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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7

洪武十四年,秋。应天府,东宫。

李承乾从奉天殿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朱元璋拉着他聊了一整个下午的军屯改制,从兵部呈上来的折子一直扯到徐达在北边的屯田折子,末了又绕回来说傅友德上次打仗缴获的战马该怎么分配。

老头儿的精力旺盛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唾沫星子飞了一下午,最后要不是马皇后派人来催晚膳,他还能再聊两个时辰。

李承乾揉了揉被拍得发麻的肩膀——朱元璋说话有个习惯,每讲到一个得意之处就要拍他一下,一下午拍下来,他觉得自己右边肩膀都快被拍出茧子了。

回到东宫后殿,他刚跨过门槛,就看见一个身量纤细的妇人正弯腰往桌上摆菜。吕氏今穿了件蟹壳青的暗纹夹袄,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钗,整个人收拾得净利落,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恰到好处得像一本翻到哪一页都挑不出错的字帖。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绽开一个温婉的笑容,那笑容的弧度和时机都拿捏得极好——不会让人觉得太热络而显得轻浮,也不会让人觉得太冷淡而显得疏远。

“殿下回来了。”吕氏迎上来,自然地接过他脱下的外袍递给身后的宫女,又亲自拧了条热帕子递过来,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晚膳刚摆上,今有殿下爱吃的八宝鸭,妾身特意让膳房多炖了小半个时辰,鸭肉烂得脱骨。”

李承乾接过帕子擦了擦脸,道了声“辛苦”,走到桌前坐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肉,肉质确实酥烂入味,调味也恰到好处。他吃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咀嚼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八宝鸭是膳房做的,青菜也是膳房做的,这些菜从前也是这样摆在这张桌子上,从前的朱标也是这样坐在这里吃饭,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饭菜不对,是气氛不对。这间屋子里,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不舒服。

他放下筷子,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忽然注意到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桌上摆了三副碗筷。一副在他面前,一副在吕氏面前,还有一副,摆在吕氏右手边,紧挨着她的位置。

“雄英呢?怎么没过来?这几这么没见他?”李承乾随口问了一句。朱雄英今年七岁,是原配常氏留下的嫡长子,按规矩平里晚膳是和他一起用的。

吕氏微微一愣,随即笑道:“雄英在书房温课,妾身让人把饭菜送过去了。他今下午跟着宋先生念书,念得太认真,误了时辰,妾身怕他饿着,就让他先用过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心疼,“这孩子太用功了,妾身劝了他好几回,让他别太累,他都不听。”

李承乾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孩子用功,她心疼,她怕孩子饿着所以提前安排了饭菜,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关怀。

但他心里有一个极细小的声音在响:她说“雄英”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那不是母亲提起儿子时该有的眼神。

他在朱标的记忆里翻见过马皇后提起他时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光,有不加修饰的疼爱,有藏不住的骄傲。

而吕氏提起朱雄英的时候,眼睛里是空的,笑意只停留在嘴角,没有抵达眼底。

他前世见过太多这种笑容。在贞观朝的太极宫里,那些妃嫔们提起太子的时候,嘴上说着“太子殿下聪慧过人”,眼底藏着的却是另一种东西——有的是嫉妒,有的是算计,有的是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碎裂的客气。

吕氏的笑容,和她们的笑容叠在一起,像同一张模子里印出来的面具。

“熥哥儿呢?”李承乾又问了一句。朱允熥今年刚满三岁,也是常氏嫡出,是他这具身体目前最小的儿子。

“熥哥儿在母照顾下用过膳了,已经睡下了。”吕氏说完又殷勤地给他添了一勺汤,动作自然而娴熟,像是做过无数遍,“熥哥儿年纪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晚膳用得早,睡得也早。妾身想着殿下近来政务繁忙,回来得晚,就没让他等。”

一个在书房温课,已经吃过了。一个年纪小睡得早,也已经吃过了。两个常氏所出的儿子,都不在这张饭桌上。

李承乾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温度刚好入口,但他的目光却隔着汤碗的边沿,落在了桌上那第三副碗筷上。不是给雄英的,也不是给允熥的——他们都吃过了。这副碗筷摆在吕氏右手边,紧挨着她,碗是小号的,筷子也是短的。

“那这副碗筷,是给谁的?”

吕氏正低头给他布菜,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那一下极短,短到如果李承乾眨了眼就会错过。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挂好了一个带着几分羞赧的笑,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小心思似的:“是炆哥儿。他今下午跟妾身说想和父王一起吃饭,妾身拗不过他,就让他先在这边等着。不过殿下回来得晚,他等得睡着了,妾身刚让母把他抱回去。”她说完,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和无奈,“这孩子,平里也没这么黏人,今不知怎么了,非要等。”

朱允炆。李承乾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吕氏嫁进东宫后所生的儿子,今年才多大?朱标的记忆告诉他——不到四岁。一个不到四岁的孩子,会巴巴地在这儿等着?

他把筷子搁在碗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磕响。

吕氏还在说着什么,大约是今晚的菜色如何、明要不要换几样新花样之类的家常话,声音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像是在哼一首没有起伏的歌谣。可李承乾已经听不进去了。

两个常氏的儿子,一个“在书房用功”,一个“年纪小睡得早”,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谁也不会在这张饭桌上出现。唯独她自己生的那个,碗筷摆在她手边,等着他回来。

如果不是他今天回来得晚,如果不是朱允炆恰好睡着了,此刻坐在这张饭桌前的画面会是什么样?

