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狂歌把绳索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活结,然后背对着二十米高的峭壁,双脚蹬在岩壁上,开始往下滑。他的手指扣进岩缝里,每一寸下降都踩在最稳妥的立足点上。峭壁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像抹了油,但他下落的速度很稳——呼吸一样稳。在西方暗黑世界那些年,比这更陡的崖、更滑的壁他都爬过。暗影会总部后面的断崖比这高出三倍,那晚还下着雨,他从崖底徒手攀上去端掉了三个观察哨,下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两道刀伤。今晚的峭壁虽然滑,但至少没有在岩壁上设伏的哨兵。
红树气搓成的绳子在背后轻轻晃荡。他没有把绳子固定在峭壁顶端——那样会留下痕迹,等天亮之后造刀人来检查峭壁时会发现有人从这里下去过。他选择把绳子绑在自己腰间,打算到了底部之后再抖动绳子让它顺着岩壁滑落到溪水里被冲走。
快到崖底时,他的脚尖在最后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借力荡出去,无声地落在水磨坊后墙下的一片蕨类植物丛中。落地时膝盖微弯,将冲击力卸到了泥土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他解开腰间的绳索,顺手一抖,绳子沿着岩壁滑进溪水里,被湍急的水流卷着冲向下游,几秒钟之内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沈良玉紧随其后。他没有用绳子——他的轻功不如叶狂歌,攀岩的技术却丝毫不差。暗堂的训练体系里有一门专门的悬崖渗透科目,在暗堂受训的七年里他这门课的成绩从来都是第一。他攀下峭壁的动作跟叶狂歌不同,不是一步一步踩着岩缝往下走,而是像壁虎一样把整个身体贴在岩壁上,用手指和脚尖寻找最微小的突起,然后极快地横向移动。从远处看就像一道影子贴着岩壁在流动。
两人在后墙下蹲了片刻,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水磨坊后墙是一面被风雨侵蚀了几十年的老木板墙,木板之间裂开了好几道缝隙。从一条指头宽的缝里透出屋里微弱的烛光。叶狂歌凑到缝隙前往里看——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尽了,火苗在灯盏里微弱地跳动。角落里有两个人影:一个靠墙坐着,身上缠满了绷带,绷带下面还在往外渗血,脸色白得像纸;另一个侧躺在地上,口起伏得很慢很浅,嘴唇发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坐着的那个脸上有一道从右眉拉到下颌的旧刀疤——樊铁衣。躺着的那个面色清秀但毫无血色——洛轻扬。
叶狂歌用刀尖轻轻挑开后门门闩,推开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闪身钻了进去。沈良玉留在门外望风,匕首反握在手中,眼睛扫视着溪谷对面的密林,数着对岸巡逻哨的脚步声间隔。他在心里默默计时——每二十秒经过一次,跟屋顶狙击手换气的节奏是同步的,这说明他们是同一批训练的造刀人,行动模式完全一致。
屋子里充斥着血腥味和草药发酵后的酸腐气息。角落的墙上挂着一张已经被扯烂了的蛛网,一只壁虎趴在蛛网旁边的椽子上,用乌黑的小眼睛盯着屋里突然多出来的两个人。
叶狂歌走到樊铁衣面前蹲下。对方伤得比他想的更重——身上两处枪伤,一处在左肩,一处靠近心脏位置的右。被挖出来了,但伤口没有缝合,只是用撕碎的衣服布条草草包扎。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血从布条边缘渗出来,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在裤腰上积成一滩。樊铁衣的呼吸很浅,眼皮半耷拉着,右手还死死地握着一把断了一半的窄刃长剑——是疾风快剑的标准配剑,剑身上崩了七八个缺口。
“樊铁衣。”叶狂歌低声叫他的名字。
樊铁衣的眼皮颤了一下,半耷拉着的眼睛艰难地聚焦。看到叶狂歌的脸时他愣了一下,然后嘶哑地笑了一声。笑容扯动了口的伤,疼得他整张脸都抽搐了一下。
“陆司长的高徒。我在樊家见过你的档案——五年前被赶出国那个。他们都说你是个废物,但我知道你不是。能被陆尘渊藏起来的人,不可能是废物。”他咳了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沫,“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别说话。我先看你的伤。”叶狂歌伸手按在他的伤口上,指尖透出一丝内力探查枪伤的深度。神枪的银隼专破护体罡气——这种弹药打出来的在进入人体之后会翻滚解体,把内脏搅出一个比口径大好几倍的空腔。樊铁衣中了两枪还能保持清醒,靠的是樊氏剑派的内功底子和一股不肯咽气的硬劲。
