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远郊的机场外,夜色浓得像泼墨。
叶狂歌站在停车场出口,手里夹着烟,看着眼前那辆不知道从哪个二手市场淘来的桑塔纳,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这就是你们准备的车?”
风彻挠了挠头:“哥,时间紧,能搞到这种不容易被盯上的车就不错了。”
“不被盯上?”叶狂歌弹了弹烟灰,“这车开进市区,交警都得以为是报废车辆上路。”
“低调嘛。”风彻拉开车门,座椅发出吱呀一声惨叫,“您现在的身份是海归二世祖,开豪车才奇怪。这种车正好,谁都懒得多看一眼。”
叶狂歌懒得跟他掰扯,坐进副驾驶。
雷动发动引擎,桑塔纳咳嗽了三声才颤颤巍巍地驶出停车场。
从机场到市区有四十分钟车程。
叶狂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忽然开口:“老九还在摆摊吗?”
雷动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风彻从后座探过头来:“哥,您是说那个老九?”
“废话,京城还有几个老九?”
“应该还在。”风彻掏出平板查了一下,“城东那片老夜市去年拆迁了,他搬到城南柳条巷继续摆面摊。镇国司退休的老情报员,现在就是个普通老头子,每天卖面为生。”
“去他那儿。”
雷动点头,方向盘一转,桑塔纳拐进了一条岔路。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城南一条老旧的巷子口。
巷子不宽,两侧是些开了几十年的老店铺。此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巷子深处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叶狂歌下车,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郁的牛肉汤味。
“这个味道。”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老东西手艺还没丢。”
三人走进巷子,在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面摊前停下。
面摊很小,只有四五张折叠桌。炉灶上一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色白,牛肉的香味就是从这锅里飘出来的。
摊主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花白头发,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低头切葱花。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说:“收摊了,明儿请早。”
“老九。”
老头切葱的手一顿。
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叶狂歌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瞳孔猛地一缩。
“小——”
“叶公子。”叶狂歌打断他,拉开一张折叠椅坐下,“刚从国外回来,听说您这儿面不错,特意来尝尝。”
老九立刻反应过来,脸上的震惊瞬间换成了一副普普通通的笑脸。
“哟,是熟客介绍的吧?坐坐坐,老汉这就给您下面。”
他转身去抓面,手上的动作明显比刚才快了几分。
风彻和雷动在旁边的桌子坐下。
没一会儿,老九端上来三碗牛肉面。
汤清面白,牛肉切得薄如纸片,上面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
叶狂歌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送进嘴里。
“还是这个味道。”
老九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小叶子,你怎么回来了?”
“相亲。”
老九愣了一下。
“真的。”
老九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是老陆叫你回来的吧。”
叶狂歌没说话,继续吃面。
“五年了。”老九掏出烟袋,点了一锅旱烟,“你走了五年,京城变了不少。七大世家现在是越来越不把镇国司放在眼里。上个月楚家的人在朝堂上公然弹劾老陆,说镇国司预算超标,要求削减三成经费。”
“结果呢?”
“结果是秦破军当场拍了桌子,差点在会议上动手。”老九吐出一口烟,“但秦家现在也被压得厉害。的主将,除了镇西军区的司徒战渊还在观望,其余六个都跟内阁走得近。内阁那位大长老欧阳志远,现在是越来越不把国主放在眼里了。”
叶狂歌放下筷子:“孔家呢?”
“孔家?”老九笑了一声,“孔鸿渊那个老滑头,左右摇摆,谁都不得罪。不过孔家内部也不太平,他那个弟弟孔鸿烈一直觊觎家主之位,这些年没少跟楚家眉来眼去。”
“彼岸有什么动静?”
老九的表情严肃了几分。
“渗透得越来越深了。镇国司今年查了十二起泄密案,有八起指向彼岸。国安部那边一直在压这些案子,宋弘远嘴上说配合调查,实际上处处设卡。”他压低声音,“老陆怀疑宋弘远就是彼岸安在高层的内鬼,但没有证据。”
叶狂歌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还有件事。”老九放下烟袋,“这半年京城暗地里多了不少陌生面孔,武道底子都不弱,行事很低调。我凭经验判断,应该是彼岸的人。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跟京城有关。”老九顿了顿,“老陆让我留意,我就留意,多的我不敢问。你也知道,我就是个退休的老头子,情报只能靠看来。”
叶狂歌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
“面钱。”
“不收——”
“拿着。”叶狂歌站起身,“以后我常来。”
老九看着桌上的钞票,沉默了一会儿,把钱收了起来。
“小心点,小叶子。京城不是西方。”
叶狂歌笑了笑:“我知道。”
三人走出巷子,回到车上。
风彻把平板递过来:“哥,老九说的那些陌生面孔,我们在西方的情报网也有消息。三个月前,彼岸的‘无常’从欧洲调了一批人进入炎夏,具体人数不详,但至少二十人以上。全部是行动组的精英手。”
“找东西?”叶狂歌靠在座椅上,“彼岸费这么大力气往炎夏渗透,不会只是为了搞破坏。他们找的东西一定很值钱。”
“要不要查?”
