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五年,春。长安太极宫,东宫显德殿。
朱标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精致的缠枝纹紫檀木床顶,镂空雕花的图案繁复华美,与大明东宫楠木藻井的古朴雄浑截然不同。锦帐是月白色的越州绫罗,薄如蝉翼,被春风轻轻拂动,漾出一层又一层柔和的波光。透过半透明的帐幔,能看见殿内陈设的轮廓——描金漆的屏风上绘着山水楼阁,博山炉中袅袅升起一缕细白的香烟,香气清雅幽远,是上等的龙涎香。地上铺着波斯进贡的织花地毯,纹样繁密,色彩瑰丽,踩上去软得像云朵。
窗外有鸟鸣,清脆婉转,是画眉还是黄莺,一声递一声地穿花拂柳而来。春风从半开的绮窗中徐徐送入,带着庭院里新开的牡丹花香,温润和煦,吹在脸上像是一层薄薄的丝绸掠过。
一切都很精致,很华美,很太平。可朱标的瞳孔却在看清这一切的瞬间,骤然收缩了一下。
这不是他的东宫。应天府的东宫是另一种面貌——红墙黄瓦,檐角高翘,梁柱粗壮,处处透着一股开国之初的雄浑气魄。殿内陈设讲究的是庄重实用,紫檀木案几光洁肃穆,墙上挂的是帝王勤政图与储君辅政图,连香炉里燃的都是质朴的檀香。而这座宫殿,太精致了,精致得有些奢靡,精致得像一件价值连城却不甚实用的工艺品。
他缓缓抬起手,入目是一双少年的手——指节纤细,皮肤白净,掌心没有任何握笔磨出的茧子,也没有练过刀剑留下的痕迹。这是一双养尊处优、从未经历过风雨的手。
可这双手太小了。朱标记得自己临终前,手掌宽大,指节修长有力,指腹有常年批阅奏章留下的薄茧,手腕处有一道小时候学骑马时被缰绳勒出的旧疤。而现在,这双手净净,白嫩,像一张未曾落笔的宣纸。
他掀开锦被,坐起身,目光落在自己的双腿上。两条腿纤细瘦弱,是少年人还没有长开的体格。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这具身体算不上强健,底子薄,气血虚,是常年养在深宫、少经风吹晒的结果。
就在这时,无数陌生的记忆如水般涌入他的脑海,细细密密,一丝一缕,清晰分明地铺展开来。
贞观五年。
这四个字在朱标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在脑海中推算——贞观五年,是大唐开国后的第十四个年头,是登基的第五年。这一年,玄武门之变的血腥味还没有完全散尽,朝堂上的权力格局正在重新洗牌。这一年,李承乾十三岁,做太子做了五年,有一个庶出的长子李象,才几个月。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些属于李承乾的记忆在自己的识海中铺陈、翻涌、沉淀。他看见了——看见了一个年幼的孩子,是怎样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一步一步走向绝望的。
武德九年,登基。十月,八岁的李承乾被立为皇太子。那天的太极殿上,满朝文武山呼千岁,小小的李承乾穿着量身定制的太子冕服,站在百官前列,努力挺直脊背,想让父皇看见自己最像样的模样。坐在龙椅上,面容威仪,目光从儿子身上一扫而过,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很轻很淡,却让小承乾开心了整整一个月。他跑去跟母后说,父皇今天看我了,母后郑重的看着他,说你以后是太子了,要喜怒不形于色,要克己,更要好好读书,你阿耶会更看重你的。
母后。朱标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李承乾的记忆里,长孙皇后的面容温婉端庄,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闺秀的气度。她对李承乾挺好的,教导他读书明理,教导他仁孝勤勉,教导他要做一个配得上太子之位的储君。可她的好是有分寸的,是皇后对太子的教导,是皇后对储君的期许,带着一种矜持的距离感。她不像自己的母亲马皇后那样,会亲手给儿子缝冬衣,会追着朱元璋骂半条街,会打他、骂他。感觉长孙皇后就是个皇后,不像一个人那么鲜活!他母亲会拧朱元璋的耳朵,骂朱元璋是个死鬼,也敢和朱元璋吵架!
长孙皇后不会说这种话。她是名门之后,是母仪天下的典范,她表达爱的方式是端庄的、克制的、合乎礼法的。她会用最标准的微笑看着李承乾背完一篇《离》,然后轻轻点头,说“太子学得不错”——仅此而已。
可长孙皇后也是偏心的,大概是跟着皇帝的好恶定的吧,不过她没有明显的偏袒李泰,已经是很不错了,只不过是把李泰庶出的长子李欣养在了自己膝下罢了,仅此而已!至于李象,估计长孙皇后很少会在意这个庶出的皇长孙!
