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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7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子风风火火的气势。那不是寻常内侍通报的脚步声——内侍走路是碎步轻移,落地无声——而这脚步声是沉实的、脆的,每一步都踩得理直气壮,仿佛这座东宫是他自家的后院。

朱标没有动。他甚至没有起身。

“越王殿下!越王殿下!太子殿下尚未更衣,容奴婢先行通传——”殿门外传来内侍焦急的声音,但显然没有拦住来人。

殿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一个锦衣少年大步跨了进来。

李泰。

他今年不过十岁,却已经生得圆润富态,面如满月,皮肤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身上穿的是越州新贡的缭绫锦袍,腰间系着金丝软带,佩着一块雕工极精的白玉螭纹佩,脚上蹬着一双乌皮靴,靴面上镶着两颗拇指大的明珠,走起路来熠熠生辉。这身行头,从头到脚的价值,怕是抵得上寻常人家一辈子的花销。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神态谄媚,亦步亦趋,显然是平里伺候惯了这位越王殿下的。而东宫内侍们则面带难色地跟在后面,想拦又不敢拦,一脸为难。

李泰跨进殿中,随意地扫了一眼端坐在榻上的太子,连最基本的拱手礼都没有行,便大剌剌地开口,语气轻佻又随意:“阿兄起了?听闻阿兄前几背书背到半夜,今早起得迟了,连太傅的课都没去上。弟特地过来看看,别是身子又不中用了。”

朱标没有立刻回应。

他静静地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任何波澜。可他的心里却在迅速地翻动着李承乾记忆中的画面——李泰在东宫是怎样肆无忌惮地出言不逊的。在面前,李泰是乖巧伶俐的好儿子,一口一个“太子大兄”叫得亲热无比,行礼如仪,进退有度。可一旦离了的视线,他面对李承乾时便换了一副嘴脸。说话夹枪带棒,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优越感。

而不知道这些吗?他不信。他只是不想知道。在他眼里,李泰做什么都是对的,李承乾做什么都差点意思。他甚至可能觉得,李泰对太子稍微不敬一些,也不过是兄弟间的小打小闹,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他最喜欢的儿子是李泰,区区太子,算什么?

而曾经的李承乾,面对这样的挑衅,只会隐忍。他知道父皇偏心,知道告状无门,知道即便说了,也只会反过来责怪他不友爱兄弟、小题大做、有失储君气度。于是他一忍再忍,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回肚子里,任由那些苦涩在心底发酵、腐烂,最终将他变成一个偏执阴鸷、面目全非的废人。

可此刻坐在这里的不是李承乾。

朱标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李泰身上,没有愤怒,没有不悦,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表情。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一只在笼子里跳来跳去的鹦鹉,或者是路边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他的嘴角缓缓扬起一个笑容,那笑容温和极了,温润如玉,恍若春风拂面,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

可那笑容底下,没有半分温度。

“四郎来了。”朱标开口,他的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像是在朝堂上接见臣子,而不是在卧房里面对一个无礼的弟弟,“方才你说,孤身子不中用?”

他把“不中用”三个字咬得不轻不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复述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李泰愣了一下。

他习惯了那个唯唯诺诺、要么低头不说话、要么笨嘴拙舌地解释半天的太子哥哥,从未见过李承乾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可他没有多想——他现在只有十岁,脑子转得还不够快,直觉告诉他今天的太子和往常不太一样,但他被宠惯了,本没把太子放在眼里,于是照旧扬着下巴,笑嘻嘻地说:“可不是嘛,背书都能背到半夜,太傅的课也上不了,这身子骨也太弱了些。大兄你是太子,将来可是要继承大统的,这副样子怎么成?要不弟帮你在阿耶面前说说,让你少读些书,多歇歇?”

