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叶狂歌准时出现在孔家老宅门口。
这次接待他的不是孔鹤年,而是孔灵犀本人。她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改良旗袍,长发用一白玉簪挽在脑后,手里没拿鞭子——至少在明面上没拿。但叶狂歌注意到她旗袍开衩处露出一截缠在腿上的软鞭皮套,跟小腿绑在一起,走路的时候裙摆微动,隐约能看到鞭柄。
“孔小姐今天没带鞭子?”叶狂歌笑着走过去。
“带了。”孔灵犀面不改色,“今天秦月华和顾明珠都在,万一你们三个谁不省心,我好有个准备。”
“我们三个——你连你的闺蜜都不放心?”
“秦月华是军营里长大的,拳头比男人还硬。顾明珠是古灵精怪出了名的,满肚子坏主意。”孔灵犀转身往里走,“相比之下,你反而是最让人省心的那个。”
叶狂歌跟在她身后,穿过孔家前院的回廊。路过演武场时他往那边看了一眼——孔长空正带着几个年轻子弟在练剑,看到叶狂歌的身影,手里的剑招明显顿了一下。自从上次被一掌打飞之后,他见了叶狂歌就绕着走,今天也不例外,远远地欠了欠身就继续低头练剑了。
孔灵犀也看到了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后花园在孔家老宅的最深处,是一片独立的小园林。园子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假山、流水、石桥、凉亭,一应俱全。凉亭建在一片人工湖的湖心,只有一条九曲石桥与岸边相连。亭子里摆着一张紫檀木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孔灵犀走到湖边时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亭子旁边的六个下人都是生面孔。左边假山后面两个,右边竹林里两个,石桥入口处两个。管家许三金查过他们的来历——全是上个月新招进来的,合同上写的是花匠,但每个人手上都有练武的茧子。”
叶狂歌扫了一眼。假山后面那两个正在修剪盆景,但剪刀拿的姿势是反的——正手拿剪刀的人虎口朝内,而那两个人虎口朝外,是常年握刀柄的习惯。竹林里两个在扫地,扫帚挥动的幅度很小,脚下步法是标准的桩功。石桥入口的两个在搬花盆,弯腰时后背绷得笔直,是随时准备发力的姿势。
六个人,全在关键位置。凉亭唯一的通道被守住,假山和竹林的高处被占据,湖心亭完全被包围在一个环形的监视圈内。
“你爷爷不知道?”叶狂歌收回目光。
“爷爷知道,但装不知道。”孔灵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孔鸿烈跟他说这些都是新招的花匠。我爷爷这把年纪,只想平平安安地把家主位子传下去,不敢跟孔鸿烈撕破脸。”
两人走上九曲石桥。桥面的石板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湖水清可见底,几尾锦鲤在石桥的影子下游来游去。
凉亭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秦月华比叶狂歌想象的更英气。她穿着一身藏蓝色劲装,袖口收紧,腰束牛皮宽带,脚上是一双军靴。头发剪得很短,脸型偏方,眉毛浓黑,坐在那里就像一把没出鞘的军刀。她面前放着一只青瓷茶杯,但没喝茶——她在擦刀。一柄短刀,刀身只有一尺二寸,形制是标准的格斗刀,刀刃上全是细小的缺口,那是真正用过的东西。
顾明珠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穿着一件淡粉色的齐襦裙,头上梳着双丫髻,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正对着湖面扇风。圆圆的脸上五官精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亲近感。但叶狂歌没有放松——因为顾明珠手里那把团扇的扇骨不是竹子的,是精钢打造的。扇面上画的是蝶恋花,但扇柄末端有个极细的孔,那是暗器的发射口。
“来了来了。”顾明珠看到叶狂歌,眼睛一亮,团扇一指,“灵犀姐的相亲对象!快让我看看——嗯,比照片上好看一点。”
“你什么时候看过照片?”叶狂歌走进凉亭。
“你第一天来孔家的时候。”顾明珠笑嘻嘻地说,“青鸾偷偷拍的,发在闺蜜群里。那天你穿的那件灰夹克实在太丑了,今天这件好一点。”
叶狂歌看向孔灵犀,后者别过脸去喝茶,耳朵尖有一点点发红。
秦月华把擦好的短刀回腰间的皮鞘,站起来,朝叶狂歌伸出手。不是握手的姿势,是掰手腕的姿势。
“秦月华。”她的声音脆利落,“灵犀说你一掌打飞了孔长空。孔长空虽然不算顶尖,但在七大世家年轻一代里排前五是有的。你能一掌打飞他,说明你的实力远在七大世家年轻一辈之上。我很想跟你打一场。”
叶狂歌跟她握了一下手。秦月华的握力很重,指节上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硬茧。
“秦小姐,今天是来喝茶的。”
“茶喝多了会腻。”秦月华松开手,坐回去,“灵犀说你需要秦家的支持。秦家支持镇国司不是秘密,但你一个刚回国的特勤,凭什么让我爸把秦家的身家性命押在你身上?总得有点表示。”
“月华,先喝茶。”孔灵犀给秦月华倒了一杯新茶,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提醒的意思。
顾明珠在旁边团扇轻摇,笑嘻嘻地看着这一幕,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叶狂歌在圆桌边坐下,端起孔灵犀推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秦月华面前。
“这是司徒战渊将军给军委的亲笔信。里面详细列举了孔鸿烈通过楚家渠道倒卖军需物资的证据,以及这些物资最终流向镇北军区的事实。秦将军看过之后应该会有兴趣。”
秦月华拿过信封,没有打开,而是看着叶狂歌:“司徒战渊为什么把信给你?”