“碎片残留。右的弹片离心包只有半寸。你现在还能说话是因为碎片暂时卡在肋骨和心包膜之间,没有直接刺进去。但只要你稍微用力咳嗽或者翻身,碎片就可能移位。”叶狂歌收回手指,从背包里取出柳如烟给的金属盒。盒子里没有止痛药也没有手术刀,但他有六毒针管。他取出那支深蓝色的迷脉散——卞氏毒武专门封锁内力的奇毒,适量使用却能当局部剂。这是他在西方时从一个被卞氏追的叛逃药师那里学到的,用迷脉散做,需要在中毒后三十秒内施救,否则毒素会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他拔开针管的封口,倒出针管里极少的一滴在指尖上,然后在樊铁衣右的伤口边缘极轻地抹了一圈。恰到好处的微量毒素能暂时封锁伤口周围的经脉传导,等同于做一次不需要注射器的局部。这个手法是他花了一瓶北欧战神殿的百年陈酿从鬼医那里换来的,据说鬼医自己都不敢在活人身上试。
樊铁衣闷哼一声,肩背肌肉猛地绷紧,然后迅速松弛下来。伤口周围的剧痛被封锁住了,他的呼吸平稳了不少。
“我师弟呢——”樊铁衣艰难地扭过头看向躺在旁边草席上的洛轻扬。
叶狂歌移步到洛轻扬身边蹲下,伸手搭在他颈侧,指尖探到的脉搏细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他翻开洛轻扬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射还在,但反应比正常人慢了至少三倍。嘴唇发紫,指甲盖也是紫色的——封脉散的典型症状。封脉散会让中毒者的内力被封住七成以上,同时经脉会缓慢萎缩。从中毒到现在已经至少过了五天,洛轻扬的内力恐怕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叶狂歌从背包里取出针管盒里那支琥珀色的破境丹变种。柳如烟说过这支破境丹是卞幽泉改良的版本,跟鬼医的原版配方不同,不能直接给人服用——会死人的。但它的成分里含有一种能中和封脉散毒素的活性酶。如果按比例稀释,用极小的剂量配合内力引导,也许能把洛轻扬经脉里的封脉散毒素出来一部分。
他拧开针管后端的小盖,从金属盒里抽出一极细的银针——柳如烟把这东西藏在金属盒的夹层里。用银针蘸了一丁点破境丹的琥珀色液体,在洛轻扬手腕上的内关轻轻刺入,同时将一股柔和的内力顺着银针导入经脉。破境丹的活性酶在他内力的引导下沿着手厥阴心包经缓缓推进,沿途遇到封脉散的毒素就包裹住中和掉。洛轻扬的经脉像一条涸已久的河床,他用自己的内力当水,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堵塞在经脉里的毒泥冲开。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洛轻扬的嘴唇从紫色变成了淡粉色,口的起伏也渐渐有力了。他缓缓睁开眼,第一眼看到叶狂歌时瞳孔猛地收缩,嘴唇翕动着,一个模糊的名字从喉咙深处浮上来:“你……叶……”
“别急着说话。”叶狂歌把剩下的半支稀释破境丹小心地封好放回针管盒。今晚的运气还不错——洛轻扬之前中的封脉散剂量不算大,再加上他本身内功底子极好,经脉虽然萎缩但基还在。但他至少要再接受三次同样的治疗才能勉强恢复三成内力,这需要时间和安静的环境。而蛇溪河谷里的造刀人不会给他们那么多时间。
“樊师兄……”洛轻扬艰难地转过头,看到浑身缠满绷带的樊铁衣时,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是樊铁衣把他从下关码头的伏击中救走的。也是樊铁衣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了神枪那两发。而在这之前,樊铁衣是樊氏剑派的武教头,是奉命来他的彼岸手。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樊铁衣靠墙坐着,半耷拉着眼皮,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我叛出樊家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替彼岸卖了这么多年命,的全是无辜的人。洛家那些被策反的弟子,樊氏剑下镇国司的基层武者,都是些不愿意同流合污的好人。我够了。”
叶狂歌从防水袋里取出矿场暗格里找到的那封判官的亲笔信,放在樊铁衣面前。信纸上十二个功勋后人的名字在油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墨迹。
“你在樊家发现的情报——关于判官和神主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样的情报?”
