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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7

“殿下这一大早去哪儿了?妾身醒来不见人,心里慌得很。”吕氏说着,将一支素银簪进发髻,对着铜镜微微侧头打量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簪子的位置不偏不倚,发髻的松紧刚好,转身的角度让清晨的阳光刚好落在她侧脸上,衬得那张温婉的面容愈发柔和。她脸上挂着的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李承乾在床沿上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去了趟书房。”

“书房?”吕氏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她手上正拿起妆台上的梳子,闻言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将梳子轻轻放回原处,声音依旧是温柔的,“殿下要找什么书,吩咐底下人去取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是什么要紧的书,值得一大早就去看?”

“没什么,随便翻翻。一大早睡不着。”李承乾没有多解释,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铜镜里映着她的背影,肩背挺直,脖颈修长,每一寸姿态都端庄得无懈可击。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忽然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孤昨晚做了个梦。”

吕氏的笑容依旧温柔,眼波微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殿下梦见了什么?”

“梦见了常氏。”

铜镜里,吕氏的笑容在脸上凝了一瞬。那时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果不是李承乾正盯着镜子看,本不会注意到。她的嘴角还在笑着,但眼角的肌肉没有跟着动,整张脸像是在那一瞬间分成了上下两半。上半张脸是僵的,下半张脸还在尽责地维持着笑容。她伸手去拿妆台上的粉盒,手指在盒盖上滑了一下才捏住,随即不动声色地打开盒盖,用指尖沾了一点粉,轻轻拍在手背上。这一连串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僵硬本不存在。

“常姐姐?”她的声音依旧是温柔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像是想把话题快速带过去,“殿下怎么忽然梦见她了?是不是妾身哪里做得不好,让殿下想起了旧事?”

李承乾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站起身来,走到铜镜前,站在她身后。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脸——他的脸平静如水,她的脸温柔如画。两张脸挨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她鬓角一极细的碎发微微颤动。可他心里清楚,这两张脸之间隔着的距离,比从应天府到长安的路还远。

“孤梦见她在哭。”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复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她问孤,雄英的字为什么还是写不好。她说她在的时候手把手教的,怎么她走了以后,就没人放在心上了。”

吕氏的手搁在膝上,指尖往掌心里蜷了一下。她垂下眼睫,那一排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神色。再开口时,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自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些,像是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掏出来的:“是妾身的错。妾身每都督促雄英练字,但毕竟不如常姐姐亲娘手把手教得仔细。妾身以后一定更加用心,绝不让常姐姐在天之灵失望。”

“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李承乾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是温和的,甚至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他从镜子里移开视线,转过身走回床沿坐下,像是这个话题已经翻篇了,“孤只是做了个梦,跟你没关系。对了,雄英这几练字别太累着他,明儿个孤要带他进宫——父皇都问了好几回了,说想看看大孙子。”

吕氏正伸手去拿茶壶,闻言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稳稳地握住了壶柄。她倒茶的动作依旧是娴熟优雅的,茶水的弧线稳稳地落入杯中,不溅不溢。她将茶杯双手捧到他面前,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自然起来:“殿下放心,妾身一定安排好。雄英这几字已经进步不少了,明见了父皇,定不会让殿下丢脸。”

李承乾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茶水微苦,入口回甘,是她一贯的好手艺。

“对了,”他放下茶盏,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语气随意得不能再随意,“孤在书房翻了翻旧档,看到常氏当年留下的一口箱子,里头有些她的旧物。孤记得她有几幅字写得极好,想着找出来给雄英看看,让他知道他娘的字是什么样的。你知道那口箱子在哪儿吗?”

吕氏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只停了不到一息,快得像是一个错觉。她将茶壶轻轻放回桌上,微微偏头,做出一副回忆的姿态,眉头轻蹙,像是在认真思索:“常姐姐的旧物……常姐姐薨逝时,殿下吩咐过将常姐姐的遗物收好。妾身当时都封存了,放在后殿的库房里。只是库房里东西多,殿下若想找那几幅字,妾身今便让人去翻。”

“不急。”李承乾摆了摆手,笑容温和极了,“什么时候找都行。常氏走了这些年,孤一直没心思翻她的旧物,怕看了伤心。现在想想,也该让孩子们知道他们娘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吕氏点头,笑意依旧温婉,语气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感同身受的唏嘘:“殿下说得是。常姐姐是个有才情的女子,妾身虽然和常姐姐相处时不长,可常姐姐待妾身一向很好,妾心里也是敬重得很。雄英若能学到他娘亲几分本事,将来必定成才。”

“你能这么想就好。”李承乾站起身,整了整袍袖上的褶皱,语气轻快了几分,“对了,还有一件事——孤昨晚在书房想了很久,觉得雄英这孩子在东宫里未免太孤单了些。允炆和允熥又小,玩不到一块去。我打算将他送到宫里母后那里,毕竟十二弟十三弟他们和雄英年纪相仿!”

