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别院后山的石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月光被两侧的松枝切成碎片,稀稀落落地洒在地面上。陆青霜走在最前面,脚步快而无声,青色剑鞘在她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叶狂歌跟在她身后,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这三步在五年前是一个安全的距离——那时候叶狂歌要是犯了什么事,三步之内能跳进院子里的石榴树躲过师姐的巴掌。但今晚这三步感觉不够远。
“师姐。”叶狂歌先开了口,“五年不见,你剑法到什么境界了?上次去镇国司办证件匆匆一别也没来得及问您。”
陆青霜没有回答。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拇指顶开了剑鞘卡扣,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然后她转过身,长剑出鞘的瞬间月光被剑刃切成两半,一道清冷的剑光划过松枝间的空隙,直取叶狂歌的咽喉。
叶狂歌侧身避过,剑锋擦着他的领口划过,寒气在脖子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师姐,你这是——”第二剑已经到了。陆青霜的剑法比五年前快了一倍不止,剑尖在空中点出三点寒星,分别刺向他的眉心、心口和丹田。三剑几乎是同时到的,没有先后之分,没有虚实之别——每一剑都是实招,每一剑都能致命。
叶狂歌没有再躲。他伸手在松树上折了一松枝,手腕一抖,松枝上的细枝末节被内力震断,只剩下一光秃秃的枝条。他用这松枝当刀使,横着架住了陆青霜的三连刺。松枝在剑锋下被削掉了一层皮,但没断。
“可以啊。”陆青霜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五年没白混。”
“师姐过奖——”
话还没说完,陆青霜的剑势陡然变了。刚才的三连刺是快剑,现在的剑法却是慢的——剑身在月光下缓缓划过一道弧线,带着一种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剑招虽然慢,但剑意却在不断堆积,像一道看不见的水一样朝叶狂歌压过来。脚下的青石板在剑压之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松枝上的松针竖立,然后被无形的力量绞成了碎末。
叶狂歌认得这套剑法——“镇岳”。当年在镇国司的演武场上,他见过陆尘渊用这套剑法一剑劈断了七层铁甲。那套剑法他只演示了一遍,说谁学会了就是谁的。陆青霜学会了。
叶狂歌把松枝横在身前,内力贯注枝条。松枝在剑压之下弯成了一个弧形,但没有断。他的内力顺着松枝流动,在枝条表面形成了一层淡淡的护体罡气,把陆青霜的剑压一分为二,从身体两侧滑了过去。背后的松树被剑压扫中,树皮上无声地裂开了一道寸许深的口子。
陆青霜收剑。剑压骤然消失,松枝反弹回来,“啪”的一声抽在叶狂歌自己的手腕上。他低头一看,手腕上多了一道红印子。
“师姐,你这一剑是奔着我去的。”
“要是奔着你,你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陆青霜还剑入鞘,走到他面前。月光照在她脸上,清冷的眉眼里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过你确实长进了。松枝接我的镇岳剑,整个炎夏能用一树枝接这一剑的人不超过五个。五年前你连一剑都接不住。”
“五年前你也不会用镇岳剑对付我。”叶狂歌揉着手腕苦笑,“你那时候最多就是拿剑鞘敲我的头。”
“那是因为五年前你还没有让人这么担心。”陆青霜的语气忽然变了,从比试后的轻松变成了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她在石阶上坐了下来,把长剑横放在膝盖上,然后抬头看着叶狂歌,“今晚的晚宴上,你当着七大世家和内阁的面拿出了账本和判官的信。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结束之后,孔鸿烈会怎么报复?楚狂澜会怎么对付你?彼岸那边——判官和神主会放过你吗?”