樊铁衣看着那封信,又咳了一声,血沫子溅在信纸边缘。他把右手从腰间摸出来,手指间夹着一枚极小的黑色存储芯片。指甲盖大小,表面没有任何标识,跟叶狂歌在西方见过的最高级别加密军规级芯片一模一样。
“都在这里。”樊铁衣把芯片塞到叶狂歌手心里,手指冰凉得像一截铁管,“我追查了两年,翻了樊家密库里的旧档,查了判官经手过的所有命令。判官的真实身份——是开国功勋后人。不仅如此,他本人在炎夏朝堂上有着极高的地位。国安部、内阁、七大世家——他在每个地方都有棋子。你们镇国司的改组就是他在幕后推动的。”
叶狂歌手里的芯片沉甸甸的。判官是开国功勋后人——他在矿场暗格看到那封信时就隐约猜到了这个方向。彼岸一直在追查一份功勋后人的名单,而判官本人就是名单上的人。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彼岸对炎夏的渗透如此之深——他们的二号人物本身就藏在炎夏的官场内部。
“那神主呢?”
“神主……”樊铁衣的眼睛忽然变得极为空洞,“我还没来得及查到神主的真实身份,就被发现了。但我从旧档里找到了一条记录——神主的代号,在三十年前的旧档里出现过一次。当时他的代号不是‘神主’,而是——‘零’。”
叶狂歌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零。
他在暗堂档案里见过这个代号——那三个被列为“天级苗子”的孤儿中最出色的一个,已转入特殊。风彻说暗堂覆灭时特殊的实验体全部被销毁了,零不可能还活着。但沈良玉活下来了,风彻活下来了,凭什么零就一定死了?
“你怎么知道‘零’这个代号的?”樊铁衣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变化。
“五年前我端掉过暗堂的总部。在暗堂的档案里,有三个天级苗子。风彻是其中之一,沈良玉是其中之一,还有一个代号叫‘零’——当年被转入了特殊。”叶狂歌握紧手里的芯片,语气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风彻说特殊的实验体全部被销毁了。我一直以为零已经死了。但如果他没有死——如果他从实验基地里爬出来了,被人带到了境外,被神主收为弟子……”
“那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和足够的天赋,成长为一个超越所有造刀人的怪物。”樊铁衣替他把后半句话说完了。
屋子里沉默了几秒钟。屋顶上传来狙击手轻微的动作声——他在调整趴着的姿势,身体重心从左边换到右边,的支架在瓦片上刮出极轻微的摩擦声。趴在同一个位置太久,血液循环不畅,肌肉开始发麻了。这是人在长时间埋伏时最正常的生理反应,但在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狙击手身上,这种反应不该出现得这么早。除非——他已经趴在屋顶上很久了,而且没有人来换岗。
叶狂歌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被虫蛀了的老房梁,心里飞速转动着。哨兵的换岗间隔是多久?屋顶上的狙击手从入夜到现在至少趴了六个小时,没有任何人来换他的岗。这说明无常的人手被分散到了外围搜索网格的多个节点上,每个节点的人手都不够。搜索网格在收缩过程中暴露了兵力不足的漏洞,狙击手没人换岗,门卫巡逻间距过大。他们还有窗口。
“等一下。”樊铁衣忽然握住叶狂歌的手腕。这个重伤的剑客手指上全是老茧和涸的血痂,但力道依然大得出奇,“我有东西给你。”
他从贴身的绷带夹层里抽出第二张纸——比叶狂歌在矿场暗格里找到的那张更旧,边缘已经完全焦脆了,折痕处薄得透光,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无数次。叶狂歌把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和代号,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一行小字:渗透位置、联络方式、已获取情报等级。有些名字后面盖了红色的“已确认”印章,有些后面打了黑色问号,有些直接被划掉了——旁边用红笔标注着“已殉职”。