这话说得看似关心,实则句句是刀。“背书背到半夜”——暗指太子愚钝,需要熬夜才能跟上学业。“身子骨太弱”——讽刺太子不堪大任。“帮你在阿耶面前说说”——炫耀自己在父皇面前说得上话。一个十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可见平素在魏王府里,身边的人都是怎么教他的。

朱标看着他,没有打断,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他就这么安静地听着,等李泰说完了,才缓缓从床榻上站起身来。

十三岁的身体还没有长开,站在十岁的李泰面前,只高出不到半个头。可他站起来的姿态,却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变了。那不是身体的高度带来的压迫感,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度——他挺直脊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平视,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仪。那是做了二十多年储君、监国理政、在朝堂上号令百官的人,才能养出来的气场。

他缓步走向李泰,步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极为沉稳。走到李泰面前时,他停住了脚步,微微低头,凝视着这个骄纵的弟弟。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温和至极,语气也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李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四郎,”朱标轻声开口,声音温润,目光却像是一把藏在绸缎里的刀子,“太傅的课,我上不上,是我的事。我是太子,太傅是必陛下给我请的,不是你给你请的。你的学业,我还没问你——前几弘文馆给诸王讲课,你迟到了半个时辰,进了学堂还在吃点心,太傅问你的功课,你一问三不知,最后是你府里的幕僚替你写的作业。这些事,要不要我去陛下面前说?”

李泰瞳孔一缩,小脸刷地红了,既是被戳破糗事的羞恼,又是被太子气势压住的心虚。他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嘴却还在硬:“你……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让幕僚替写作业了?你有证据吗?你一个连太傅课都上不了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

“证据?”朱标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轻得像是一针落在地上,却让李泰的后背莫名一凉。朱标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柔,却问了一句完全不相的话,“对了,四郎,你进东宫,行礼了吗?”

李泰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进出东宫多年,从来不行礼,没管过,李承乾没敢提过,东宫的内侍宫女也习惯了。可朱标问出来了,问得轻描淡写,却像是一记闷雷砸在了殿中。

“我……我……”李泰有些慌了,他本能地想要耍赖,“我年纪小……”

“年纪小?”朱标微微挑眉,笑容不变,语气不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你十岁了。四郎,十岁不小了。大唐礼制,亲王见太子,须行拜见之礼。你今未经通报、擅闯东宫、见面不拜、出言不逊——这四件事,哪一件拿到宗正寺去,够不上罚你三个月的禁足?”

李泰脸色又红又白,嘴唇翕动了半天,又羞又恼,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他想反驳,想耍横,想拿出“父皇宠我”的底牌来砸人,可他那十岁的脑子本组织不出像样的反击。他只是本能地觉得——今天的皇兄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以前的李承乾被他欺负了要么低头不说话,要么涨红了脸憋出一句“你胡说”,要么直接转身走人,从不敢跟他正面交锋。可今天这个人,每一句话都说得不紧不慢,每一个问题都问得他哑口无言。

他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憋出了一句毫无伤力的话:“你……你这是嫉妒!你嫉妒阿耶疼我!我要去告诉阿耶!我要去告诉阿耶你欺负我!”

说完这句话,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踉跄了好几步,乌皮靴上的明珠磕在门框上,叮的一声脆响,差点摔了一跤。两个小内侍手忙脚乱地去扶,被他一把推开。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东宫,脚步声急促凌乱,渐渐远去。

殿内恢复了安静。春的阳光从窗棂间倾泻而入,照在博山炉袅袅升起的香烟上,像是笼了一层淡金色的薄纱。雕栏玉砌,绮窗绣户,一切都是那么的精致华美,在这片安静中,却显得有些不真实。

朱标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敞开的殿门,嘴角的笑容缓缓收敛,露出一张沉静而冷峻的面容。他知道李泰一定会去告状。不出一个时辰,就会知道太子对魏王说了什么。但他不在乎。他就是要让知道。他要看看,这位千古一帝,会是什么反应。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面容——那是一张十三岁少年的脸。眉清目秀,皮肤白皙,唇红齿白,长得像长孙皇后的多些,眉眼间却也有几分的影子。单看这张脸,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好模样。难怪史书上说李承乾幼时聪慧机敏,朝中大臣多有赞誉。可这张脸上的神情,却是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与冷峻。

朱标抬手,轻轻抚过镜中那张脸,眼底的冷意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深沉的情绪。那不是愤怒,愤怒太浅薄了。那是一种看尽世态炎凉之后才会有的通透与悲悯。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皇朱元璋。

在朱标的前世,朱元璋确实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给了他最极致的父爱,最坚定的信任,最全力的栽培。朱元璋给他请最好的老师,给他最全的权柄,为他扫平一切障碍,恨不得将这天下即刻交付于他。朱元璋人如麻,可唯独对他这个儿子,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他为了李善长求情在奉天殿外跪了几个时辰,朱元璋嘴上骂他痴儿,第二天却放了人。

那样的父爱,是李承乾一辈子都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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