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朱元璋说的是“你娘”。这两个字从这位铁血帝王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像是柴米油盐的常,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仿佛在这个家里,“你娘”本来就是一个绕不开的人,一个无处不在的人,一个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核心成员的人。
温热的掌心稳稳地扶着他的手臂,那股暖意透过衣料传过来,一路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他怔怔地抬头,撞进了那双历经沧桑、唯独对他温柔至极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有真切的担忧,有不加掩饰的疼惜,还有一种他从未在自己父皇眼中见过的东西——纯粹的、不附带任何条件的父爱。
这一刻,他积压了两世的心防,轰然碎裂。
上一世,他见到的永远是那张威严冷峻的脸。即使是关心,也总是包裹在教训和指责的外壳里——“你是太子,应当如何如何”“你这样成何体统”“你看看四郎,再看看你自己”。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钝刀,来来地锯在他的心上。他从未见过父皇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温柔的,关切的,只是因为他不舒服便放下朝政赶过来看望的。
他前世想象过无数次,想象过如果父皇能对他笑一笑,能拍一拍他的肩膀,能在他生病的时候来看他一眼,那该有多好。可直到他被废黜幽禁、直到他死在那座冷冰冰的废殿里,他都没有等到那一天。
而此刻,一个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记忆里以冷酷狠厉著称的洪武大帝——仅仅因为他是“朱标”,就给了他前世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温柔。
“标儿,老大?”朱元璋见他不说话,又见他眼眶微红,眼神发直,顿时紧张起来,两只手一起扶住了他的肩膀,微微弯腰,将脸凑近了盯着他,声音里多了一丝慌,“怎么了?是不是哪里难受?头疼还是闷?福安!福安,你是死人啊?快去传太医,跑着去!再派个人去坤宁宫禀你娘一声,就说太子身上不舒服,让她……”
“不……不用。”李承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音嘶哑涩,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他伸出手,下意识地拽住了朱元璋的衣袖,那个动作完全是本能的——朱标记忆中的本能。朱标的身体记得,小时候无论受了什么委屈、遇到什么困难,第一反应就是拽住父皇的衣袖。而朱元璋每次都会反手握紧儿子的手,从不曾松开。
这次也不例外。朱元璋低头看了一眼儿子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想也没想便反手握住了那只手,粗粝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儿子的手背,眉头依旧紧皱着,但语气又放缓了几分:“不急,慢慢说。是不是这几秋凉,夜里没盖好被子?你娘昨儿还跟朕念叨,说你殿里的炭火该早些备上,苏州织造新进的一批蚕丝被你娘已经让人给你送来了,你看看够不够厚实。你娘最疼你,她昨儿还亲自去太医院问了你的方子,回来跟朕说了半宿,怪咱给你派的差事太多。咱跟她争了两句,她倒好,把咱赶到书房睡了一宿,连妃子都不让咱碰,咱苦啊。”
李承乾听呆了。这个人如麻的洪武皇帝,刚刚用抱怨的语气说出了“她把咱赶到书房睡了一宿”这样家常的话。这不是帝王在说话,这是一个丈夫在絮絮叨叨地跟儿子告妻子的状,语气里有三分无奈、三分好笑,还有四分甘之如饴。在他的前世,太极宫中只有君臣对奏、朝堂威仪,从没有过这样的对话。和长孙皇后固然帝后情深,但那是相敬如宾的深情,是帝王与皇后的典范之爱,从不会把“被你娘赶到书房”这种话挂在嘴边,长孙皇后做不出这种泼辣之事,也容不得这样的皇后。
可朱元璋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鲜活的、放松的,是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模样。他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洪武大帝,他就是个被媳妇赶到书房睡了一宿、来找儿子诉苦的普通男人。
李承乾忽然就绷不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他的面颊滚落,一滴滴砸在朱元璋握着他不放的那只手上。他想忍住,想把眼泪憋回去,可越是忍,就越是止不住。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朱元璋的脸了,只觉得那只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哎呀!”朱元璋这一惊非同小可。在满朝文武面前,他是君临天下的铁血帝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在战场上,他是人如麻的百战统帅,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面不改色。可偏偏就是这个儿子,从襁褓里抱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是他的命门所在。儿子咳嗽一声他都要揪心半天,如今儿子当着他的面掉眼泪,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肝脾胃肾一起翻了个个儿,慌得手足无措。
“老大,标儿,莫哭莫哭!”朱元璋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儿子脸上的泪水,那件玄色的常服袖口上绣着暗金龙纹,面料挺括华贵,哪里是当手帕用的料子,可朱元璋浑然不觉,一边笨拙地擦着一边连声哄道:“什么事跟爹说,天大的事爹给你兜着!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给你气受了?还是奏章上看到了什么烦心事?你说出来,爹去办!”