吕氏坐在他左手边,她亲生的儿子坐在她右手边,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吃着晚膳。

而常氏生的那两个孩子,一个在书房孤零零地扒着饭,一个在偏殿里早早被哄睡。这幅画面太完整了,完整到每个角色的站位都像是被人提前画好的一张草图。

他想起吕氏方才提到“雄英在书房温课”时的语气——太顺了。

顺得像是一个早早准备好的答案,就等着他问。

如果他不问呢?如果他和往常一样直接坐下来吃饭呢?那吕氏会不会主动提起?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不管怎样,结果都是一样的:雄英和允熥不会出现在这张饭桌上。

朱标的记忆里,以前好像也是这样。

许多个他晚归的夜晚,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常氏所出的孩子要么“已经吃过了”,要么“在书房用功”,要么“睡得早”。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细节,从前的朱标太忙了,忙到没时间注意自己饭桌上少了几个人。

可他不是从前的朱标。他是从贞观朝的刀光剑影里爬出来的李承乾,他在的后宫里见过太多这种不动声色的排挤——不是打骂,不是虐待,而是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被边缘化,让你的孩子在这个家里变成客人,变成外人。

“殿下?”吕氏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殿下怎么不吃?是不是菜不合胃口?妾身让膳房再炒两个菜来?”

“不用。”李承乾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慢慢嚼着,语气恢复了平的温和,“你也坐下吃吧。”

吕氏应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

她吃饭的姿态端庄优雅,夹菜的动作轻缓从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里带着温顺的笑意。她给他夹菜,给他盛汤,把他爱吃的菜悄悄挪到他手边,远一点的菜她先尝了一口才推荐给他。

每一个动作都体贴入微,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可李承乾注意到一件事——整顿饭下来,她没有再提过雄英和允熥一个字。

她的炆哥儿虽然被抱回去了,但他睡之前还惦记着要和爹一起吃饭,这件事她提了两次;至于雄英今天念书念到哪一篇、允熥今天吃了几碗饭——她一个字都没提。

不是忘了。是本没放在心上。

用完晚膳,吕氏让人撤了碗筷,又亲自端了一壶热茶上来。她倒茶的动作娴熟优雅,茶水的弧线稳稳地落入杯中,不溅不溢。她将茶杯双手奉到他面前,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等他下一步的吩咐,姿态恭谨,温顺体贴。

李承乾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他看着杯中的茶汤,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雄英这几的功课怎么样?宋先生说他有何进展?”

吕氏手上正收拾着桌上的茶具,闻言动作没有停顿,回答得也很自然:“宋先生说雄英这几背书背得不错,《孟子》已经读到《梁惠王》了。就是字还差些火候,握笔的姿势总是不对,妾身每盯着他练半个时辰,这几已经好多了。”她说完,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又谦逊,“雄英这孩子聪明,就是性子闷了些,不像同龄的孩子那般活泼。”

“字写得不好,”李承乾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追忆,“太子妃在世的时候,手把手教他握笔,那时候他才三四岁,握笔的姿势已经像模像样了。后来他娘走了,字就再没进步过。”

吕氏端茶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她将茶盘递给身后的宫女,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依旧是温柔的、得体的、挑不出半分毛病的:“殿下说得是。妾身惭愧,妾身的字不如常姐姐多矣。不过妾身一定会多督促雄英练字,绝不让常姐姐在天之灵失望。”

常姐姐。李承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从礼法上说,吕氏是继妃,常氏是原配,按照规矩她确实该叫常氏一声“姐姐”。可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他总觉得别扭。不是因为不合规矩,而是太合规矩了。

合规矩到像是在背台词。一个人如果真的尊重逝者,提起她的时候语气里会有一丝沉重,一丝谦卑,甚至一丝不安。可吕氏提起“常姐姐”的时候,语气流畅得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名字。那声“姐姐”叫得太顺口了,顺口得不像是从心里叫出来的,而像是从礼法条规里抄出来的。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既然每盯着雄英练字,方才为什么连他今晚吃了什么菜都没提一句?但他没有问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将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你先歇着吧,我去书房看看雄英。”

“妾身陪殿下去。”

“不必了。”他摆手止住她,那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去书房是跟孩子说说话,你去陪着允炆吧。”说完没有看吕氏的反应,转身出了后殿。

东宫书房的灯还亮着。李承乾走到门口,没有急着推门,而是先站在窗外往里看了一眼。七岁的朱雄英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纸。

他果然在练字。

可他不是在写,而是坐在那里发呆。手里的笔悬在纸上老半天,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块黑,他也没注意到。他就那么怔怔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头却微微低着,整个人像一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李承乾推门进去。朱雄英猛地回过神,看见是他,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行礼,小身板弯下去的动作标准极了,标准得不像是七岁的孩子该有的熟练:“儿臣给王请安。”

“起来吧。”李承乾走到书案前,低头看了看他写的那张字。宣纸上头几行还算工整,越往后越潦草,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写不下去了硬撑着写完的。

他把纸放回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朱雄英的脸。

这孩子长得有几分像常氏——眉眼清秀,下巴尖尖的,但神情却不像他娘。

常氏是个活泼爽朗的性子,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声音又脆又亮。

可雄英这孩子,从朱标的记忆里看,这孩子小时候是个活泼的人烦狗厌的,三四岁的时候还会因为一只蝴蝶追着跑半天,后来常氏走了,他木讷了许多。

“父王,我今天的字还没练完……”朱雄英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怯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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