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朱标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东窗斜斜地照进来,在织金地毯上铺了一大块暖融融的光斑。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盯着头顶的缠枝纹床顶,认真地思考了一个问题——如果现在是在大明,这个时辰父亲已经派人来催了三遍,问太子怎么还不起床。
而此刻,东宫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几只鸟雀在枝头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叫得不慌不忙,叫得悠闲自在。
没有早朝,没有折子,没有六部尚书排队等着汇报。没有人在他耳边念叨“殿下该起了”,也没有人催他“老大,你快去活儿”这种话。
“真好。”他对着空气说了两个字,然后慢悠悠地坐起来,伸了一个懒腰。这个懒腰伸得极为舒展,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晒够了毛的猫。
王德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看见太子殿下正坐在床沿上发呆,头发披散着,睡眼惺忪,中衣的领口松垮垮地敞着,整个人像是刚从梦里捞出来的。
他不由得愣了一下——伺候太子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太子这副模样。从前的太子永远是最早起的,卯时不到就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衣冠整齐,一丝不苟,像是生怕被人抓住什么把柄。可今天的太子坐在床沿上晃荡着腿,像一只被晒化了的糖人。
“殿下醒了?”王德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条热帕子递过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朱标的气色,“昨夜睡得可好?”
“好。”朱标接过帕子往脸上一盖,热气蒸得他舒服地眯起眼睛,声音从帕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老王,这子真舒坦。”
王德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地上。
老王?他在东宫伺候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王德”“王内侍”“王管事”“那谁”,这几天就变成“老王”了?自己压也不老啊,也就比殿下年长五六岁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太子那张写满了“别烦我我再眯一会儿”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老王就老王吧。太子这些子变化太大了,变得他有些跟不上节奏。
朱标擦完脸,随手把帕子往盆里一扔——扔得挺准,帕子不偏不倚落进盆里,溅起一小朵水花。他站起来走到铜镜前,低头看着镜子里那张眉清目秀的少年脸,歪了歪头,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十三岁,没有胡子,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老王,今天有什么安排?”
王德被他叫得嘴角又是一抽,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回答:“殿下昨告假了,左右庶子说殿下的课业可以再歇一天。其他没什么要紧事。”
“没什么要紧事。”朱标把这几个字咀嚼了一遍,眼睛忽然亮了,“那就办点不要紧的事。去将作监,把他们的少匠叫来。”
“将作监?”王德一脸茫然,“殿下要修什么?”
“什么都不修。”朱标转过身,拿起案几上的茶杯漱了漱口,含含糊糊地说,“找个脑子活的工匠来,孤要打几样东西。”
王德更茫然了。太子什么时候跟工匠打过交道?将作监那地方,正经人谁去啊。但他也不敢多问,躬身应了一声便出去安排了。
不到半个时辰,将作监少匠阎立德亲自带着两个手艺最好的老工匠进了弘文殿。
阎立德是唐代有名的工程大家,后来主持修建了翠微宫和玉华宫,眼下还只是将作监的二把手,为人谨慎寡言,进殿之后规规矩矩行了礼,垂手站在一旁,等着太子发话。
他摸不准太子召见将作监是什么路数——东宫要修缮?要扩建?还是修什么新殿?可太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愣住了。
“阎少匠,你们将作监的工匠,一天吃几顿饭?”
阎立德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认真的问题,连忙躬身回答:“回殿下,按朝廷规制,工匠每供一餐,午间一餐。”
“一顿?”朱标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同情,“的是力气活,一天一顿?不饿吗?”
阎立德没想到太子会关心这个,迟疑了一下,老实回答:“确实……会有些饿。但朝廷规制如此,我们也不好逾矩。”
“嗯。”朱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这件事默默记在了心里,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阎少匠,孤今天叫你们来,是想请你们帮孤打几样小东西。不用大兴土木,就是常用的器具。”
阎立德松了口气,不是修殿宇就好,连忙道:“殿下请吩咐。”
朱标走到案几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刷刷刷画了起来。他画了几笔,不满意,揉了,又换一张。再画几笔,又揉了。画图这种活儿确实不是他的强项。最后他脆不画了,把笔一搁,转身走到阎立德面前,用手比划起来。
“第一样,铁锅。不是现在用的那种陶釜,是铁打的锅——圆的,底要厚,边要薄,口径大概这么大,”他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圆,大约一尺多的直径,“要能架在火上直接烧。锅的两边要装耳朵,方便端。”
阎立德听完,眉头微微皱起,不是为难,是在思考。铁锅在汉代就有了,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只是太子忽然要这东西做什么?“殿下恕臣冒昧——这锅,是做什么用的?”