他说到后半句时,眼底自然而然地带出了一丝气,那是人无数的洪武大帝惯性的反应——谁敢让他的标儿受委屈,谁就得死。但下一瞬他又觉得自己语气太重,怕吓着儿子,赶紧收了收气,又温声补了一句:“你先别哭,你这一哭,爹心里比刀割还难受。待会儿你娘来了看见你哭成这样,又该骂我了。”
这句话彻彻底底地击溃了李承乾。
前世,他在面前哭过。贞观元年摔了腿,他哭着找父皇,正在批阅奏章,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身为储君,岂可轻易落泪,有失体统”。母后去世那天,他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发抖,几乎站不住。他想从那个男人身上找到一丝安慰,可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和他说,便转身走了。他被废黜的那一天,跪在太极殿上,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前世所有的眼泪,都只换来了失望、尴尬与冰冷的审视。
可如今,他只是眼眶红了红,这个在史书上人如麻的铁血皇帝,就慌成了这样。他用手忙脚乱的笨拙、用“天大的事爹给你兜着”的承诺、用“你娘来了又该骂我了”的撒娇,试图哄住儿子的眼泪。不是训斥他失仪,不是嫌弃他软弱,而是说:你哭了,我心疼。你哭了,你娘会骂我。
李承乾再也控制不住,双膝一软,几乎是跌坐在床榻边缘,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从指缝间不断涌出。他已经不是孩童了,朱标这具身体已经二十多岁,可他此刻哭得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家的孤儿。那是积压了整整一世的委屈、一世的不甘、一世对父爱母爱的渴求,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
朱元璋彻底慌了神。在他记忆里,标儿从小就懂事得不像话,摔了跤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受了委屈也不哭不闹,十四岁跟着他巡边,在风雪里骑马走了整整三天,冻得嘴唇发紫都不吭一声。这个儿子太让人省心了,省心得他有时候都心疼。如今突然哭成这样,朱元璋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人一把攥住了,拧得生疼。
他蹲下身——堂堂洪武皇帝,就这么蹲在儿子面前,双手握着儿子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掰开他捂着脸的手,看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心疼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标儿,你别吓爹。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身子哪里疼得厉害?福安!太医怎么还没来!再派个人去坤宁宫,快!”
“没事……”李承乾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努力地吸着气,想要平复下来,可眼泪就是不听使唤。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朱元璋那张写满了焦急的脸,深吸一口气,用尽了所有力气开口叫了一声——
“爹。”
只这一个字,叫得又轻又涩,小心翼翼得像是在试探什么。
朱元璋一愣,随即整张脸都舒展开了。他伸手重重地揉了一把儿子的后脑勺,那动作粗鲁又亲昵,像是在揉一只小狗的脑袋,嘴上却笑骂道:“多大了还哭鼻子,让人瞧见了你这太子威严还要不要了?行了行了,多大的事,有爹在,什么都替你担着。天塌下来,你爹顶着,压不着你。”
李承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同——他在泪水中,嘴角微微弯了起来。那是前世从贞观元年到贞观十七年,整整十余年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笑容。他低着头,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声音闷闷的,带着些不好意思的别扭:“儿臣…儿子…就是做了个梦,梦见了些不好的事,醒了以后看见父皇,一时没忍住。”
“梦?”朱元璋在他旁边坐下来,丝毫不嫌弃地与儿子并肩坐在床榻上,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揽着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又几分心疼,“做了什么梦,能把你吓成这样?说来听听。是不是梦见了什么妖魔?朕明便让僧录司做场法事,给你去去邪。”
李承乾摇了摇头,他不能说真话。他不能说自己梦见了一个偏心的父皇、一个步步紧的兄弟、一座冰冷的废殿和一场失败的谋反。他只是低声道:“梦见……梦见父皇和母后都不在了。”
他说的是实话,只是偷换了概念。他梦见的是自己的父皇,那个虽然活着却从不曾真正“在”过的父亲;还有母亲长孙氏,那个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总是一碗水端平的母亲。
朱元璋闻言,沉默了。他低头看着儿子还有些泛红的眼眶,粗粝的手掌在儿子肩头轻轻拍了两下,良久才开口道:“爹今年五十多了,身子骨倒还硬朗。你娘身子也好得很,昨儿还追着咱骂了半个时辰,中气比咱还足。不过你说得对,咱和你娘,终究是要走在你前头的。”
他的语气出奇地平静,没有避讳,没有感慨,只是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转过脸,认真地盯着李承乾的眼睛,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眸里满是殷殷的期许:“标儿,咱这辈子,起于草莽,打过,打败陈友谅,灭了张士诚,一手建起了这大明朝。咱做的事,有的是对的,有的是迫不得已的。后人怎么评说,咱不在乎。咱只在乎一件事——等咱和你娘都走了,这江山交到你手里,你得给咱坐稳了,坐好了。”
他捏了捏李承乾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心软是好事,咱大明朝需要仁君。可心太软也不行,你得学会狠的时候狠得下心。咱替你铺了这么多年的路,替你清了这么多绊脚石,等咱和你娘都不在了,可就没人替你这个心了。你得学会自己拿主意,该用谁用谁,该谁谁,不能事事都瞻前顾后,委屈了自己。记住了?”
这番话,是朱元璋对朱标的嘱咐,也是李承乾前世从未听过的话。对他永远只是挑剔和苛责,从来不曾在这样私密的场合,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平和地说一句“你得替自己打算”。说的永远是“你得替我打算”。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眼眶又有些发热,但他忍住了,声音比方才平稳了许多:“儿子记住了。”
朱元璋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福安领着太医院院正戴思恭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朱元璋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姿态,负手而立,目光淡淡地扫过去:“戴思恭,你给咱好生瞧瞧,太子的方子咱要亲眼过目。若是药效不济,你这个院正便不要当了。”
戴思恭连忙跪地领命,战战兢兢地上前为太子诊脉。李承乾任由太医摆布,目光却一直落在朱元璋身上。朱元璋嘴上吩咐着太医,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儿子,见太医跪在地上诊了半天还没个结论,又不耐烦地踱了过去,站在旁边盯着,把戴思恭盯得汗流浃背、手都抖了。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太监通报的动静。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落地沉稳,带着一种只有长年居于上位者才能养出的从容气度。殿门口的内侍还没来得及张口通报,来人已经跨过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