“因为他需要一个能在公开场合把信亮出来的人。”叶狂歌说,“后天宋弘远的晚宴上,如果这封信的内容被公开,镇北军区和楚家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到时候军方内部就会有人被迫站队——轩辕烈宸是欧阳志远的人,但镇南、镇东、仓澜、玄硕、天衡五大军区的主将不全是心甘情愿跟着内阁走的。信一公开,僵局就会被打破。”
秦月华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信收进怀里。
“这封信我今晚交给我爸。但秦家怎么表态,不是我说了算。”
“你爸说了算。”
“我爸听忠义。”秦月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只要证明你做的事是忠义之事,他自然会站你这边。”
叶狂歌点了点头。秦破军这个人他没有见过,但从司徒战渊和陆尘渊的描述来看,秦破军是七大世家中最直来直去的一个。对这种人,不需要说太多漂亮话,直接拿证据就行。
顾明珠放下团扇,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叶狂歌说:“灵犀姐把我们叫来,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她要我们帮你。秦家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该轮到我们顾家了。叶公子,你知道顾家是做什么的吗?”
“水路。”
“对,水路。炎夏从南到北,长江、珠江、运河,所有能跑船的河道上都有顾家的船帮。七大世家想运什么东西,只要走水路,就得经过顾家的手。”顾明珠用团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很慢,“但我爸这个人跟秦伯伯不一样。秦伯伯重忠义,我爸重利益。你要拉拢顾家,得拿出实际的利益来。”
叶狂歌从口袋里掏出第二样东西——一张对折的纸条放在桌上。
“这是赵家独子赵金刀昨天给我的。上面记录着今晚隆盛货运公司有一批彼岸的特殊合金要运进城西矿场。矿场是楚家、赵家和孔鸿烈三方的秘密中转站。而这批合金的运费和保险费,走的是顾家的水路保险单——也就是说,顾家在不完全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成了彼岸走私链条上的一环。”
顾明珠的团扇停住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后天宋弘远的晚宴上镇国司公开这批证据,顾家也会被牵连。不是主谋,但水路保险单上有顾家的公章。到时候楚家可以一推六二五,但顾家跑不掉。”叶狂歌把纸条往顾明珠面前推了推,“所以顾小姐,不是我需要顾家的支持——是顾家需要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顾明珠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看着桌上那张纸条,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好手段。”她把纸条收进袖子里,“拿顾家的把柄来顾家站队,叶公子这招不太厚道。”
“我只对不厚道的人不厚道。”
顾明珠重新拿起团扇扇了扇风,脸上恢复了笑嘻嘻的表情:“行吧,这件事我回去跟我爸说。不过有一条——顾家可以帮你们查水路的账,但不会公开站队。我们家是做生意的,一旦公开站了队,所有水路上的生意都会被楚家和内阁卡死。暗地里帮忙可以,明面上不行。”
叶狂歌点头:“够了。”
孔灵犀在旁边端起茶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三杯茶的功夫,秦家答应了送信,顾家答应了暗中帮忙。叶狂歌从头到尾没有求任何人,他把证据摆在桌上,让每个人自己做选择。
“好了,正事谈完了。”顾明珠忽然站起来,把团扇往桌上一拍,“接下来是我的事。”
叶狂歌看着她。
“叶公子,秦姐姐要试你的武功,我要试你的脑子。”顾明珠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条,在手里翻了个面——纸条背面不知什么时候被她用茶水画了一张简易地图,“城西矿场是今晚的事。但我爸的船帮今天下午在京西码头有一批货要卸,卸货的位置离矿场只有两公里。船帮的人说,从今天早上开始,码头上的生面孔多了很多,全是练家子。”
叶狂歌眉梢微挑:“你们顾家的船帮被盯上了?”
