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7

“老大,咱方才在早朝上听说你晨起没精神,连课业都告了假——咋了?昨晚又熬夜看折子了?”

朱元璋一脚踏进东宫殿门,袍角带进来一阵秋清晨的凉风。他连坐都没坐,径直走到软榻前,伸手就往儿子额头上贴。那只手掌粗糙厚实,掌心有常年握剑磨出的硬茧,贴在皮肤上像一块温热的砂石。

“爹,我真没事。”李承乾被这突袭式的关怀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想往后躲,但朱标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比他的意识更快——身体自动往前凑了凑,把额头稳稳地送到了那只大手里。

“没事?没事你脸色这么白?”朱元璋收回手,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一屁股坐在软榻旁边的锦墩上,姿势随意得像是在自家炕头,“咱昨天让人送来的羊肉枸杞汤喝了没?”

“喝了。”

“捏着鼻子灌的?”

李承乾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瞪大眼睛看着朱元璋——这位爷是怎么知道的?

“嗯,确实,这么难喝的东西还往我这里送,难不成爹是打算毒死我?”说完心里忽然一阵疼痛!

朱元璋一看他的表情就乐了,大手一拍膝盖,笑声粗犷敞亮,震得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落:“哈哈哈——咱就知道!那玩意儿咱尝过一口,跟药渣子泡水似的,你能老老实实喝下去才见了鬼!以前咱喝药就是这个法子,捏着鼻子一口闷,闷完了赶紧咂两口酒压压味儿。后来你娘知道了,骂咱没出息!咱说你娘站着说话不腰疼,她喝的那是蜜炼的方子,咱喝的是黄连熬的,那能一样吗!”

李承乾听着,忘了思绪,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前世在太极宫里,从不敢想象一个皇帝会用这种语气跟儿子说话——粗声大气,科打诨,拿着捏鼻子灌药的事都能絮叨半天。永远端正、永远威仪、永远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而朱元璋,你本不用猜。他想到什么说什么,高兴了笑,不高兴了骂,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你小子今儿怎么这么会接话?”朱元璋笑了半天,忽然收了声,歪着头看着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新鲜,“以前咱说十句你才应一句,今天倒好,还学会跟咱抬杠了。是不是昨晚那碗羊肉汤真管用了?”

“爹,您这话说的——合着羊肉汤还能治嘴皮子?”

朱元璋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上半身往后一仰,差点从锦墩上翻下去。他一手撑着榻沿稳住身形,一手指着李承乾的鼻子:“好小子,这话接得好!羊肉汤治嘴皮子——回头咱让人把这方子抄上几百份,给朝里那些个老古板一人发一份,省得他们天天在朝堂上跟咱顶嘴!”

“那不能发。”李承乾一本正经地摇头。

“为啥?”

“发了之后满朝文武都学会跟你抬杠,你的耳子还清静得了?”

朱元璋又是一阵大笑,伸手在儿子头上重重揉了一把:“你小子——咱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促狭?”

李承乾被揉得发髻歪了半寸,心里却暖得一塌糊涂。他弯着嘴角,顺势往软榻里面挪了挪,给朱元璋腾出更多位置:“爹,您坐上来吧,那锦墩硬。”

朱元璋也不客气,直接换了位置坐到软榻上,跟儿子肩并肩靠着。他伸手拢了拢李承乾肩上滑下来的锦袍,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做过无数遍:“老大,咱跟你说正事。你知道今早朝堂上那帮人又给咱整什么幺蛾子吗?”

“什么?”

“户部上了个折子,说要给咱修什么‘圣德碑’,刻上咱的功绩,立在应天府城门口。”朱元璋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下撇的,满脸写着“无聊”两个字,“你说这帮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咱还活着呢,立什么碑?要立也该等咱死了再立,那时候咱管不着,随便他们刻。”

李承乾挑了挑眉:“那爹怎么回的?”

