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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7

“不急。”李承乾把那张纸放到一边,语气尽量放缓,“你先坐下来,爹跟你说说话。”

朱雄英听话地坐回椅子上,两只小手规矩地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雄英,爹问你一件事。”李承乾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轻很轻,“你觉得吕娘娘对你好吗?”

朱雄英的眼神飞快地闪了一下。那是一种李承乾太熟悉的表情——一个孩子在判断面前的大人想听什么答案。他的心往下沉了半寸,这孩子连他这个父亲都不是很信任了。

“吕娘娘……很好。”朱雄英说,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她每督促儿臣练字,给儿臣做新衣裳,还让人给儿臣炖汤喝。”

“嗯。”李承乾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那你喜欢她吗?”

朱雄英的嘴唇动了动,眼睛往旁边飘了一瞬,然后又拉了回来。

他垂下眼睫,用一种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句:“喜欢。”那个停顿,那个眼神的漂移,那个低头垂眼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李承乾——他在说谎。

一个七岁的孩子还不懂得如何把谎言编得滴水不漏,他的身体比他的嘴诚实得多。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该说的话说得让人相信。

李承乾没有戳破。他只是伸手摸了摸朱雄英的头,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孩子的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退缩让他的指尖微微发凉——孩子在躲他的触碰。

不是讨厌,不是叛逆,而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就像他前世小时候,每次摸他的头之前,要么是训斥,要么是挑剔,要么是冷着脸说一句“你四弟如何如何”。久而久之,他听到父皇的脚步声就紧张,感受到父皇的手靠近就本能地想躲。

朱雄英躲他的那只肩膀,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

“这字写得不错,比爹小时候写得好多了。”李承乾收回手,指着纸上最工整的那几个字,语气轻快了几分。他没有再问下去,知道今天问到这里就够了。

朱雄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会听到夸奖。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李承乾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问他今天吃了什么,下午跟着宋先生学了哪篇课文,有没有跟弟弟一起玩。朱雄英一一回答了,声音始终是那种不远不近的恭谨,既不冷淡也不亲热,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

“吕娘娘让人送来的晚膳,吃了什么?”李承乾忽然拐了个弯,像是随口一问。

“有肉沫蒸蛋,一盘青菜,一碗汤。”朱雄英回答得很老实。

“弟弟吃的什么?”

“弟弟吃过了。”朱雄英脱口而出,随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地低下头去,两只小手在膝盖上绞来绞去。

李承乾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可他的心里却已经冷了下来。

雄英说的是“弟弟吃过了”,不是“吃了什么”。

这两个答案之间的差距,像一道被薄纸糊住的裂缝。他知道弟弟吃过饭,但不知道弟弟吃了什么。

“雄英,”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书案前那个瘦小的身影,“明天晚膳,你带弟弟到正殿来,跟爹一起吃。”

朱雄英的眼睛猛地亮了。那是一种李承乾在这个孩子脸上从未见过的光亮——不是乖巧,不是恭谨,而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本该有的、纯粹的喜悦。但他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那光亮又飞快地暗了下去,像是被一阵风吹灭的蜡烛。他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吕娘娘说……弟弟太小,用膳的时候容易吵闹,怕扰了爹休息。”

李承乾站在门口,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动了他的袍角。“爹不怕吵。明天你带弟弟来,爹吩咐膳房给你做些你们喜欢吃的。”

朱雄英抬起头,这次他没有看吕娘娘是不是站在门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他用力点了点头,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李承乾又陪了他片刻,然后转身出了书房。

他没有直接回寝殿,而是绕到了偏殿。三岁的朱允熥还没有睡——吕氏说他“已经睡下了”,可偏殿的灯还亮着,母正抱着他在殿内踱步。李承乾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回到寝殿的时候,吕氏正坐在灯下做针线。她手里拿着一件小孩的中衣,衣料是上等的松江棉布,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她的侧脸在灯影里显得柔和恬静,鬓边的碎发微微垂落,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幅工笔仕女图。李承乾走过去,随手拿起另一件已经做好的小衣裳翻了翻。针脚同样细密,袖口的包边做得格外用心,里外两层叠得严丝合缝,绝对不会磨到孩子的皮肤。是件好衣裳,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件童衣都精致。

“这是给炆哥儿做的?”他问。

“是。”吕氏放下手里的针线,抬头笑了笑,语气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柔,“炆哥儿这几长得快,去年的衣裳都短了半寸。妾身想着秋凉了,给他赶两件新的。”