“不是被盯上。”顾明珠把纸条上的地图展开,“是被征用了。今天上午有个自称‘国安部特别行动组’的人拿着红头文件找到船帮管事,征用了三艘快艇,说是今晚有紧急任务。我问过秦姐姐——国安部本没有这个特别行动组。”
秦月华摇头:“国安部的特别行动组只有三个,全部在我爸的备案里。这个组不在名单上。”
叶狂歌看着地图上标注的快艇位置。三艘快艇被征用,停靠在京西码头的三号泊位,离城西矿场的水路距离大约两公里,如果矿场里的彼岸人员需要从水路撤退,这三艘快艇就是最好的撤离工具。
“孔鸿烈的手笔。”叶狂歌把地图折好收起来,“他在矿场设了陷阱等我跳。如果我今晚进了矿场,他会从前后包抄把我困在里面。万一矿场的防线被攻破,他还能从水路把核心人员和证据撤走。那张纸条上写的‘明晚子时有你想看的东西’就是这个陷阱——他想用矿场的货当诱饵,把我引进去。”
“那你今晚还去?”孔灵犀眉头皱了起来。
“去。陷阱已经知道了,就不是陷阱了。”叶狂歌站起来,“顾小姐,你那三艘被征用的快艇,能不能让船帮的人动一动手脚?”
顾明珠眼睛一亮:“你是说——”
“引擎断电,油箱里掺水,船底阀门松一颗螺丝——只要能保证今晚快艇开不出码头,怎么动手脚都行。”
“这个简单。”顾明珠笑得更开心了,“我们顾家祖上十八代都是水上的,给快艇动点手脚比吃饭还容易。我这就让人去办。”
她掏出手机,走到凉亭另一边打电话去了。
秦月华也站起来,把装有司徒战渊亲笔信的信封小心地放进怀里,朝叶狂歌点了点头。
“今晚矿场的事算我一个。”
叶狂歌看着她:“秦小姐,今晚是镇国司的行动——”
“秦家跟镇国司了二十年。我爸说镇国司的事就是秦家的事。”秦月华打断他,“我带了人——秦家铁卫来了十二个,都在孔家后门外待命。你们镇国司的外勤人手不够,我的人可以守外围。”
叶狂歌看了孔灵犀一眼。孔灵犀微微摇头,表示不是她安排的。
“行。”叶狂歌没有推辞,“你的人守矿场南侧的河道沿线,那里有一条废弃的水渠,直通京西码头。如果彼岸的人从水路突围,你就在河道沿线截住他们。”
秦月华点了点头,也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凉亭里只剩下叶狂歌和孔灵犀两个人。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来一丝凉意。假山后面那两个假花匠还在修剪盆景,竹林里那两个在扫地,石桥入口的两个在搬花盆——监视还在继续。
“今晚小心。”孔灵犀低头看着茶杯,“矿场是个陷阱,你明知道是陷阱还要往里跳。我不拦你,但你别死在里面。”
“放心。”叶狂歌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我命硬得很。”
“嘴硬。”孔灵犀抬起眼看着他,“昨晚我二爷爷派人去你院子的事,我让青鸾查了。那个死士不是孔家的人——是樊氏借调给孔鸿烈的。樊氏剑派在西陲,专门给彼岸培养底层手。能让他们借人给孔鸿烈,说明彼岸已经把你列为眼中钉了。”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孔灵犀压低声音,“昨天下午二爷爷的心腹管家孔安出了一趟远门,去了城西一处废弃矿场。回来的时候车里多了一个人——青鸾远远地看了一眼,说是个男的,三十多岁,手背上有个纹身被洗掉了。跟昨晚去你院子那个死士的特征一样。”
叶狂歌点了点头。孔灵犀的情报跟风彻查到的完全吻合——孔鸿烈在矿场布置陷阱,樊氏提供人手,今晚的行动已经呼之欲出了。
“你帮我这么多,不怕孔鸿烈报复?”叶狂歌问。
“他已经在监视我了。”孔灵犀朝假山那边抬了抬下巴,“多帮一点少帮一点,区别不大。你只要把他扳倒,我爷爷才能安心退休,孔家才能从楚家的挟制里脱身。所以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利用你帮我夺回孔家。”