“洛轻扬手里有一份洛家被彼岸渗透的弟子名录。”樊铁衣的声音越来越弱,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但那份名录只覆盖了江南洛氏一家。我这份记录了彼岸渗透进七大世家和军方的全部人员名单。判官这十几年来搭建了一张渗透网,从底层武馆到内阁高参,每个角落都有他的人。”
叶狂歌的目光扫过名单上的名字。有几个名字他认得——洛家的两名分馆教头、楚家的一名外务执事、军方后勤部的一个中校参谋、还有两个正在京城地下拳场里充当钱四海保镖的造刀人。更多的名字他不认识,但他知道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渗透了多年的暗线。这份名单一旦公之于众,判官花了十几年搭建的渗透网就会被连拔起。
“名单上至少有三十个代号。”叶狂歌把名单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字,用红笔写的,笔迹跟矿场暗格那封信上的字迹完全不同——更粗更用力,带着一种近乎狂暴的笔锋。
“最危险的不是判官,是神主。神主不是普通人——他是暗堂特殊唯一的成功品。零号实验体,代号‘神主’。”
叶狂歌把名单重新折好,放进防水袋里封口。暗堂覆灭,特殊销毁,零号实验体失踪。然后彼岸崛起,神主横空出世。这两条线终于接到了同一个点上。五年了,他在西方端掉七个彼岸分舵,打趴蛇王三次,穿暗影会六处分舵,退血皇的东扩。但他始终没有摸到过神主的真身。原来神主一直藏在暗处,用判官和孟婆当左右手,从境外遥控着炎夏的渗透网络。
而神主本人,是炎夏自己培育出来的怪物。
他把防水袋封好放进背包里。“行了。情报够了,人也找到了。现在该想办法把你们两个活着带出去。”
樊铁衣摇了摇头,松开了叶狂歌的手腕。“我走不了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右那处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血已经把绷带染透了,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深紫,“带着两个人从十六个造刀人的围堵中出去,谁也做不到。你带着洛师弟走——他的伤能养好。”
叶狂歌把战刀回腰后,转身背对着樊铁衣蹲下。“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叶狂歌——”
“我千里迢迢从京城飞到东南亚,不是为了来听你说不行的。”叶狂歌的声音很平淡,但平淡底下压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力量,“把手搭上来。”
樊铁衣看了他的背影三秒,然后把右手搭在了叶狂歌的肩膀上。他的手掌很宽很厚,虎口的剑茧硬得像铁片。叶狂歌一手托住他的大腿,一手按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背了起来。
“沈良玉。”叶狂歌压低声音朝门口喊了一声。
沈良玉从后门闪身进来。他把匕首收回腰间,看了一眼背在叶狂歌背上的樊铁衣和躺在地上还在恢复中的洛轻扬,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吞回去了。他一直以为自己跟着的主上是个冷血神,今晚才发现这个神背伤员的时候跟背自家亲兄弟一样。
“你背洛轻扬。他的腿没受伤,但内力暂时全无,走不了路。”
沈良玉二话不说,把洛轻扬扶起来往肩上一扛。洛轻扬闷哼一声,嘴唇动了几下,低声说了一句谢谢。沈良玉没有回答,只是把扛人的姿势调整了一下,让他的重量更多地落在自己的胯骨上而不是肩膀上——暗堂的战场救援科目教过,背伤员的时候要把重心放在胯部,否则肩膀的肌肉会在长时间负重后痉挛。
四个人从水磨坊后门摸出去。月光把河谷照得如同白昼。溪水在石头上撞出的白色水花和河湾处那个巨大的U形弯道——跟叶狂歌在峭壁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河道对岸多了六个人。六个穿深灰色作战服的造刀人正沿着蛇溪西岸呈扇形铺开搜索网格,战术手电的光柱在水面上来回切割,最近的一道光柱离他们所在的位置只差不到五十米。