“雄英和允熥的呢?”李承乾把衣裳放回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吕氏的笑容在脸上凝了一瞬,快得像是烛火被风晃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她的声音依旧是温柔的,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雄英和熥哥儿的衣裳妾身早就做好了,上个月就送到了他们房里。妾身想着雄英大了,衣裳的料子和颜色要他自己挑才好,所以做得少些。熥哥儿长得快,做多了也穿不了几。炆哥儿这个年纪,最费衣裳,妾身就多做几件备着。”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的歉意更浓了几分,“殿下放心,妾身绝不会亏待了雄英和熥哥儿。他们都是殿下的骨肉,妾身待他们和炆哥儿是一样的。”

李承乾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和那张温顺的嘴唇,心里忽然觉得很冷。他在大唐也有一个太子妃,他虽然不怎么喜欢苏氏,但他的承认,至少苏氏对待象儿还是很好的,并不比厥儿差,做错事儿了会罚,做对了也会褒奖,从不会如此的刻意。

他在朱标的记忆里翻找了很久,试图找到一些被从前的朱标忽略的细节。他太忙了,忙着监国,忙着处理政务,忙着调和父皇与朝臣之间的矛盾。他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个心思,去注意这些细碎的、微小的、看起来不值一提的家务事。

可李承乾有时间,他也从来不是那样大大咧咧的人,他的骨子里就刻着怀疑和阴谋。

且李承乾最擅长的,就是在细枝末节里找真相。

“殿下今怎么这么关心孩子们的事?”吕氏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试探。

“今在父皇那里,”李承乾在床沿上坐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吕氏的脸,“父皇问起了几个孙子,还特意问雄英的学业如何、允熥的身子好不好。孤跟父皇说都好。父皇说,改让他老人家瞧瞧孙子们。孤觉得这事也该办一下,你看着安排,找个父皇得空的子,带孩子们去坤宁宫,让父皇母后好好享享天伦之乐。”

吕氏的笑容依旧温婉,点头应了一声“妾身这就安排”。但李承乾注意到——她伸手去拿下一件针线的时候,手指偏离了原本的位置,差一点把针扎在自己手上。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诚实。她怕了。为什么怕?因为朱元璋那双眼睛,比朱标毒辣一万倍。她能瞒过朱标,但她瞒不过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皇帝。如果雄英和允熥在朱元璋面前露出什么异样,哪怕只是孩子下意识的一个躲闪、一个怯生生的眼神,朱元璋都会立刻起疑。

李承乾从屏风后走出来,拿起一块布擦着手,语气依旧是平和的:“你也别太紧张。父皇只是想见见孙子们,不是来考校功课的。孩子们怎样就怎样,不用刻意准备什么。”他说完这句话,敏锐地捕捉到了吕氏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安心,而是一种快速运转的算计。她已经在大脑里飞快地排演“孩子们怎样就怎样”的剧本该怎么写了。雄英该穿什么,允熥该说什么,炆哥儿该站在哪个位置,每一个细节她都会提前安排好。

临睡前,吕氏替他掖好被角,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她的声音轻轻飘过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殿下,炆哥儿今没等到你,明天能不能让他过来用晚膳?他今念叨了一整天,说想和爹一起吃饭。”

李承乾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说了一个字:“好。”

吕氏似乎笑了一下,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她睡着了。

可李承乾没有。他盯着头顶的帐幔,在黑暗中把今天观察到的每一个碎片拼在一起。桌上的第三副碗筷。提前吃过饭的雄英和允熥。被哄睡的允熥。独自在书房发呆的雄英。袖口加了暗衬的童衣。那句顺口得不像真的“常姐姐”。还有吕氏听说朱元璋要见孙子们时,差一点扎到手指的那针。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拼出的画面让他不寒而栗。

这个女人不是普通的继母。

太子对孩子们这种“注意不到”只要持续得够久,久到成了习惯,常氏的儿子们就会自然而然地被边缘化。等到雄英长大了,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个外人;等到允熥懂事了,发现哥哥和弟弟的待遇从来都不一样;等到朱元璋百年之后,太子登基,册立太子的时候——到那时,大臣们会说,吕氏所出的朱允炆,母亲是现任皇后,外祖父是吏部尚书,身份尊贵,理应立为储君。而常氏所出的两个儿子,母亲早逝,外祖父早已不在人世,拿什么来争?

“原来你打的不是眼前这副碗筷的主意,”李承乾在黑暗中无声地弯起嘴角,那弧度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你打的是几十年后那张龙椅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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