叶狂歌笑了。
“利用这个词用得不太准确。我们这叫——各取所需。”
孔灵犀也笑了,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各取所需。”
顾明珠打完电话回来了,脸上笑眯眯的,比了个“搞定”的手势。秦月华也回来了,说秦家铁卫已经在后门外完毕,随时可以开往矿场南侧河道。
四点刚过,叶狂歌起身告辞。
孔灵犀送他到石桥入口。那六个生面孔的下人还在各自的岗位上,目送着叶狂歌离开后花园。经过假山时,叶狂歌停了一下,忽然转头看向假山后面那两个花匠。
“二位,剪刀拿反了。正手拿剪刀是虎口朝内,不是朝外。”
两个花匠同时僵住了。
叶狂歌没再说第二句,跟着孔灵犀继续往外走。背后那两个人的目光像刀一样扎在他后背上。
“你故意的。”孔灵犀低声说。
“让他们回去告诉孔鸿烈——我知道他们在盯着我。反正今晚就要翻脸了,提前打个招呼也没什么不好。”叶狂歌在孔家大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百年老宅。朱红大门,石狮威严,门楣上挂着孔家先祖留下的匾额。这座宅子里住着忠奸两路人——孔鸿渊想守,孔鸿烈想夺,而孔灵犀夹在中间,用她自己的方式在奋力划桨。
“对了。”叶狂歌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孔灵犀手里,“这个给你。”
孔灵犀低头一看,是一支钢笔。笔身是普通的黑色塑料,没什么特别的。她拧开笔帽,发现笔头里面嵌着一个小小的黑色芯片,只有米粒大小。
“笔芯里的芯片是一个紧急信号发射器。按一下笔帽,信号会传到我的手机上。”叶狂歌说,“孔鸿烈既然敢在你聚会的凉亭旁边安排人手,说明他已经不打算维持表面上的客气了。如果今晚矿场行动之后他狗急跳墙对你不利——按这个。”
孔灵犀把笔握在手心,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看着他。
“你这个人嘴上没个正经,做出来的事倒还算靠谱。”
“这是夸我吗?”
“勉强算。”孔灵犀把笔进旗袍的暗袋里,“快走吧,别让孔鸿烈的人看见我在门口跟你站这么久。”
叶狂歌笑了笑,转身走向停在巷口的桑塔纳。
上了车,风彻从后座探过头来:“哥,怎么样?”
“秦月华带十二个铁卫守河道。顾明珠让人给码头的三艘快艇动手脚。”叶狂歌把顾明珠画的那张简易地图扔给风彻,“查一下京西码头今晚的汐时间——如果彼岸的人走水路,他们大概率会在凌晨退之后撤。你得赶在退之前把河道堵死。”
风彻接过地图,立刻开始查汐表。
“还有一件事。”叶狂歌说,“柳如烟那边回话了吗?”
“回了。”风彻脸色严肃了几分,“封脉散的流向她查到了——卞氏最近三个月流出的封脉散一共十七支,其中十二支卖给了樊氏,三支卖给了楚家,两支下落不明。柳楼主说下落不明的那两支,很可能被彼岸直接调用了。另外她查到神枪确实入境了——六天前从东南亚入境,用的是假护照。他在京城露面是三天前,有人在城西一个地下赌场见过他,当时他正跟一个说话带西陲口音的人喝酒。”
“西陲口音——樊氏的人。”
“八九不离十。”风彻合上平板电脑,“哥,今晚矿场里等着您的恐怕不止樊清霄。”
叶狂歌靠在座椅上,点了一烟。
神枪。西方第一。一把银隼点过三位武道宗师,专破护体罡气。人皇在的时候他不敢接单,人皇消失三个月他就被人雇来炎夏了。雇他的人是判官,还是孔鸿烈,还是另有其人——今晚就能知道。
“回去做最后的准备。”叶狂歌把烟头弹进车窗外的垃圾桶里,“今晚亥时出发。”
桑塔纳驶出孔家老宅所在的胡同,拐入京城黄昏的车流。天边的落把高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了暗红色,像是在京城上空泼了一盆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