“咱说——要立碑可以,你们自己掏钱,别动国库一个子儿。”朱元璋哼了一声,“然后那帮人就闭嘴了。一提到掏钱,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李承乾忍俊不禁。

这一招太绝了——不直接拒绝,不伤臣子面子,但把成本往他们身上一推,立刻没人吭声了。他前世在贞观朝堂上见惯了处理这种事的风格——要么是端着圣君架子说“朕不敢当”,要么是让魏徵站出来当恶人,自己在旁边唱红脸。可朱元璋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却异常有效:你不是要拍马屁吗?行,你自己出钱拍。既堵住了对方的嘴,又不伤和气。

“爹,”他忍不住开口,“您这招厉害。儿学到了。”

朱元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厉害吧?咱跟你说,当皇帝,脑子要活。不能什么事都硬顶,也不能什么事都答应。你得学会让对方自己把话吞回去。让他们自己觉得——哦,这事儿好像不太划算。比你直接说‘不行’强一百倍。”

“这叫——以退为进?”

“对!就这个意思!到底是读过书的。”朱元璋一拍大腿,随即又凑近了儿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传授什么不传之秘,“那老大你再说说,除了这招,还有啥招?”

李承乾被这突如其来的考题逗乐了,但朱元璋的表情是认真的——他是真的在考校儿子,只不过考校的方式不是正襟危坐的殿试,而是两个人在软榻上挨着聊天。他想了一下,开口道:“还有一种,叫借力打力。有人提了个你不想答应的要求,你不用自己拒绝,找一个跟这事有利害关系的人出来替你反对。让他们互相争,你来做仲裁。这样得罪人的不是你,最后卖人情的反而是你。”

朱元璋眼睛一亮,啪地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力道重得李承乾整个人往前一倾:“好!这个法子好!你小子肚子里果然有货!借力打力——咱记下了。来来来,还有没有?再说再说。”

李承乾被拍得龇牙咧嘴,揉着肩膀,脑子里飞速运转。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还有一招,比前两招更绝。”

“什么招?”

“装糊涂。”

“装糊涂?”朱元璋一愣,随即眼睛眯了起来,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你给咱细说说。”

“有时候有人来请示你一件事,他其实不是真的需要你的意见,他是想拉你下水——事办好了是他的功,办砸了有你担着。这种人最精。”李承乾语气平淡,目光却骤然锐利了几分,“这时候你不能给他准话,也不能直接拒绝。你要跟他东拉西扯,说一堆看似有关其实无关的话,把他绕晕了,让他自己觉得——这事儿好像没那么简单,还是先放放吧。最后他知难而退,你还什么都没答应。”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说不清是惊喜还是警觉的目光盯着儿子:“这招——跟谁学的?”

“读书读的。”李承乾面不改色。

“书上有这个?”

“书上写的不叫‘装糊涂’,叫‘大智若愚’。”

朱元璋仰头大笑,笑完了用手指着儿子,语气里满是骄傲,但骄傲底下藏着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复杂:“老以前咱总觉得你这孩子太老实,怕你将来被人欺负。现在看来——咱是白心了。你不止不老实,你肚子里弯弯绕绕比咱还多!”

“那也是跟爹学的。”

“少拍马屁!”朱元璋嘴上骂着,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他靠在软榻上,翘起二郎腿,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忽然落在案几上那叠奏章上,眉头又拧了起来,“说到奏章——咱不是说了让六部先筛一遍?你怎么又把折子全搬来了?”

李承乾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无辜:“爹,那是您今早让人送来的。”

“咱让人送的?”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门,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语气里有几分心虚,“好像是。那是咱忘了。”他咳了一声,迅速切换话题,切换得生硬又自然,“对了,咱问你,你对吏部那个事怎么看?”

“哪个事?”

“就是那个——考核新官的办法。吏部说要把新科进士先放到地方上三年,得好的再调回京。你觉得这法子怎么样?”

