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
夜里闷热,蝉在树上叫个不停。杨远躺在凉席上,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程英睡在里侧,呼吸平稳。她的肚子已经大得像扣了口锅,侧躺着都费劲,只能半靠在枕头上。
杨远盯着房梁看了会儿,索性坐起来。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拿起靠在床头的那把单刀,推开房门。
院子里有点风。枣树的叶子在月光下翻飞,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
他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洗了把脸,然后靠在枣树上闭眼调息。
《养气诀》的热流在经脉里走。这些天他没懈怠,每晚都练,内力比刚到嘉兴时厚实了不少。
虽然还够不上什么"高手",但至少比普通人强。
风里忽然夹了点异响。
杨远睁开眼。
声音很轻,夹在蝉鸣里头,像是什么东西划过瓦片——很轻,但很急。
他站直身子,手按在刀柄上,往院门口看去。
院门关着,门闩好了。
但巷子里有动静。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跑得很快,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杨远皱了皱眉。
他没出声,贴着墙,慢慢走到院门后面,透过门缝往外看。
巷子里黑黢黢的。
月光被两边的屋檐挡住,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在晃动。
两个人在跑。前头那个跌跌撞撞,一只手捂着肩膀,另一只手拖着把断剑。
后头那个追得很紧,手里攥着一把弯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站住!"
追的那人低喝一声,刀往前一送。
前头那人侧身一躲,没躲利索,刀尖划过他的腰侧,撕开一道口子。他闷哼一声,摔倒在地上。
追兵上前一步,举刀就砍——
"噗。"
一声轻响。
一块碎瓦片从侧面飞过来,正中追兵的手腕。追兵手腕一麻,刀差点脱手。
他猛地转头,看向院门的方向。
"谁?"
杨远站在门口,单刀提在手里。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巷子里的两个人。
追兵是个黑衣汉子,三十来岁,脸上横着一道疤。
他打量了杨远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刀上停了一下,又扫过他身后紧闭的房门。
"江湖恩怨,与你无关。"疤脸压低声音,"滚远点。"
杨远没动。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人。年轻,二十出头,脸色煞白,肩膀和腰侧都在渗血。眼睛半睁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数三声。"疤脸眼神冷下来,"一。"
杨远还是没动。
"二。"
疤脸举刀,往前迈了一步。
杨远忽然动了。
他没往上冲,而是脚下一蹬,往旁边一闪,侧身贴着院墙,绕到疤脸的死角。
疤脸反应很快,回身就是一刀。
杨远不硬接。他侧身,刀尖擦着他的衣襟过去,他又往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很近。
近到疤脸的刀来不及收回来。
杨远左手按住疤脸持刀的手腕,右手单刀往前一送,刀柄狠狠砸在他肋下。
"咔。"
疤脸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地。
杨远没停。他膝盖顶上去,正中疤脸的下巴。疤脸脑袋一仰,翻白眼倒下了。
巷子里安静了。
杨远低头看了看疤脸,确认只是晕了,没死。
他收起刀,走到那个年轻人旁边,蹲下来。
"还能走吗?"
年轻人点了点头,想撑着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杨远没废话,架起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半拖半拽地弄进院里。
"等等——"年轻人喘着气,"那人……会醒……"
"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杨远把他扶到偏房,让他靠墙坐下,然后转身去拿水和布条。
程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正屋门口,手扶着门框,望着偏房的方向。
"怎么了?"
"没事。"杨远头也没回,"你回去睡。"
程英没动。
她看着杨远端着水盆进偏房,看了几秒,才慢慢走回屋里。
偏房里,杨远借着油灯的光查看年轻人的伤势。
肩膀上的口子最深,刀刃扎进去半寸,还好没伤到骨头。腰侧那道浅些,但划得长,皮肉翻卷着。
"忍着点。"
杨远用烧酒冲洗伤口,年轻人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
"你叫什么?"
"刘……刘青云。"年轻人喘着气,"多谢恩公。"
"怎么被人追的?"
刘青云苦笑了一下。
"黑风寨。"他压低声音,"我是走镖的,路过嘉兴,无意中撞见他们的人在城里接头……听见了一些不该听的事。"
"什么事?"
刘青云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说了对你没好处。"
杨远没追问。
他处理完伤口,用布条缠好,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包金疮药,递过去。
"这药你拿着。明天换一次。"
刘青云接过药,愣了一下。
"这药……"他盯着药包,"这味道,像是济世堂的秘方?"
"自己配的。"杨远站起来,"今晚你在这儿歇一宿,明天一早走。"
刘青云撑着要站起来:"恩公——"
"不用谢。"杨远打断他,"你运气好,我正好睡不着。"
刘青云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
是一块令牌。
铁质的,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只鹰的轮廓,背面刻着几个小字,但被磨损得看不清了。
"这个,你拿着。"刘青云把令牌塞到他手里,"这是我的信物。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凭这个,我刘青云绝不含糊。"
杨远低头看了看那块令牌。
铁牌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点凉。
"黑风寨。"他忽然开口,"在哪儿?"
刘青云愣了一下:"城外西北方向,三十里。"
"他们找什么?"
刘青云沉默了几秒。
"……一个女人。"他终于开口,"还有一样东西,叫'玄铁残片'。"
杨远的手指在令牌边缘停了一下。
玄铁残片。
他想起那张地图残片——画着山川走势,背面写着"小心桃花岛"。
两件事,有关系吗?
他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明天一早,从后门走。"
刘青云点头。
杨远走出偏房,把门带上。
院子里,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晃。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了。疤脸已经不见了。
杨远把门闩好,又搬了块石头顶在门后。
然后他回到正屋,程英已经躺下了,但眼睛睁着,看着他进来。
"没事吧?"
"没事。"杨远在她旁边躺下,刀放在枕头底下,"睡吧。"
程英没再问。
她侧过身,手搭在肚子上,慢慢闭上眼。
杨远躺在黑暗里,盯着房梁。
黑风寨。玄铁残片。桃花岛。
他攥了攥手里的铁令牌。
这个江湖,比他想象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