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听就会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可那叹息里的情绪却是实打实的——不是委屈,不是不满,而是一种淡淡的、几乎可以说是怜悯的无奈。
他开口道,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恭谨,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不像是臣子在回奏,倒像是一个看了太多遍同一出戏的观众在替台上的角儿复盘:
“陛下,臣还记得贞观三年的事儿。陛下当时去九成宫避暑,臣在长安监国四十一。其间处理政务一百六十七件,批阅奏疏五百四十二道,每卯时起、子时歇。陛下回京之后,朝会上当众问了臣三件事——淮阳王的封地为何少了两县、工部侍郎的调任何以延迟半月、雍州府的秋粮核验为何没有复核。三件事,两件臣并无专断之权,一件是六部报上来的数字有误。但陛下没有问缘由,只问了结果。臣记得陛下当时说的是——‘太子处事,难堪大任’。”
他停了停,看着,目光坦然极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润得能融化冰雪,可配上前面的那番话,却让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语气平缓而清晰地摆出了第二桩:“贞观四年,陛下巡幸东都。臣监国四十九。期间越王纵容奴仆纵马践踏民田。臣令人规劝,越王殿下说‘阿耶不在,你管不着我’。臣为顾全大局,压下了此事,没有报到御前,自掏东宫内帑补偿了受损农户。陛下回京之后,不知是谁将此事捅了出去——臣无意追究是谁——陛下当着臣的面说:‘你连弟弟都管不住,将来如何管天下?’”
的眼角跳了一下。他记得这件事。他当然记得。他当时刚从洛阳回来,因为丘行恭的事儿心情本就不佳,听说李泰出城游猎践踏民田,火气先冲着李泰去了。可李泰跪在他面前哭着说“太子已经训过儿臣了,儿臣知错了,阿耶别再生气了,是儿臣错了,莫要气坏了身子”,那副乖巧可怜的模样让他心软了,心一软,火就转了个方向——你身为太子,管教弟弟是你的本分,你管不住,那就是你的问题。
“贞观五年,”朱标还在继续,语气依旧温润,连语速都没有加快半分,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账本,“也就是今年初。陛下巡幸骊山汤泉,带走了越王、吴王、齐王及后宫妃嫔数十人。臣留在长安监国十四。期间黄河沿岸三州大雪,冻死百姓一百七十三人。臣连夜调拨粮草棉衣赈灾,又令雍州府开仓放粮。陛下回京之后,朝会上说:‘赈灾及时,尚可。可不够大气!’——这是臣自武德九年立为太子以来,陛下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当众认可臣的政务,还是带着保留的认可。”
他顿住,微微歪了歪头,看着,目光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陛下记得吗?”
没有回答。他当然不记得了。对他来说,那不过是一句随口的“尚可”,说完就忘了。他从来不知道,那是李承乾等了整整五年的唯一一次肯定。他更不会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正在用李承乾的记忆,一笔一笔地跟他清算这些年他欠下的所有的债。
“这些事,臣从未向陛下抱怨过。”朱标收起笑容,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温和恭谨的调子,但每一个字的分量都比方才更重,“臣任劳任怨,从无二话。但陛下今既然提了监国,臣斗胆说一句心里话——臣不是怕做事,也不是嫌累。臣只是不明白,每次监国,臣呕心沥血,换来的不是‘欠周全’就是‘管不住弟弟’,不是被挑剔就是被敲打。而越王殿下每只需在父皇面前吟几句诗、写几个字,便是‘朕的佳儿’。一边是监国数十换来一句‘欠周全’,一边是写首诗换来一句‘佳儿’——陛下,臣其实也才十三岁?”
“你在抱怨朕!”瞪着眼睛,面色通红!
“陛下又误会臣了,臣只是给陛下摆事实!”朱标依旧一脸温和的笑!
“那你在跟朕算账。”
朱标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到了极点,但语气里那股从容的笃定却丝毫没有减弱,“臣只是在回答陛下方才的问题——陛下问臣理由,臣便据实以告。这就是臣的理由。”
“你的理由就是怕累?”
“陛下说笑了。”朱标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发不出火的温润,可他接下来说出来的话,却比任何锋利的刀刃都更让人难堪,“臣不是怕累。臣是怕——怕臣尽心尽力,到头来却落不下一个好字。”
没有说话。这句话戳中了他心里某个他自己都不愿意触碰的角落。他当然知道自己对太子不公平,他当然知道一碗水端不平对储君意味着什么。可他是皇帝,皇帝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包括太子。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有几分压抑的愠怒,也有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朕承认——朕对你不够好。”
“臣不敢。”朱标躬身,语气诚恳到了极点,“臣只是希望,监国这件事,陛下可以另选贤能。比如——越王殿下。”
“青雀?”的眉头猛地一皱,那一瞬间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警觉。他在听到“越王”两个字的时候,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脊背微微挺直,下巴向内收了一分,眼皮不自觉地眯了一下。这是一个帝王在听到敏感信息时的本能反应,那种警觉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对太子的不满,而是对权力格局的敏感,“你让朕让青雀去监国?”
“有何不可?”朱标摊了摊手,表情无辜极了,眼神清澈得像一泓山泉水,仿佛完全听不懂自己提出的建议有多么荒唐,“陛下方才说了,越王殿下才思敏捷,聪慧过人,深得陛下真传。臣读的书不如他多,写的字不如他好,说话也不如他讨喜——陛下都觉得他更‘类朕’,那监国这等重任,交给一个更‘类陛下’的人,岂不是比交给臣更稳妥?”