李承乾略一沉吟,开口道:“大方向是对的。但三年太短,看不出真本事。有些人第一年装,第二年混,第三年托关系往回调,刚好打个时间差。”

朱元璋挑了挑眉:“那你说几年?”

“五年。而且不能光看政绩,还得看当地百姓的口碑。派人不定期暗访,不打招呼,直接下去问。老百姓说好的未必是好官,但老百姓都说不好的,一定不是好东西。”

“暗访?不打招呼?”朱元璋重复了一遍,眼睛里放出光来,“这法子毒。谁要是敢在底下搞鬼,迟早露馅。行,这条咱记下了,回头让吏部琢磨琢磨。你小子今天怎么说一条是一条?”

“大概是——”李承乾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羊肉汤喝到位了。”

朱元璋愣了一瞬,感慨道:“老大,你这样多好。以前你太闷了,咱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你什么都往心里憋,受了委屈也不说,累了也不吭声。咱不是没看见,咱是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你娘说咱嘴笨,不会哄人。咱是真的不会。咱这辈子就会两件事——打仗和骂人。”

李承乾沉默了须臾,然后轻声开口:“爹,您不是不会哄人。”

“嗯?”

“您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哄我。”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朱元璋怔怔地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最后只是伸出手,在儿子肩头重重按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收回手,转头去看窗外的梧桐树,嘴里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这棵梧桐,还是咱当年亲手种的。”

李承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的梧桐树高大茂密,金黄的叶片在秋风中沙沙作响,树冠几乎遮住了半边庭院。他没有戳破朱元璋转移话题的笨拙,只是轻声接了一句:“长得真好。”

“那是。咱亲手种的,能不好吗。”朱元璋的语气里有几分自豪,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他看着那棵树,目光飘得很远,像是穿透了时光回到了多年前的某一天,“种的时候你才——几岁来着?六岁?你非要帮忙浇水,结果一桶水全泼在自己身上。你娘把你拎回去换衣裳,你还哭,说‘我要帮爹浇树’。嘿嘿,一转眼这树都这么高了,你也这么大了。”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着儿子,眼神里有满足,有欣慰,还有一丝隐隐的、从不轻易表露的珍惜:“老大,咱这辈子打过很多仗,赢过很多人。但咱最大的成就,不是这江山,是你。”

李承乾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他垂下眼睫,怕自己眼底的东西被看见。过了片刻,他压下了所有翻涌的情绪,用一种带着玩笑的语气开口:“那爹,您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遗憾?”朱元璋靠在软榻上,眯起眼睛想了片刻,然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掰起了手指,“遗憾多了去了。头一桩——当年来不及把姑苏城外的那个馄饨摊子给买下来。那馄饨皮薄馅大,一口一个,香得很。后来再去,人没了。咱派了好几拨人去找,愣是没找着。你说气不气?”

李承乾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三个字:“真遗憾。”

朱元璋被他这一本正经的三个字逗得又是一阵大笑。他笑了片刻,渐渐收住,看着儿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的考校:“老大,咱考考你。你觉得,什么样的人能当大用?”

李承乾几乎没有犹豫:“两种人。”

“哪两种?”

“第一种,敢跟父皇说‘不’的人。满朝文武都顺着您说话的时候,敢站出来唱反调的,要么是真有风骨,要么是真有底气。不管哪种,都值得用。”

朱元璋微微点头,没有表态:“第二种呢?”

“第二种,被父皇骂了还能照常活的人。这种人扛得住压力,不会因为受了委屈就撂挑子。他的心思放在做事上,而不是放在面子上。”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任何时候都郑重:“老大,这两种人,你身边都有。那个凌铁头,是第一种;户部的几个老家伙,是第二种。你要学会把对的人放在对的地方。用人之道,比什么兵法都难。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承乾认真地点头:“儿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朱元璋伸了个懒腰,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咱再问你一个——你读史书多,你觉得这人怎么样?”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