叶狂歌在她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烟点上。“师姐,我在西方五年,学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别人要你的时候,你越是躲,他越是追着你打。你不躲了,站直了迎上去,他反而会怕。”他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月光下缓缓升起,被松枝切成了一缕一缕的丝,“孔鸿烈要我,我就把他的犯罪证据拍在他脸上。楚狂澜要灭我,我就把楚家的面子踩在脚下。彼岸要追我——那就让他们来。我在西方端掉的彼岸分舵加起来能凑一个加强连,不差炎夏这几个。”
陆青霜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站起来。
“洛轻扬有消息了。”
叶狂歌手里的烟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小时前。柳如烟的人在东南亚一个边境小镇发现了他。”陆青霜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叶狂歌,“他没有死——樊铁衣没有他。樊铁衣从樊家叛逃了,带着洛轻扬逃出了炎夏。柳如烟说樊铁衣叛逃的原因是发现了樊家跟彼岸勾结的更深层证据——证据直指判官和神主的真实身份。”
叶狂歌展开纸条,就着月光看上面的字。柳如烟的字迹纤细而清晰,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被人看出她在写这些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洛轻扬重伤未死,藏身东南亚边境小镇芒帕。樊铁衣叛出樊氏,携大量彼岸核心情报同行。二人现已暴露,彼岸无常已抵达芒帕,预计四十八小时内完成清剿。速援。——柳。”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另:无常带队十五人,黑煞随行。芒帕当地没有炎夏的官方据点,最近的镇国司外勤站距离芒帕三百公里。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叶狂歌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里,站起身来。“我现在就动身。”
“你不能一个人去。”陆青霜说,“无常带的人都是黑煞亲手训练的造刀人。你在矿场见过九个——那九个都是淘汰品。无常身边的是精锐,每一个都至少有三层以上的暗劲修为。你一个人打十几个精锐造刀人加一个无常加一个黑煞,就算你是人皇也得掉一层皮。”
“那就掉一层皮。”叶狂歌把烟头踩灭在石阶上,“洛轻扬手里有洛家被彼岸渗透的完整名单,樊铁衣手里有判官和神主的真实身份证据。这两个人活着的价值比矿场里那三吨合金加上十二个暗格全部情报加起来都大。师姐,他们没有时间了,我也没有时间挑挑拣拣。”
陆青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山下走去。她的背影在月光下又瘦又长,青色剑鞘在她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活着回来。否则我去东南亚把你骨灰接回来,撒在师父的酒瓶子里。”
叶狂歌笑了。“师姐,你这个威胁还挺别致的。”
陆青霜没有理他,快步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
叶狂歌独自站在石阶上,月光把山间的松林照得如同白昼。他掏出诺基亚拨通了风彻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风彻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音里还有雷动在发动桑塔纳的引擎声。
“哥,师姐揍你了没?”
“差点。别废话了,叫上雷动和沈良玉,回院子,紧急行动。另外让皇一查一下从京城飞东南亚最近的一个国际航班是几点,不管什么舱位,订三张——不,订两张。我和沈良玉去。”
“两张?哥,您不带我和雷动?”
“无常带的人都是黑煞的精锐造刀人,你们俩留在京城。风彻,矿场端掉之后孔鸿烈一定会狗急跳墙,楚家也不会善罢甘休。你带十二皇卫守住镇国司的证据室——账本和判官的信都在里面。雷动带龙卫暗中保护孔灵犀。孔鸿烈现在最恨的人除了我就是她,他不敢动我,但他敢动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哥,您一个人带沈良玉去——姓沈的经脉还没完全恢复呢。”
“他的经脉养了这几天至少恢复了六成。够了。”叶狂歌沿着石阶往下走,脚步越来越快,“而且他以前是暗堂的人,对黑煞的训练体系比任何人都熟。无常带的造刀人再精锐,也脱不了黑煞那套东西。沈良玉的存在本身就相当于一份活的战术说明书。”
风彻沉默了一秒。“哥,您是不是已经算好了?”
“废话。快去办。”
叶狂歌挂断电话,正要加快脚步下山,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一道极轻的气息。他猛地转身,左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战刀的刀柄上。石阶上方的松树下站着一个女人,黑色风衣,细长的女士烟在指间明明灭灭,烟雾被山风吹散在她脸侧,露出一张风情万种的脸。
柳如烟。
“柳楼主。”叶狂歌松开刀柄,“跟踪镇国司特勤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我不是跟踪你。”柳如烟从松树下走出来,高跟鞋踩在青苔石阶上居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她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递给他。盒子很沉,像是实心的铁块。叶狂歌接过来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银白色的针管,每针管里的液体颜色都不同——暗绿、深蓝、无色透明、琥珀色、墨黑、以及一空的。
“这是卞氏毒武门最近六个月流出的全部毒药样本。”柳如烟说,“每一支都对应不同的用途。暗绿色是你已经见过的封脉散。深蓝色是迷脉散,中毒之后内力被封但意识清醒。无色透明的是无影蚀骨针——卞苏影的独门毒药,专门远程无声封锁内力。琥珀色的是破境丹的变种,不是鬼医那个版本,是卞幽泉自己改良的,能强行提升境界但会在十二时辰之后经脉崩裂。墨黑色那——”她顿了一下,“连我的人都没查到名字。只知道是卞幽泉最近三个月才研制出来的新品种,专门针对修炼火属性内功的武者,中毒之后内力会在经脉里自燃。至于那空的——是给你准备的。”
“给我?”