吕氏正弯腰收拾桌上的茶具,闻言背影猛地僵了一下。这一次她没能控制住,僵的时间足足有好几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等她把茶具一件件放进托盘里,直起身来时,她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嘴角的笑意比方才淡了几分,多了一层薄薄的忧虑:“殿下怎么忽然想起这个来?宫里虽有诸位小王爷伴读,但雄英毕竟是殿下的嫡长子,若送到宫里去,妾身怕他不习惯。再说——”她低下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委屈,“殿下是觉得妾身照顾得不好吗?”

“你想到哪里去了。”李承乾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他的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她肩头的肌肉微微发紧,那是一种人在防备时会有的本能反应,“孤就是随口一提。雄英在东宫有你看顾着,孤自然是放心的。只是这孩子性子太闷,孤想让他多出去走动走动,交几个玩伴,和叔叔们亲近亲近。”

吕氏的肩膀在他手掌下缓缓放松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居然微微泛着红:“妾身知道殿下心疼雄英。殿下放心,妾身以后一定多带雄英出门走动,宫里的几个小王爷,妾身也想法子让雄英多跟他们亲近亲近。”

“嗯。”李承乾收回手,转身走向殿门。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务事,“对了,昨晚孤从书房回来,路过偏殿,听见允熥在哭。你不是说他睡得早吗?”

吕氏正背对着他擦桌子,闻言手上的抹布掉了下去。她弯腰捡起来,直起身时脸上已经重新挂好了那个标准的温婉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和无奈:“允熥这几有些积食,夜里睡不安稳。妾身怕殿下担心,就没说。今已经让膳房给他熬了消食的汤药,过两应该就好了。”

“请太医看过了吗?”李承乾问。语气随意极了。

“请了。”吕氏点头,语气肯定,“太医说没什么大碍,就是脾胃弱了些,吃两副药就好。”

“那就好。”李承乾点了点头,脸上的关切恰到好处,“你多费心,辛苦你了。”

说完,他转身跨出了殿门。走出门槛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露出一张冷静而清醒的脸。允熥积食——这个理由说得通,太医也说没什么大碍——如果真有太医的话。但他记得很清楚,吕氏昨晚说的是“允熥年纪小,晚膳用得早,睡得也早”。一会儿说她睡得好,一会儿说她积食睡不好。两个理由单独拆开来看都没有问题——孩子确实可能有时候睡得好、有时候睡不好。但吕氏用这两个理由来回应他的不同问题时,选择的时机太精准了。说“睡得早”是为了让允熥不上饭桌;说“积食”是为了解释昨晚的哭声。每一个理由都是临时拼凑的,拼凑得很快,但再快的拼凑也会留下缝隙。

早膳的时候,朱雄英被宫女领了过来。他进殿的时候脚步有些迟疑,在门槛外面停了一瞬,先探了半个脑袋往里看了一眼。那一眼看的不是李承乾,而是吕氏在不在。

看见吕氏正坐在桌边布菜,他的脚步明显又慢了半拍,然后才低着头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那礼行得标准极了——弯腰的深度、双手作揖的高度、起身的速度,每一样都挑不出毛病。

可正因为它太标准了,才让人觉得不对劲。一个七岁的孩子给父母行礼,应该是随意的、潦草的、甚至有时候会忘了作揖直接扑上去的。可朱雄英的礼行得像一个在朝堂上给皇帝行礼的大臣,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被反复纠正过的精准。

“儿臣给父王请安,给吕...母妃请安。”

李承乾注意到,他在叫“母妃”之前,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那个停顿很小,小到如果他不仔细听就会漏过去。但那是一种本能的抗拒——他的嘴知道该叫什么,可他的心还没有跟上。

“坐下吃饭。”李承乾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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