得不像个刚逃出来的流放犯。顾言也学着整理了一遍,但怎么看都还是一脸书生的清贫相。
"咱们怎么上船?"顾言问,"没钱啊。"
苏长安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顾言接过来一看,是那块断成两半的蟒纹玉佩。他吓了一跳:"这不……这东西哪敢当?一拿出来就露馅了!"
"谁说当了。"苏长安把玉佩收回来,"我是让你看看这块玉的背面。"
顾言翻过来,借着光仔细一瞧,这才发现玉的背面刻着极细极细的几个字,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他凑到眼前才辨认清楚:"……义昌当?"
"东街第三家,巷子口的当铺。"苏长安说,"这地方我来过。"
顾言猛地瞪大眼:"你什么时候来过清江渡?!"
"上辈子。"苏长安面不改色地把玉佩塞回怀里,转身往渡口走去,"跟我来,别多问。"
苏长安径直穿过渡口的热闹人群,拐进东街一条窄巷,在一家挂着褪色"义昌"招牌的门前停下。那铺面不大,门板只卸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一个瘦老头儿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
苏长安走进去,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三下。两轻一重。
老头儿眼皮一抬,浑浊的目光在苏长安脸上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当什么?"
苏长安把那半块玉佩放在柜台上,只露出蟒纹的一小截,手指压着其余的部分。
老头儿看见那一小截纹路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弹了起来,又强行摁住自己坐回去,但眼神里的警惕和惊惧藏都藏不住。
"这……这东西……"老头儿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替人跑腿的。"苏长安语气轻松,"主家让我来问一句:这条线上的东西还收不收?"
老头儿死死盯着那块玉看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然后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似的,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铜钥匙,转身打开身后一个暗格,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递过来。布袋不重,但里面传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拿了就走。"老头儿说,"别让人看见。"
苏长安接过布袋掂了掂,没有打开看,直接揣进怀里:"多谢。"然后转身出了当铺。
顾言在巷口望风,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去:"怎么样?"
"成了。"苏长安脚步不停,"走吧,上船。"
等两人终于坐上一条南下的商船时,顾言还恍在梦中。船不大,是那种能装十几人外加货物的中型客货船,船尾堆着一袋袋的粗布和药材。苏长安花了五两碎银买了两张底舱的铺位,此刻两人挤在仄的船舱里,能听见头顶甲板上船工的吆喝声和脚踏木板嘎吱嘎吱的响动。
顾言终于憋不住:"苏公子,那个当铺……"
"是我娘的产业。"苏长安靠在舱壁上,闭着眼,"她还在当皇后的时候,在江南经营过一条秘密商线,专门替她收集各地的消息。那家当铺是她的暗桩之一,铺子里的老掌柜是她的陪嫁丫鬟的丈夫。我小时候她带我来过,教我认了那块玉和暗号。"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顾言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她后来被人栽赃谋逆,废了后位,关在冷宫里病死了。"苏长安睁开眼,目光落在船舱顶板的一处裂缝上,"那些铺子,那些暗桩,也都被拔净了。就剩这一家还在,估计是藏得够深,又或者……是我那位好父皇留着它钓鱼用的。"
顾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接不上话。这里面牵扯的东西太大了,大到他一介穷书生连触摸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那条线已经废了,"苏长安继续道,"老掌柜认了玉给了钱,但给的只是旧的恩情,不会再替我卖命的。这点钱够我们撑到江南落脚,后面得靠自己。"
船舱外传来船工的吆喝声,船身轻轻一震,缓缓离岸。水声从船底传上来,哗啦啦的,听着让人昏昏欲睡。
苏长安闭上眼,将意识沉入识海。那团"万古文心"的光又亮了一些,此刻已经胀到了拳头大小,通体莹润如玉,在黑暗中缓缓流转着温润的白光。
文气:67/100。
而且识海中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泛着淡金色光芒的纸笺悬浮在光团旁边,上面写着:
【《基础易容术》兑换券】
使用后可获得入门级易容技法:通过调整面部肌肉走向、改变声线及步态特征,在非专业目光下实现身份伪装。持续效果:三。冷却:七。
支线任务【青石诡影】已完成。奖励已发放。
苏长安嘴角微勾。这东西来得正是时候。他如今顶着一张"前太子"的脸,越是往南走,见过他的人就越多,风险也就越大。有了易容术,至少能撑过最危险的这段时期。
他用意念触碰那张淡金色的纸笺。纸笺化为一片光点融入识海深处,紧接着,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眉心涌入,沿着面部的骨骼和肌肉一路流淌。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颧骨微微收窄了些许,下颌线变得柔和,眉骨的高度也有细微的变化。这些变化单独拎出来都不明显,但叠加在一起,足以让一个熟人也得盯上半天才能认出来。
他睁开眼。
顾言正好转过头看他,然后愣了一下:"苏公子……你看起来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顾言盯着他看了半天,皱着眉:"说不上来……好像眼睛比刚才亮了一点?又好像瘦了?"
"你看错了。"苏长安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睡觉。明天到江南。"
顾言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缩在角落里闭上眼。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连赶路的疲惫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释放了出来。
苏长安却还没有睡。他听着船舱外夜航的水声和风声,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青石镇的私铸窝点、背后的"东家"、清江渡仅剩的旧部、以及即将踏入的江南地界。京城那边秦贵妃的人应该还在追查他的下落,但暂时查不到江南来。他有一个时间窗口,大概一到两个月,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在江南站稳脚跟。
他摸出那袋银两数了数,大概四十多两。够在江南小城租个院子、置办一套体面的衣装、再买些基础的书册。但只够撑两三个月,之后就必须有进项。
正想着,识海中的光团忽然又跳了一下:
【任务更新:江南立足】
七内于江南某城觅得稳定居所,并获取合法身份文书。奖励:文气+30,《基础书法·馆阁体》兑换券×1。
苏长安无声地笑了笑。
江南,他来了。
船身微微晃动,夜色深沉,大运河的水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淌。头顶传来船工悠长的号子声,混着远处不知名水鸟的啼鸣,一首一和地唱着这座陌生而庞大的天下。
船舱角落里的顾言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梦话——苏长安侧耳去听,只听清了"安得广厦千万间"七个字,然后那书生的鼾声就又响了起来。
苏长安垂下眼,将手枕在脑后,在仄摇晃的船舱里,终于也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