“做菜。”朱标理所当然地说,“用它做出来的菜,比陶釜煮出来的香十倍。等锅打好了,孤请你尝尝。”
阎立德松了口气。铁锅炒菜嘛,不是啥大事儿,河东河北那些世家大族早就有铁锅,也早就吃上炒菜了。太子也是人嘛,为了口腹之欲,这点正常。他点点头:“这个不难,殿下要多大尺寸的?臣回去就让人下料。”
朱标用手比划了一个一尺多的圆,补充道:“底要锤出弧度,不能是平底,让油能在锅底聚住。锅壁越薄越好,传热快。”
阎立德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铁料的用量,正要应下,朱标又开口了。
“第二样,躺椅。”他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斜斜的弧度,“木制的,椅背可以往后靠,角度要刁,人躺上去刚好能半躺着。扶手上要加个架子,能搁茶杯。椅面要用藤编,透气,夏天躺着不闷汗。”
阎立德努力理解着太子的描述,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介于胡床和卧榻之间的奇怪家具。他迟疑了一下,问了一句很实在的话:“殿下,这个躺椅……是放在室内的?”
“室内可以,庭院里也可以。”朱标眼睛微微眯起来,似乎已经在想象自己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画面,“最好是放在廊下。春天秋天,太阳不烈的时候,往上面一躺,喝喝茶,看看书——阎少匠,你知道什么是享受吗?”
阎立德有点无语了。谁不知道享受?他又不是傻子。但他不敢说出口,只是老老实实地点头:“臣愚钝,不敢妄言享受。不过这躺椅听着倒是不难做,就是角度要多试几次。”
“对,你试好了送过来,孤亲自验收。”朱标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自然而然,像是跟老朋友约酒,“第三样,平底锅。跟刚才那个炒锅不一样——这个锅底是平的,浅口,专门用来烙饼。把面糊倒上去,摊开,一会儿就能烙出一张薄饼。”
阎立德现在已经不再试图理解太子为什么会对炊具如此热衷了,只是尽职尽责地问了一句:“殿下,这个平底锅的尺寸……”
“比炒锅大一圈。底要绝对平,不然饼会厚薄不均。”
“明白了。”阎立德点点头。这东西他也没见过,但原理不难,就是把铁板打成浅口平底盘的样子。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三样东西的铁料用量,忽然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请恕臣多嘴——这三样东西加起来,用铁不少。炒锅和平底锅,少说也要十来斤铁。殿下要不要……”他斟酌着措辞,“要不要先打一样试试?”
朱标挑了挑眉。他当然知道阎立德在担心什么——大唐的生铁产量他心里门儿清,去年全国不过两百余万斤,听起来不少,但分到各州府打造农具就用掉将近一半,军器监打造兵器又要用掉三成,剩下的还要做甲胄、马镫、铁钉、铁链,处处捉襟见肘。十来斤铁对东宫来说不算什么,但阎立德是管工程的人,知道铁料的珍贵,不敢大手大脚。
“不用省。”朱标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东宫的内帑拨铁,不从国库走。你只管打,不够了孤再拨。”
阎立德松了口气,连忙躬身:“臣遵命。三样东西,炒锅和躺椅五可成,平底锅要多试几次底面的平整度,大约要七。”
“不急。慢慢做,做好了有赏。”朱标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你们将作监有没有会做摇椅的?”
“摇椅?”阎立德的表情终于有些绷不住了。他活了四十年,做了无数工程器械,头一回觉得自己听不懂人话。
“就是椅子底下装两条弯弯的木头,人坐上去可以前后摇。哄孩子用的。”朱标解释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算了,这个不着急。先把前三样做出来。工期不急,慢慢做。”
阎立德领着两个老工匠退出显德殿殿,走到庭院里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其中一个老工匠凑上来,压低声音问:“阎少匠,太子殿下要的这些……是做什么用的?”
阎立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有几分复杂:“太子殿下的事儿,你少打听,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