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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文圣》 · 怨纸

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52

距离初七还有五天。苏长安把时间用到了极致。

他重新排了课表,将上午的教学压缩到一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部留给学生自修练笔,而他则每天下午出门,用两个时辰走遍姑苏城的茶馆书肆,听、看、记。他在一家书铺里花十二两银子订了全年的大周邸报——这是各地官府抄送的公文汇编,一般人不会买,但他需要知道府衙最新的动向、江南道的官员调动、以及京城那边的消息蛛丝马迹。

三天后他拿到了第一沓邸报。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翻阅,在其中一条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一行字:"新任苏州府推官崔衍,原任江宁府江宁知县,三年任满考绩优等,调升本府推官。"

崔衍。他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把报上附的履历记了下来。原任知县、考绩优等、调升推官,这三样拼在一起说明这人有实打实的政务本事,不是靠着捐纳买官上来的。这类人通常不会太容易被地方豪绅收买,要么是强硬的清流派,要么就是懂得闷声发大财但拿钱办事绝不留下把柄的老狐狸。

他需要知道这个崔衍属于哪一种。

第二天,苏长安让沈小山去府衙后街的茶馆坐了半天。沈小山的消息路子野,嘴皮子也碎,跟茶馆里的伙计套了一上午近乎,傍晚回来时满身茶味,但带回来了有用的东西。

"崔推官到任十天了,没住府衙提供的官舍,自己在城东租了个小院,连仆役都没带,就一个老账房先生跟着他办差。这人每天卯时出门、酉时回院,作息比钟还准。他去府衙头三天就把去年积压的刑名案卷调出来看了个遍,据说通判吴大人那边吓了一跳,连夜让书吏重新整理了一批卷宗送去。"

苏长安听完,心里有了数。崔衍这个人属于前者——清流出身,做事讲规矩,到任头一件事就是查旧案卷宗,说明他有心梳理前任留下的烂账。吴正清连夜整理卷宗,怕是不少见不得光的东西被崔衍翻出来了,他得赶在推官深入调查之前把窟窿堵上。

这顿饭,吴正清请得比他自己嘴上说的要急得多。

"沈小山,"苏长安说,"明后天替我盯住府衙后门,看崔推官什么时候进出。他如果出门不带随从或者一个人去茶馆书铺,立刻回来报我。"

沈小山拍了拍口:"先生放心,盯梢这事儿我最拿手!"

第四天傍晚,沈小山从府衙方向跑回来,喘着气说:"先生!崔推官申时三刻从府衙后门出来,没坐轿子,一个人步行往城东去了。路过十字街口的时候在一家书铺门口停了一会儿,翻了几本书,没买就走了。我当时扮成在街边卖糖葫芦的,离他大概七八步,听到他跟书铺老板说了句'有没有江南道各府州的风物志',老板说没有,他就走了。"

苏长安站起身:"那家书铺叫什么?"

"文汇阁。"

苏长安披上外衣出了门。他走到十字街口那家书铺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铺子还亮着灯,老板正低头拨算盘珠子。苏长安进门环顾了一圈书架上新到的书册,随手取了一本《姑苏竹枝词》,翻了两页,转头问老板:"方才听说有位客人来问江南道风物志?那是哪位大人?"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白鹿书院那位苏先生?"他说着递过来一卷书,"那位客人说若有人来打听他,就把这个转交。他说是'贺新书'的。"

苏长安接过那卷书,封面崭新,书名《江南道水利图考》,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初七宴席,某当备薄酒以待先生。久仰。"

字迹端正持重,笔意沉稳,不含锋芒但也不矮三分。苏长安读了两遍,把纸条收了,书揣进怀里。这个崔衍比他预想的还要机敏——他到任才十天,就已经知道自己这个"白鹿讲习"在姑苏城里是个什么人,而且主动留了暗号来搭这条线。这说明崔衍也在摸底,他想看看吴正清请的这顿饭周围藏着些什么人。

很好。棋手越多,棋盘就越有意思。

当天夜里,苏长安没有睡。他在学舍里铺开一张大纸,用炭条把林家、吴正清、崔衍、白鹿书院四方的力量对比画成了一个简略的网状图。林家有钱有人,吴正清有官面上的权柄,崔衍有查案的锐气,而白鹿这边——他、柳如是手里残余的旧田契,以及藏在暗处的三条线:清江渡的当铺掌柜、嘉兴南湖的刘瘸子、府衙里那个不知名的旧人。

初七的宴席上,他要做的就是把崔衍这个"锐器"推到正确的位置上,同时让吴正清自己意识到林家这艘船已经漏了底。让崔衍去查林家,比他自己去查要合法合规得多,而吴正清为了自保,会在关键时刻把林家卖掉。到时候林家的网络一断,青石镇的案子自然会浮出水面,而吴正清为了洗清自己,会把所有知道的内情全部抖出来。

他放下炭条,在"吴正清"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标注了两个字:"自保。"

然后他又在"崔衍"旁边画了一个问号。这个人,还需要在席上交交手才能确认能不能用、怎么用。

初六那天,白鹿书院的学生们自发地包了一屉桂花糕要给苏长安加餐。沈小山端着蒸笼进门时,看见苏长安正在试一件新做的青衫。那衣衫料子不贵但裁剪合体,穿在他身上衬得整个人的气质往"温润持重"的方向靠了一靠。沈小山把蒸笼往桌上一搁就嚷:"先生你穿这个去赴宴?太好看了,你平时怎么好看点!"

苏长安系好衣带,回头看了一眼沈小山圆乎乎的脸:"平时穿太好看了,林家就不敢请我吃饭了。"

沈小山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着往后退,边退边说:"先生明天把那帮人全收拾了!我们都等着!"

次,十月初七。立冬的前一天。

苏长安一早起来沐浴更衣,将那件青衫穿得妥帖齐整,头发用一素银簪束好,腰间悬了一块寻常的青玉佩——假货,二十文在街边买的,但挂在身上不仔细看也挑不出毛病。他将那三张写了"定""护""破"的纸折好贴收着,又额外写了一幅字叠进袖口,那幅字上只有一句话:"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然危墙之上,或有通途。"

他推门走出去时天色尚早,晨雾未散。白鹿书院的所有人都站在庭院里送他。柳如是站在廊柱旁,今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手里没端茶,就那么安静地站着。顾言站在最前面,怀里揣着那封备用的信。沈小山和赵承嗣一左一右蹲在门槛上,王三胖站在他们身后,三个人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苏长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拱了拱手。

"走了。晚饭别等我。"

他转身迈出了门槛,不紧不慢地穿过晨雾中的姑苏城,往府衙的方向走去。街两旁的铺子还没全开,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了看他,又缩回去。他走过十字街口时远远看了一眼文汇阁的招牌,铺门关着,但二楼的窗户开了一扇,一个穿着灰色官袍的身影正立在窗后,端着茶碗,目光遥遥地落在他身上。

两人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对望了一眼。那窗后的人微微颔首,然后关上了窗。

苏长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风从北边吹来,裹着初冬的薄寒,吹得他的青衫下摆微微扬起。他抬手按了按口那三张纸的位置,感受到温热的文气正在纸页间缓缓流转,像一只蛰伏的兽正等着被唤醒。

府衙后堂的红漆大门就在前面了。门口立着两个门子,见他走近便迎了上来:"可是白鹿书院苏先生?吴大人已恭候多时,请随我来。"

苏长安跨过那道门槛时,院墙内一株老槐树的枯枝上掉下来最后一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身后的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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