被这番话堵得口发闷。
他盯着朱标,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嘲讽的痕迹,可那张脸上写满了真诚——真诚得让他想发作却又找不到任何理由发作。
你不能因为一个人说话太真诚而发火。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让李泰去监国——这是不可能的事。李泰才多大?还是个孩子。连朝政的边都没摸过。而且让一个亲王去监国,把嫡出的太子晾在一边——这已经不是偏心的问题了,这是在给宗室和朝臣释放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当年的玄武门之变,就是从储位摇摆开始的。他不能走隋文帝的老路,也不能走汉高祖的老路。他可以偏心,但他不能动摇国本。这是他的底线。
“你不必拿青雀说事。”的声音冷了几分,语气里的那份虚张声势已经收敛了大半,剩下的只有一种被戳到痛处却不愿承认的僵硬,“你心里想什么,朕清楚得很。”
朱标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但他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不过一瞬,可其中包含的内容却多得像是一本打开的书——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那不是嘲笑,而是一种“你终于听懂了”的欣慰。
“陛下既然清楚,那便好办了。”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臣不是不愿意监国。臣是觉得——监国这件事,陛下需要一个能让陛下放心的人。而臣,显然不是那个人。”
“朕没说你不放心——”
“可陛下的做法,告诉臣的是这样。”朱标截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温润,但这一句截得极为精准,不早不晚,刚好在的话头还没展开的时候,轻轻一按,把他的后路按没了,“臣监国,陛下派了四个内侍、两个御史、三个亲信轮流盯着。臣批的每一道奏疏,都要抄送御前。臣任命的每一个属官,都要陛下点头。臣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存档备查。陛下——这不是监国,这是被监视。”
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被说中了。他确实派了人盯着太子。他确实要求每一道奏疏抄送御前。他确实把太子的每一个决定都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可这件事他说得出口吗?他总不能说——是,朕就是不放心你,朕就是在盯着你。那和直接承认自己不信任太子有什么区别?
“那是为你好。”他只能用这四个字来搪塞,说完之后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四个字苍白得可笑。
“臣知道。”朱标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极了,没有半分反驳的意思,可紧跟着就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臣才不想监国。既然陛下不放心,臣何必让陛下为难?”
“你今天的每一句话,朕听着都像刺。可朕偏偏抓不住你的把柄。”
“陛下这话,臣听着也惶恐。”朱标立刻躬身,姿态恭谨到了极点,语气却依旧从容不迫,仿佛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臣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肺腑之言。陛下若觉得刺,那臣以后少说些便是。但臣不敢欺君,更不敢为了讨好陛下就说假话。”
“讨好?”转过头,目光在太子脸上停了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你何时讨好过朕?”
“陛下这话说的臣就无地自容了。”朱标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音。他垂着眼睫,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双手,那双眼睛里忽然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具身体的表情——那是属于原主李承乾的记忆,是那个孩子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坐在东宫里反复咀嚼过的苦涩,“臣小时候,学了四郎的样子,想写首诗让陛下开心。臣熬了好几个晚上,写了好几版,改到天亮。第二天拿去给陛下看,陛下看了一眼,皱着眉说——‘你不是做诗的那块料’。”
殿内忽然安静得可怕。僵在了原地。
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他努力翻找自己的记忆,却怎么都找不到这个画面。可太子说出来了,说得那么具体,那么平静,那么不像是编造的。他忽然意识到,在自己毫无察觉的这些年里,这个孩子不知道还攒下了多少他不知道的失望。而他,从来不曾在意过。
“……那是哪一年的事?”
“臣不记得了。”朱标摇了摇头,毕竟那是李承乾的事儿,不是他的事儿,“大概是贞观元年吧。太久了,记不清了。”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监国的事,朕不急,你——好生想想。”说完没有等太子的回答,转过身大步走向殿门。这次走到门口时他没有停下,只是在跨过门槛的那一瞬,脚步微微迟滞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庭院深处。
朱标站起来,走到窗前目送的身影消失在庭院尽头。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轻轻笑了一声。
“殿下,”王德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进了殿,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脸上还残留着方才被吓得惨白的痕迹,“方才膳房来人问,晚膳备好了,殿下要现在用吗?”
朱标转过头看着王德,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的温和从容,甚至还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笑意。他没有回答晚膳的问题,而是忽然问了句完全不相的话:“王德,你说——不监国的话,我每天能多睡几个时辰?”
王德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掰着手指数:“若是……若是不监国的话……殿下每至少能多睡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朱标点了点头,表情认真极了,认真得让王德觉得他是在批阅一份十万火急的奏章,“那一年就是多睡七百三十个时辰。十年就是七千三百个时辰。王德,你算算,七千三百个时辰折合多少天?”
王德:“……”
“折合三百多天。也就是说,我不监国,十年下来能多活一整年。”朱标站起来,整了整袍袖,拍了拍王德的肩膀,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宣布一个重大的利好消息,“这比什么十全大补丸都管用。监国监到最后搞不好累死累活还背一身骂名,与其受那种窝囊气,倒不如歇着,只要不造反,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把我叫太子。”
“殿下!”王德吓得差点给他跪下去,“您说什么呢!什么造反不造反的,您可是太子!您别吓奴婢!”
朱标笑了,那笑容发自内心,半点都不掺假。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问世事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刀。把刀磨得再快,碰上棉花,也使不上力。而他只要稳稳当当地坐在这里,不犯错,不惹事,每天吃好睡好,他就是没法挑刺、最无从下手的存在。这才是真正的以退为进。
“行了,老王,别怕,”他拍了拍王德的肩膀,那动作自然而然,隐约带着某个人的影子。然后他迈开步子往殿外走去,衣袍被春风吹得微微扬起,“开饭。今晚吃什么?”
“汤饼,炙鹿肉、菘菜!”
“无趣!明去将作监找个工匠来,孤教到时候教你做点好吃的!”
“是!殿下晚上要去看小皇孙么?”
“什么小皇孙?哪儿来的小皇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