“你在矿场收的那支封脉散,我已经帮你分析完了成分。如果有人对你使用卞氏的毒药,空的针管可以用来提取残留毒素样本。越快越好——最好在中毒后一炷香之内提取,否则毒素会渗透到经脉深处,再想提取就难了。”柳如烟把烟头掐灭在一块石头上,“这不是免费的。”
“多少钱?”
“不要钱。我要你欠我一个人情。”柳如烟转身朝山上走去,风衣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将来说不定哪天,我会来找你要这个人情的。叶公子——不,人皇阁下。你的人情在西方暗黑世界值三座城池,在炎夏应该也差不多。”
叶狂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处,把金属盒子合上放进随身的背包里。他下山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桑塔纳已经停在山脚下了,引擎突突地响着。风彻坐在副驾,手里拿着平板电脑飞速划着屏幕,雷动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沈良玉坐在后座,膝上横着一把重新打磨过的匕首。
“哥,航班查到了。”风彻把平板递过来,“京城飞曼谷,凌晨四点半起飞,六小时后落地。然后从曼谷转内陆小飞机到芒帕最近的边境机场,再换吉普车走山路大约两小时。全程最快也要十一个小时。”
“无常的人呢?”
“柳楼主刚才同步了情报——无常已经抵达芒帕,黑煞随行,十五个造刀人已经散开了搜索网格。洛轻扬和樊铁衣最后出现的位置是芒帕镇外一个叫‘老甘’的蛇头提供的藏身点。但那个蛇头今天下午被人发现死在自己家里——舌头被割了,眼睛被挖了。是无常的审问手法。”
叶狂歌坐进后座,拉上车门。“无常已经开始清场了。洛轻扬和樊铁衣最多还能撑二十四个小时。开车,回院子拿装备,然后直接去机场。”
桑塔纳在京城的夜色里飞驰,路灯的光一道道划过车窗。沈良玉坐在叶狂歌旁边,手指在匕首刀刃上来回摩挲,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主上。黑煞的训练体系里,搜索网格有一个致命缺陷。”
“说。”
“造刀人被训练成绝对服从命令,但他们的自主判断力很差。如果搜索网格里出现一个不在预期内的变量——比如一个不是目标的人突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他们的反应时间是两到三秒。这两到三秒的延迟,足够一个高手突破网格的两个节点。”沈良玉用匕首在空中画了一个网格状的图形,“暗堂当年的教官管这叫‘死点’。黑煞的教官叫它‘盲隙’。不管叫什么,这个缺陷是改不掉的——因为造刀人的服从性越强,自主判断力就越弱。”
叶狂歌看着沈良玉画在空中的网格图,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在暗堂的时候,成绩排第几?”
“综合格斗第一。”沈良玉收起匕首,“战术分析第一。服从性——倒数第一。”
“所以你被淘汰了。”
“所以他们想我。”沈良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而我花了五年逃出来。现在我要回去告诉他们——被淘汰的那个人,活得比他们所有人都久。”
机场到了。凌晨的国际航站楼里人不多,大多数旅客都靠在椅子上睡觉。两个穿着普通休闲装的男人拖着登机箱走过安检通道,身份证明上写着的是镇国司连夜准备的外贸公司职员——一个叫张诚,一个叫李明。护照是真的,履历是真的,连外贸公司的注册信息都是真的。卫廷玉这个镇国司文书,做假身份的本事比情报分析还强。
登机前叶狂歌给孔灵犀发了一条短信。“我要出一趟远门。孔鸿烈最近可能会对你不利。雷动在暗中保护你。如果发生任何异常——按笔帽。”
半分钟后孔灵犀回了一条。“去哪里?”
“东南亚。救人。”
又隔了几秒,孔灵犀回道:“你是去救别人,谁去救你?”
叶狂歌看着屏幕上这七个字,把手机揣回口袋,没有回复。
飞机起飞了。窗外的京城在机翼下渐渐缩小,变成一个棋盘般的网格状光斑。叶狂歌靠在座椅上,从背包里拿出柳如烟给的金属盒子又打开看了一遍。六毒针管在机舱的阅读灯下泛着幽幽的光——卞氏毒武门的东西,彼岸黑煞练出来的造刀人,无常的清剿队,还有那个从未露过面的判官。东南亚的丛林里等着他的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他把盒子合上,闭上眼睛。心里默默推算着降落时间。十一个小时之后,芒帕镇。无常的搜索网格应该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合围,现在已经过去了大约六小时。还有四十二小时。
飞机穿过云层,月光照在机翼上,把这架满载乘客的航班照得如同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而地面上的京城,在机翼下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终消失在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