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白鹿书院门口就聚了一群人。
准确地说,是一群穿着长衫、拎着扫帚和铲子的读书人,站在初秋的晨雾里面面相觑。沈小山手里攥着一把豁了口的镰刀,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学生扛着一捆麻绳,还有个胖子拎了两桶石灰水,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石灰水溅了他一裤腿。
苏长安从学舍里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他扫了一眼众人手里的工具,又看了看书院里那片被荒草淹没的庭院,微微点头:"动手吧。先把院子里的草拔净,断砖碎瓦集中到角落,墙面上的青苔铲掉,窗户纸全换了。中午之前做完这些,下午我给你们讲文章。"
"先生,"沈小山凑过来,一脸兴奋,"那下午是真讲文章?不是唬我们的?"
苏长安看着他,反问:"我什么时候唬过人?"
沈小山嘿嘿一笑,转身就冲进院子里拔草去了。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跟上,一时间庭院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拔草声、铲土声、还有胖子抱着一摞破瓦走路不稳的哎呀声。
顾言端着水盆从厨房里出来,看着这帮平时只拿笔杆子的书生挥汗如雨地体力活,忍不住笑出了声。但笑完他又有些感慨——他进白鹿不过两,就已经感觉到这地方和别处不一样。别处的书院里学生只管读圣贤书,先生只管讲圣贤道,彼此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但此刻这些人蹲在地上拔草,裤腿上沾满泥巴,互相笑骂打趣,那种隔阂像是被锄头刨开了一样。
刘清之也来了,戴着他那副铜框眼镜,手里提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一脸大义凛然:"苏兄,我来!"
苏长安看了他一眼,把铲草的任务交给了他。刘清之挥了两下,铁锹就卡在一块石头缝里拔不出来了,他涨红了脸使劲拽,整个人几乎要倒栽葱栽到泥地里。旁边的学生哄堂大笑,几个年长些的赶紧上去帮他。
苏长安站在廊下看了片刻,嘴角微动。然后他卷起袖子,捡起一把镰刀,也蹲进了草丛里。
他拔草的动作很利落,看不出半点养尊处优的痕迹。刘清之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位苏兄既能写一手惊世文章,又能蹲在地上跟泥巴较劲,什么路数?但苏长安没解释,他一边拔草一边跟身边的学生闲聊,问他们读过什么书、喜欢什么文章、对书院有什么看法。
沈小山蹲得离他最近,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先生先生,我前天回家跟我娘说新来的先生要带我们修院子,我娘说'书院终于来了个不像书呆子的先生'。先生你以前在哪儿读书的?华亭县那个地方我去过,离姑苏不远吧?先生你成亲了没有?"
苏长安被他问得哭笑不得,只能挑着答:"没成亲。华亭县离姑苏……是挺近的。"
沈小山眼珠子一转:"那我给你介绍我表姐?"
旁边几个学生同时喷笑出声。苏长安手里的镰刀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沈小山那张圆乎乎的、一脸认真的脸,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表情。
就在庭院里气氛最热闹的时候,书院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咣当一声响,门板撞在墙上,抖落了一层灰。门口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锦缎袍子的年轻书生,面容白皙,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扫过庭院里蹲在地上拔草、满身泥巴的众人时,露出一抹明晃晃的讥诮。
"哟,"他开口,声音不大但特意拉长了调子,"白鹿书院什么时候改行当农庄了?"
沈小山第一个站起来,手里的镰刀攥得死死的:"孙康!谁让你进来的?"
那叫孙康的年轻书生身后的随从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孙康慢条斯理地走进来,左顾右盼,目光最后落在苏长安身上:"你就是那个新来的讲习?听说你写了一篇文章,让柳家姑娘当场拍板录用了。哪篇文章?借我看看。"
苏长安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打量着面前这个人——衣着光鲜、腰间的玉佩成色不错、身后跟着的两个随从虽然穿着仆人的衣裳但站姿带着练过的痕迹。
"你是云溪书院的?"苏长安问。
"云溪书院首座弟子,孙康。"对方抬了抬下巴,"周院长听闻白鹿新聘了一位文章写得不错的讲习,特命我来'观摩学习'一下。不过看这光景……"他环视四周荒凉的庭院和一群泥腿子学生,摇摇头,"我觉得周院长是多虑了。"
沈小山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冲上去被旁边几个学生死死拉住。苏长安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对孙康说:"观摩学习?好啊。正好我们下午要讲一堂文章课,你若想听,可以留下来。"
孙康挑了挑眉:"什么课?"
