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但面上没有丝毫波动。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垂眸看着茶盏里澄澈的茶汤,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这个问题的分量太重了——对别人来说这可能只是个历史题,对他来说,这是一道要用一辈子的经历来作答的考题。
朱元璋也不催,只是靠在软榻上,翘着腿,姿态闲散,目光却不含糊。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用任何考校的语气,纯粹是父子之间闲聊的架势,就像刚才聊羊肉汤一样自然。
过了片刻,李承乾抬起头,语气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像是在点评一个与己无关的历史人物:“唐太宗是个厉害角色。论打仗,十九岁领兵,虎牢关一战擒双王,半个天下是他亲手打下来的。论治国,贞观那几年百姓休养生息,朝堂上能人扎堆,确实是个好局面。论用人,他那套‘用人如器,各取所长’的法子,到现在也是治国范本。”
朱元璋微微点头,没有打断,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李承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接上了后半句,语气依旧客观,但措辞明显更直接了:“但他对儿子不行。一碗水端不平。对太子太苛刻,对魏王太纵容,弄得兄弟相争、储位不稳。这事儿上,他做得不地道。”
朱元璋挑了挑眉。儿子用“不地道”这三个字评价一位千古一帝,他听着倒觉得新鲜。他哼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咱知道。他那太子后来废了?”
“废了。结局不太好。”李承乾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太子本身不是没有错,但子还是在他这个当爹的。对太子一味苛责,对宠子一味纵容,两个儿子的差距越拉越大,最后不出事才怪。”
朱元璋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替那个素未谋面的同行总结教训:“一个皇帝,对天下人好是本事。对自己人好,才是本分。”
他靠回软榻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打天下容易,养儿子难。你打下了万里江山,结果儿子们互相斗得头破血流,那江山传下去也是个烂摊子。这点上,糊涂了。”
李承乾没有接话。他垂着眼睫,心里翻涌着一些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东西。他前世从不敢这样评价——哪怕在心里。是高高在上的存在,是一言定他生死的父皇,他连怨恨都带着恐惧。可现在,在朱元璋身边,在这间被秋阳光晒得暖洋洋的东宫殿里,他终于可以坦然地、客观地、像一个旁观者一样说出那句话——“他对儿子不行。”
这份坦然,不是给的,是朱元璋给的。是眼前这个嘴里念叨着羊肉汤、动不动揉他脑袋、把“咱”挂在嘴边的糙汉子,用毫无保留的偏爱,一点一点把他从前世那摊泥潭里拽了出来。
“爹,”李承乾忽然开口,语气里有几分不经意的感慨,“您说,人这一辈子,最难得的是什么?”
朱元璋被他这忽如其来的深沉问题问得一愣,挠了挠下巴,认真想了想:“活着。好好活着。”
“就这么简单?”
“这还简单?”朱元璋斜了他一眼,“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多少回才活到今天?你小子是没过过苦子。人活一辈子,能吃上饭、穿上衣、有家人陪着、没人敢欺负你——这就是天大的福分。咱打了一辈子仗,就是为了让咱家人过上这种子。你爷爷当时要是有一口热粥喝,也不至于喝死,你爹我也不至于去要饭,当和尚,最后不得已拿刀造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种平淡里藏着的东西,让李承乾的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撑满了,满得有些发胀。
“那您觉得,做到了吗?”他问。
朱元璋想了想,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不轻不重:“做到了一半。他自己名垂千古,可他儿子们呢?没一个有好下场。你说可怜不可怜?”
朱元璋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转头看着李承乾,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探究,但更多的是那种父亲对儿子的本能关切:“你怎么对他这么上心?看了他多少书?”
李承乾笑了笑,笑容坦然而自然,没有一丝心虚:“儿臣读史书的时候,最喜欢的朝代就是贞观。治世典范,理政样本,有太多值得学的东西。所以读得多些。”
“嗯,”朱元璋点了点头,对这个解释很满意,随即嘴角一咧,带上了几分促狭,“那你觉得,咱跟他比——怎么样?”
李承乾被这个问题逗笑了。他知道朱元璋是在逗他,但这种逗本身就意味着亲近——只有在完全不设防的人面前,才会问出这种带着撒娇意味的问题。他认真地想了想,斟酌着措辞:“论打仗,不好说。他没跟蒙古骑兵交过手,您也没跟突厥人打过。论治国——贞观之治确实是历代标杆,但您从零开始建制度,难度也许更大。论用人,你们各有千秋。”
“那论当爹呢?”朱元璋追问,嘴角已经压不住弧度了。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真切的暖意:“这个不用比。您赢他十条街。”
“十条街!”朱元璋哈哈大笑,笑得上半身往后一仰,差点从软榻上翻下去,手忙脚乱地撑住榻沿才稳住身形,“十条街!你小子——嘴皮子越来越利索了!”他笑够了,伸手在儿子头上重重揉了一把,然后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袖上的褶皱,“行,咱走了。折子堆了一桌子,回去还得跟那帮老家伙打嘴仗。”
“爹,”李承乾叫住他,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几分,“您还没给打分呢。”
“打分?”朱元璋愣了一下,然后摸着下巴,真就认真琢磨起来。他在殿门口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伸出三手指,掰着指头算,“打仗——满分。治国——满分。用人——满分。”
“当爹呢?”
朱元璋想了想,面无表情地伸出一手指,然后把那手指弯了下去:“零分。”
李承乾愣了一瞬,然后和朱元璋同时笑了出来。父子俩的笑声在这个秋午后混在一起,一个粗犷敞亮,一个温润清朗,惊起了窗外梧桐树上的几只鸟雀,扑棱棱地飞向了澄澈的碧空。
“行,零分就零分。”朱元璋走到殿门口,又回过头来,用一种极不经意的语气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他当爹当得差,也显不出咱的好。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爹说得都对。”李承乾笑着摆手,“您快去忙吧。”
朱元璋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合上,秋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了案几上的纸页。走廊里传来他跟福安说话的声音,粗声大气,毫不避讳:“……那个羊肉汤,新方子太子说不错,以后就按这个来,别偷工减料……还有,去坤宁宫跟皇后说一声,太子今天气色好多了,那张脸总算有血色了,让她别担心……八宝鸭的事提了没?提了就赶紧让膳房备上……”
声音渐渐远去,被秋风剪成了碎片。殿内恢复了安静,只有梧桐叶在窗外沙沙作响。
李承乾坐在软榻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修长白净,温润有力,是朱标的手,也是他的手。他缓缓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掌心里没有残留什么温度,但他心里是满的。
朱元璋有一句话说对了——把所有精力都花在了维护形象上,唯独忽略了最亲近的人。
而朱元璋是一个不在乎形象、不在乎史书怎么写、不在乎别人怎么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