搜索网格已经推进到蛇溪河道了。对岸的密林里至少有六个正在向河岸推进的搜索队,每队四人,间距一百米。而屋顶上的狙击手没有换岗——这说明无常没有多余的人手可以替换他。人手不够,所以他只能选择封住正面,从背面用峭壁作为天然屏障,然后从侧面推进搜索网格把人赶出来。
叶狂歌把手绘地图摊在溪边的石头上,用刀尖在旧水磨坊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河道背面、峭壁底部的红树林区域画了一个箭头。如果从峭壁原路攀回去——不可能。二十米高的布满青苔的峭壁,背着一个人攀上去是自。如果从蛇溪顺流而下——水里行动太慢,而且河道对岸就有六个搜索队员,一旦被发现就成了活靶子。唯一的空隙是侧面——搜索队和搜索队之间那一百米的间距,就是沈良玉说过的盲隙。无常的人手不够,盲隙的宽度比预想的大。
“从侧面走。”叶狂歌收起地图,“两队之间的盲隙宽度大约一百米,每队四人,搜索速度每分钟大概二十米。如果我们在他们越过河道中线之前切入盲隙,就有不到三分钟的窗口突出去。”
“三分钟够吗?”沈良玉问。
“不够也得够。”叶狂歌把樊铁衣的重量重新分配了一下,然后拔出战刀,“你跟着我。如果半路遇到落单的造刀人——不要恋战,一招制敌就走。我们的目标不是人,是把这两个人活着带回炎夏。”
四个人沿着溪谷侧面的灌木丛往西北方向移动,脚下的路比密林更难走——全是滑溜溜的鹅卵石和溪水冲刷出来的深坑,每走一步都要用脚尖先探探虚实,否则一脚踩进深坑整个人都会翻进水里。樊铁衣伏在叶狂歌背上,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伤口重新裂开,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洛轻扬被沈良玉扛着,脸色还是白得像纸,但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他看着四周飞速后退的河谷,忽然开口低声说了句:“我欠你们一条命。”
沈良玉继续往前走,回了一句:“欠着。回炎夏之后慢慢还。”
走了大约两公里,前方忽然出现两个造刀人。他们就站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枪口朝下,正在用对讲机向上级汇报。旁边的小路上停着一辆越野摩托车,引擎还在低声突突地转着。两个搜索队在交接任务——交接的瞬间,网格之间出现了不到几十秒的重叠盲区。这是无常搜索网格里最大的一个破绽。
叶狂歌放下樊铁衣,拔出战刀。月光下他的刀身没有任何反光,只有刀刃边缘泛着一层极薄的幽蓝——那是神枪的银隼弹药碎片在他刀身上留下的划痕,在月光的照射下偶然反射出的一丝冷光。
他从灌木丛里无声地走了出去。两个造刀人的反应延迟有两秒——在这两秒里他们的大脑在飞速处理一个不在预期内的变量:为什么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会出现在搜索网格的交接点上?叶狂歌的刀背已经敲在了第一个人的太阳上。造刀人眼睛翻白直接软倒在地,对讲机从他松开的手里滑落。第二个人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扣动扳机,但叶狂歌的第二刀已经挑飞了他的枪管,斜着打进溪水里溅起一尺高的水花。
刀背旋身敲在他的颈侧。两个人倒地的时间差不到一秒。
沈良玉把摩托车推过来,检查了一下油量——油箱是满的,引擎改装过排气管,加了消音器。这不是普通的越野摩托,是专门为丛林渗透定制的静音侦察车。无常给自己人准备的装备,现在便宜他们了。
“越野摩托能坐三个人——四箱负载。”沈良玉把洛轻扬扶上后座,用绑带把他的腰固定在车架上。叶狂歌把樊铁衣放在自己身后,用同一绑带把两人的腰绑在一起。摩托车在溪边碎石地上调了个头,沿着一条大象踩出来的林间小道朝北开去。
开出不到一公里,身后的河谷里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鸣。不是普通的哨声——是造刀人紧急合围的信号。有人在溪边发现那两个被打晕的造刀人和被推走的摩托车了,搜索网格正在以几何级数的速度收缩,所有的盲隙都在消失。每一秒都在近那辆在林间小道上飞驰的静音摩托车。