而。更是一言难尽。
在朱标从前世的史书中,是千古一帝,是贞观之治的开创者,是文治武功冠绝古今的圣明天子。他善于纳谏,爱惜民力,任贤用能,从谏如流。他能在朝堂上虚怀若谷地听取魏徵的犯颜直谏,能在战场上身先士卒冲锋陷阵,能用最精妙的政治手腕平衡朝中各派势力,能将一个满目疮痍的天下治理得万国来朝。他是史书上光芒万丈的帝王,是后世无数读书人景仰的圣君典范。
可这位千古一帝,唯独做不好一个父亲。
朱标在李承乾的记忆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的偏心——那不是后来才开始的,而是从贞观初年就已经埋下了种子。幼时的李承乾明明乖巧懂事,读书认真,待人谦和,处处以储君的标准要求自己。
可对他的态度永远是不冷不热的,偶尔夸一句也是淡淡的,转瞬即逝。他看李承乾的眼神,是审视的、挑剔的,像是在看一件还在雕琢中的器物,总觉得这里还差一点、那里还不够好。
而李泰——魏王李泰,第四子,比李承乾小两岁——得到的待遇却是天壤之别。那个孩子从小就嘴甜,会撒娇,会讨巧,会写一手漂亮的诗文博父皇欢心。
看李泰的眼神是亮的,是带着笑容的,是一个父亲看心爱儿子时才会有的骄傲与宠溺。同样是读书,李承乾背完一整篇经义,只是淡淡地说一句“知道了”;而李泰献上一首新作的诗,便会当众夸赞“青雀儿聪慧过人!”,赏赐如流水般送入魏王府。
贞观五年,这种偏心已经愈演愈烈。李泰的封地、食邑、府邸规格、随从仪仗,样样逾制,样样超标。朝中御史屡次上书,指出魏王府的规制已经超过了亲王应有的等级,应当加以约束。每次都是口头敷衍两句,转过身便抛之脑后。而李泰呢?他不但不收敛,反而越发骄纵,进出东宫时趾高气扬,眼中对这个太子兄长毫无敬重之意。
朱标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此刻没有半分暖意,只剩下一片冷寂通透的沉静。
他前世做了二十多年太子,见过太多人心,太多算计。他能在洪武朝的铁血朝堂上稳坐储位二十余年不倒,靠的从来不是单纯的仁慈,而是比任何人都清醒的头脑和比任何人都缜密的心思。他太清楚一件事了——在皇权面前,父子亲情可以被扭曲成什么样子。
老爹对他的好,是倾尽所有的栽培与信任,那是他前世最大的幸运。
可他读过太多史书,熟知那些不被父亲看重的皇子是什么下场,见过那些在储位之争中落败的太子是什么结局。
父皇人如麻,但他对自己的信任从未动摇,对诸子的管教也从未松懈。秦王朱樉犯事,朱元璋要严惩,是朱标去求情;晋王朱棡僭越,朱元璋怒不可遏,也是朱标去调停。除了他,朱元璋从不偏袒任何一个儿子。
可呢?他对李承乾是苛责的、挑剔的、不留情面的;对李泰却是纵容的、宠溺的、毫无底线的。这种偏心一旦持续下去,会产生什么后果——朱标太清楚了。
历朝历代,被偏心的皇子野心膨胀、觊觎储位,被冷落的太子心生怨怼、铤而走险,最终兄弟阋墙、朝堂分裂,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而他最不能容忍的是——李承乾做错了什么?一个不到十二岁的孩子,被父皇冷落、被兄弟欺凌、被朝臣观望,他能怎么办?他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因为他只是个孩子。
朱标缓缓坐起身,端坐于东宫御榻之上,身姿挺拔,气度雍容。十二岁的少年身躯里,住着一个历经两世沧桑的灵魂。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冷意。
他前世为了大明朝,顾全大局,处处隐忍,事事周全。他调和君臣,安抚宗室,在朱元璋的铁血屠刀下保下了无数条人命。他做了一辈子好人,做了一辈子仁厚储君,到头来油尽灯枯,三十多岁便撒手人寰。他累,他太累了。他装了一辈子温良恭俭让,装到后来连自己都分不清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可那是大明。那是他父皇朱元璋拼了命打下来的江山,是他母亲马皇后用命护着的家业。他愿意忍,愿意让,愿意委屈自己,是因为他爱那片土地,爱那些臣民,爱那些弟弟们,爱那个虽然人如麻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他的父亲。
但这里是贞观,是大唐,不是大明。他此刻不是朱标了,他是李承乾——一个被父亲冷落、被兄弟欺凌的孩子。他不必对这个帝国负责,不必对这位千古一帝的江山负责,更不必对那群无法无天的皇子宗室手下留情。
的偏心,李泰的骄纵,朝臣的观望,宗室的觊觎——这些在曾经的李承乾眼中是天塌地陷的绝境,在朱标眼中,不过是一盘棋罢了。一盘他下过二十多年、再熟悉不过的棋。
他前世下那盘棋的时候,处处受限,步步维艰。朱元璋是他的父亲,他不能算计,只能迂回;马皇后是他的母亲,他不能利用,只能依靠;那些弟弟们是真心敬他爱他,他不能辜负,只能护着。他用仁厚做面具,用隐忍做武器,在夹缝中走钢丝,走得心力交瘁。
可这贞观朝堂上,有谁值得他这般小心翼翼?不是朱元璋,对他没有半分真心的父爱;李泰不是朱樉朱棡朱棣,对他没有半分兄弟之情;这满朝文武中,大半都在观望储位风向,心思各异。他不必伪装仁厚,不必收敛锋芒,不必顾全任何人的体面。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用朱标磨炼了二十多年的权谋手段,在这大唐贞观的棋局上落子。他可以做他前世想做而不能做的事——不被束缚,不必隐忍,不必为了顾全大局而委屈自己。
他垂眸看着自己这双白净纤细的手,嘴角那抹冷笑缓缓加深。
“李承乾,”他在心底对那个已经消散的可怜孩子说,“你的委屈,我替你记着。你的公道,我替你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