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大周文圣》 · 怨纸

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52

吴正清收到那封信时,正在书房里批阅卷宗。

送信进来的老李头放下信就走了,连茶都没讨一口。吴正清起初没太在意,只以为是哪个乡绅递来的节礼名帖。等他拆开信封抽出那张素白的信纸扫了一眼,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

信上的字迹端正清隽,馆阁体写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正经读书人的手笔。但那些字拼在一起之后的味道,让吴正清的后颈皮微微收紧了一瞬。

"……林家二老爷前宴饮时谈起通判府上的账目往来,某甚是钦佩……"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三遍。第一遍皱眉,第二遍眼皮跳了一下,第三遍他放下信纸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两眼。窗外是个普通的后院,几棵桂花树正开着,满院子甜丝丝的香,一个丫鬟在廊下晾衣裳,一切如常。但他关上窗户时手指稍微多用了一点力,窗框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这话说得太客气了。"账目往来"四个字放在别人嘴里就是一句闲谈,但放在林家的宴席上由林怀远说出来,再被一个不知底细的书生写进信里送到他案头——那就不叫"往来"了,叫"把柄"。

他重新坐下,翻过信封看了看落款:"白鹿书院讲习苏子安敬上"。

白鹿书院。苏子安。吴正清想起来了——前些天萃文阁文章会上出了三个甲等,全是白鹿的弟子,满城沸沸扬扬。林怀远那天晚上派了二管事快马来报,说白鹿来了个难缠的讲习,文章写得好,嘴皮子也利索,提了一嘴"青石镇"的事把林怀远当场噎住了。

青石镇。吴正清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是他替林家压了三年的一桩案子,外头的人不该知道那条线。但苏子安不但知道,还敢把这件事写进信里送进他的书房——这是一封警告信,但措辞又留了十足的余地。写信的人在告诉他:"我知道你的事,但我不打算闹大,你最好也别轻举妄动。"

吴正清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锁上了。

他重新提起笔继续批卷宗,但写了三行字就写不下去了。他把笔搁下,起身踱了两步,忽然对门外喊道:"来人!备轿!去二老爷府上。"

轿子抬到林家门口时天已经暗了。吴正清进门时没让人通报,径直穿过后院进了林怀远的书房,把门一关,把那封信往桌上一拍。

林怀远看完信,脸上的笑容也收了几分。

"他说青石镇的事,还说什么了?"吴正清坐下,语气里带着压着火的冷淡。

林怀远把信纸叠好还给吴正清,眉头拧着:"没说更多,只提了一句。但这句话就够麻烦的了。白鹿那个苏子安,嘴严得很,昨晚上他在席上露了这一手之后就走了,一个字多余的话都没有。我让人查过他的底,华亭县那边翻遍了县学名册本查无此人。这人从头到尾都是个假身份。"

吴正清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沉下去:"假身份、摸到青石镇的底、还敢亲自上门来递话……这人不简单。你查过他跟京里有没有往来?"

"正在查。"林怀远说,"姑苏周边的驿站信件都筛过了,没发现往京城去的线索。但就是查不到才更麻烦,一个查不到来路的人偏偏知道这么多事,这种人要么是孤身入局的疯狗,要么就是背后有大鱼。"

吴正清沉默了良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个苏子安,下月初七我设宴请新任推官,他如果也来了,你管好你林家的人的嘴。让我先探探他的底再说。"

林怀远点头。

两人在书房里又谈了一炷香的功夫,细节敲定完毕。吴正清出门上轿时经过林家前院的花圃,看见一丛菊花开了,白瓣黄芯,开得泼泼洒洒的,倒是一派太平气象。他上了轿子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青石镇的事若是漏了,三年来经手的银两足够把他这个从六品通判的官帽子直接送进大牢里去。

那个苏子安,得掂量清楚了再碰。

与此同时,苏长安正在白鹿书院的天井里教沈小山写一副对联。

"上联你写了'四面荷花三面柳',下联呢?"苏长安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沈小山抱着笔杆子趴在石桌上苦思冥想,嘴里念念有词:"四面荷花三面柳……下联得对上数词和名词……荷花对什么?柳又对什么……一城山色半城湖?"

苏长安正要点头,沈小山自己又摇头:"不对不对,姑苏没有湖,只有河。河……城……一城河色……不行不行,念着别扭。"

苏长安看着他抓耳挠腮的样子,唇边的笑意浮了起来。他伸出手指点了一下纸面:"别光想着对仗工整。这副对联是替门口荷塘写的,你心里装着的应该是荷塘的样子,不是字的规矩。你看见的是荷花和柳树,从你心里流到笔尖上就是对的。"

沈小山听完愣了两息,然后低头刷刷刷地写了两行字:"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塘秋色半塘风。"

苏长安端详了片刻,说:"'风'字换'云'。"

沈小山提笔改了,再念一遍:"一塘秋色半塘云。"他嘿地笑了一声,满意了。

赵承嗣和王三胖也在旁边练字,两个人比着写,写完互相换着看,一个说你这句太平了,一个说你那句太翘了,你来我往地拌嘴但手上的笔都没停。刘清之在廊下批新收的初级班作业,批到一半抬起头来,看着庭院里这副热热闹闹的景象,用袖子擦了擦眼镜片,又低头继续写评语。

顾言从外面回来了。他进了院门径直走到苏长安身边,压低声音说:"信送到了。老李头接的,一句话没说就收了。我在巷口等了半炷香,看见吴正清的轿子出了门往林家去了。"

苏长安点头,表示知道了。顾言看他反应平淡,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苏公子,你给吴通判那封信里写的什么?他去了林家,会不会是商量对付你?"

"就是要他去林家商量。"苏长安喝了口茶,"他越紧张、越找林家商量,就越说明那条线有多要命。一个心里有鬼的人,第一反应一定是找同伙商量对策。他商量得越多,露的破绽就越多。"

顾言似懂非懂,但看着苏长安那种不紧不慢的神态,他便知道一切都在对方的计划之内。他转身去帮忙搬新一批的桌椅板凳了。

苏长安独自坐在枣树下,把那碗茶喝完了。秋风乍起,吹落几片黄叶飘飘悠悠地落在石桌上,他伸手拈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叶脉的走向。

下月初七,府衙后堂。吴正清设宴款待新任推官。到时候姑苏城里该到的人都会到,林怀远会去,王员外会去,云溪书院的周院长也多半在受邀之列。

所有人都会在那里。而苏长安要做的,就是在这所有人面前,让吴正清自己选一个立场——是继续站在林家那边赌一把不被翻旧账,还是趁早掉头,把林家这艘将沉的船拆了保全自己。

他相信一个聪明人不会选错。

他把黄叶放下,起身去准备明天的课纲。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