沈良玉把油门拧到底,消音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摩托车在大象小道上颠簸飞驰。树枝从两侧抽过来,刮在脸上留下细细的血痕,颠簸的力道透过车架传到每个人身上,洛轻扬的手指甲嵌进了坐垫边缘,樊铁衣伏在叶狂歌背上,血从绷带边缘滴下来,在摩托车碾过的泥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记。
前方密林尽头忽然开阔——来的时候经过的那片沼泽。红树林的气在月光下扭曲交缠,沼泽里的水面反射着冷白色的月光。只要穿过沼泽,就能回到芒帕镇方向。而到了镇上,他们就能找到柳如烟安排的接应人。
忽然一阵极强的音爆声从前方密林里炸开,整片沼泽的泥水都被那股音波震得沸腾起来,水面泛起密集的同心涟漪。叶狂歌和沈良玉的耳膜同时剧痛,内力被那道音波震得在经脉里乱窜。
叶狂歌猛地拧住刹车。摩托车在沼泽边缘甩出一个极陡的弧形急刹,后轮碾碎了泥地上的枯枝,碎屑飞溅到路边的红树树上。
前方的红树林里,一个人影缓缓走出来。他大概五十多岁,身材极高极瘦,穿着一身纯黑色的作战服,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种暗沉的血色光泽。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是空的——不是造刀人那种被抹了感情的空白,而是一种超越了情绪的漠然。就像一座雕像在看蚂蚁。
黑煞。
彼岸的武道教官。所有造刀人的总教头,武道境界与陆尘渊相当的顶级高手。他刚才那一声吼就是他的独门功法“黑煞裂空吼”——一种纯粹用内力通过声波震动来破坏对手经脉的邪门功法。练到极致可以在百米之内吼碎普通人的五脏六腑,叶狂歌他们刚才是因为在声波边缘才只是耳膜剧痛。
黑煞没有立刻出手。他站在红树林下,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树影,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穿透沼泽上的夜雾传到叶狂歌耳朵里:“人皇阁下,你端掉我在炎夏的矿场,废了我的得意弟子樊清霄的手腕,带走神枪,收服暗堂的叛徒。现在又要带走无常名单上的两个人。你觉得——我会让你活着离开吗?”
叶狂歌下了摩托车,把绑带松开让樊铁衣靠在车座上。然后拔出战刀,往前走了三步。这个距离正好把黑煞和自己的人隔开——太近会被黑煞的音波功波及自己人,太远来不及回援身后的三个人。
“黑煞。”叶狂歌的刀尖垂向地面,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平,“你的得意弟子在矿场被我点废了手腕,你的矿场被我端了,你的合金被我拍了照片明天就上最高检的案卷。你会不会让我活着离开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在东南亚教出来的这些造刀人,比我在地面上打过的那些,差远了。”
黑煞空洞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不是愤怒——他早已过了会被激怒的境界。那是一种猫捉老鼠之前最后的耐心,一种顶级掠食者看到猎物还在嘴硬时不带感情的本能评估。他不再说话,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间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气劲开始凝聚,沼泽边缘的泥水被这股气劲压得往四周荡开,露出底下黑色的淤泥。红树林的气在气劲的压迫下微微颤抖,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叶狂歌握紧战刀,刀锋在月光下微微上扬。五年了,他在西方暗黑世界摸爬滚打从尸山血海里出来,跟血皇交过手,跟铁王打了三天三夜不分胜负,闯入暗影会总部重伤未死。但他还从来没有跟黑煞这个级别的对手正面交锋过。今晚是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但他身后有三个人,而黑煞身后是整个正在收缩的搜索网格。
所以这一战,不能退,也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