"讲文章的正气和骨力。"苏长安语气平淡,"你既然来了,不如也提笔写一篇,大家一起品评品评。"
孙康的笑容微微一僵。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人会反过来将他一军。他本是来看笑话的,若当场落笔写文章,写得好是理所应当,写得不好就砸了自己和云溪的招牌。但若不应邀,又显得怯场。
他犹豫了几息,忽然笑了:"今来得仓促,没带笔墨。改吧。"
"改也行。"苏长安点头,"不过我这人记性好,你说过的话我都帮你记着。改来了别忘了带笔。"
孙康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了。他最后又扫了一眼院子里那些虎视眈眈的白鹿学生,冷哼一声,转身快步走出了大门。随从紧随其后,门板被风一带,砰地一声合上了。
庭院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沈小山猛地跳起来:"先生你太厉害了!你看他刚才那张脸,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学生们哄堂大笑,笑声比先前更响了三分。刘清之从泥地里拔出铁锹,擦了擦汗,朝苏长安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苏长安没笑。他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目光沉了沉。
孙康走得太脆了。一个来挑衅的人被一句话顶回去,正常的反应是继续嘴硬几句再走,但他走得那么快,像是急着回去报信。这说明他此行的目的只是确认一件事——白鹿书院来了个新人,是吃素的还是吃肉的。
现在他确认了。接下来云溪那边就会有下一步动作。
"继续活。"苏长安收回目光,重新蹲下去拔草,"中午之前不完的,下午的文章课就延期。"
学生们"嗷"地一声哀嚎,立刻埋头苦起来,拔草速度比先前快了一倍不止。
午后,讲堂里坐得满满当当。不光是早上那几个学生来了,连几个平时从不上课的散漫学生也闻风而至——苏长安斗走孙康的事迹已经在书院的犄角旮旯里传了个遍,人人都想来看看这个新先生到底有几把刷子。
苏长安站在讲台上,身后的黑板已经被他擦得净净。他没有立刻讲课,而是先扫视了堂下所有人,确认人数比早上多了将近一倍,然后才开口:
"方才云溪的人来了,大家都看见了。他们来看什么?来看笑话。看白鹿还能撑多久,看我们这帮人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堂下安静了。沈小山攥着拳头,其他学生的表情也从早上的轻松变得严肃起来。
"我今天要教你们的这篇文章,叫《短歌行》。"苏长安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不是让你们背的,是让你们看完之后告诉我,一篇文章的气势到底是怎么撑起来的。"
他开口背诵。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他背了整首。当他念到"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时,堂下有学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腰板,呼吸都变轻了。
苏长安念完,停顿了几息,然后问:"谁能告诉我,这首诗的'气'在哪里?"
沈小山第一个举手:"在'天下归心'四个字!写了这么大一个志向,却偏偏收在四个字里,不喊出来,但谁都听得见!"
苏长安看了沈小山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对。这就是'骨力'。你把话说得越满,气就越散;你把话说得越收,气就越聚。白鹿书院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收着打的力气。"
他拿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二行字:"从明天开始,每人每天写一篇文章交给我,三百字就行。题目只有一个字——'争'。"
他转过身来,看着堂下所有年轻的面孔,那些眼睛里此刻亮着的,是今天修了半天院子之后还没有熄灭的火光。
"争什么都可以。争口气,争个名,争个将来。写给我看,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改。等你们改了十篇文章之后,咱们再去找云溪的人,跟他们'品评品评'。"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沈小山第一个拍桌子站了起来。
"争!"
学生们跟着他一起吼:"争!"
声音从讲堂里涌出去,穿过庭院,越过院墙,飘向整个白鹿书院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荷塘里有一只白鹭被惊飞了,扑棱棱地掠过高高的院墙,飞向南方。
柳如是站在廊柱后面,看着讲堂里那群热血上头的少年,目光落在讲台前那个不紧不慢、刚刚把所有人的心都点燃了的人身上。
她没有再抿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