“不急。”叶狂歌闭上眼睛,“先把明天的相亲应付了再说。老家伙用这个当幌子把我叫回来,总得把戏做足。”
雷动发动车子,桑塔纳再次颤颤巍巍地驶入夜色。
与此同时。
孔家老宅,后院。
孔灵犀的房间里灯还亮着。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资料——是她让孔青鸾花了一下午时间搜集的,关于那个海归二世祖的全部信息。
资料只有薄薄一页纸。
姓名:叶狂歌。
年龄:二十六岁。
身份:镇国司司长陆尘渊关门弟子。
履历:五年前出国,具体去向不明,近回国。
其他:查无更多信息。
“就这些?”孔灵犀把资料拍在桌上。
孔青鸾小心翼翼地点头:“小姐,就这些。我问了鹤年伯伯,他也查不到更多。这个人就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五年前离开炎夏之后就彻底销声匿迹了。”
“销声匿迹?”孔灵犀冷笑,“要么是真没本事,在国外混了五年什么名堂都没混出来。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把他的信息抹掉了。”
“那您觉得是哪一种?”
孔灵犀没有回答。
她拿起资料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陆尘渊关门弟子”这几个字上。
陆尘渊是什么人?镇国司司长,守护炎夏四十年的老怪物。虽然表面上是个邋遢酒鬼,但七大世家的家主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他收的关门弟子,不可能是个废物。
但如果真有本事,为什么五年时间一点消息都查不到?
“小姐,其实有件事我觉得奇怪。”孔青鸾小声说。
“说。”
“镇国司那边派人来提亲的时候,态度特别强硬。鹤年伯伯说,沈长缨副司长亲自来的,直接跟家主说这是陆司长的意思。家主本来想推托,但沈副司长本不给他推托的机会。”
孔灵犀眉头微皱。
沈长缨亲自出马?
镇国司副司长,那是仅次于陆尘渊的二号人物。让这样一个人亲自来孔家提亲,规格未免也太高了。
“除非——”孔灵犀缓缓开口。
“除非什么?”
“除非这场相亲的目的不简单。”
孔灵犀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月光如水,假山上的流水声隐隐传来。
她忽然想起最近几个月孔家内部的暗流涌动。
二爷爷孔鸿烈频繁出入楚家,每次都神神秘秘的。旁系那几个堂兄堂弟也开始不安分,尤其是孔长空,最近总是在爷爷面前表现,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自己更适合当继承人。
爷爷孔鸿渊虽然没说什么,但她看得出来,爷爷的压力很大。
七大世家之间的暗战已经蔓延到了孔家内部。
而这个时候,镇国司突然派了一个海归弟子来相亲。
“青鸾。”
“在。”
“明天把我那条新做的鞭子带上。”
孔青鸾脸色一变:“小姐,您真要动手?”
“谁说我要动手?”孔灵犀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我只是想看看,这位陆司长的高徒,到底有几分本事。”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孔家老宅中门大开,红毯铺地,规格极高。
孔鸿渊亲自站在门口迎接,身边陪着孔鹤年和几个家族长辈。孔鸿烈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大哥,镇国司的人面子可真大。”孔鸿烈低声说,“咱们孔家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过?”
孔鸿渊面色不变:“闭嘴。”
孔鸿烈笑了笑,不再说话。
孔灵犀站在正厅里,穿着一身红色长裙,长发披肩,面无表情。身边的孔青鸾捧着一个锦盒,里面装着她那条崭新的软鞭。
“小姐,您把鞭子收起来吧,万一被家主看到——”
“看到了又怎么样?”孔灵犀打断她,“我是去相亲,又不是去卖身。他要是连这点脾气都受不了,那就趁早滚蛋。”
孔青鸾不敢再劝。
十点整。
巷子口传来一阵发动机的咳嗽声。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排气管掉在地上的声音。
孔家门口所有人都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辆不知道从哪个废车场捡回来的破桑塔纳,歪歪扭扭地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普通休闲装的年轻人从副驾驶上下来。
他个头不算太高,一米八出头,身材偏瘦,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表情,嘴里叼着半烟。看起来就像是在街上随便拉一个大学生都比他有精神。
孔鸿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孔鸿烈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正厅里,孔灵犀透过窗户看到这一幕,手里的茶杯差点捏碎。
“就这?”
叶狂歌把烟头摁灭在桑塔纳的车门上,朝身后的雷动和风彻摆摆手。
“在外面等着。”
“好嘞。”风彻靠在车门上,“哥,加油,争取不给咱们丢人。”
叶狂歌没搭理他,朝孔家大门口走去。
孔鸿渊毕竟是老江湖,脸上的僵硬只持续了一秒就恢复了热情的笑容。
“贤侄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孔老爷子好。”叶狂歌拱了拱手,态度不卑不亢,“师父让我替他向您问好。”
“好说好说,陆司长身体可好?”
“能吃能喝,还能骂人。”
孔鸿渊笑了两声,侧身让开:“请进请进,灵犀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叶狂歌跟着孔鸿渊走进孔家老宅。
孔家的宅子很大,是典型的老式园林建筑,假山流水,回廊曲折。看得出来孔家在享受这件事上没少花功夫。
正厅里,孔灵犀端坐在主位上,看到叶狂歌进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叶狂歌也打量了她一眼。
照片上看是一回事,真人确实比照片好看。五官精致,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英气,坐在那里就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孔小姐好。”
孔灵犀站起身,礼节性地欠了欠身,但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我不高兴”四个大字。
孔鸿渊招呼着坐下,丫鬟端上茶来。
孔鸿烈坐在一旁,笑容满面地说:“叶公子一表人才,果然不愧是陆司长的高徒。”
叶狂歌看了他一眼,笑笑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孔鸿烈是什么人——孔鸿渊的胞弟,觊觎家主之位多年,暗中与楚家勾结。资料上写得清清楚楚。
这种人夸你,十句有十一句是假的。
“叶公子在国外五年,不知道都去了哪些地方?”孔鸿烈继续问。
“到处转转。”
“哦?都转了什么国家?”
叶狂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欧洲待了两年,美洲待了一年,非洲和中东也去过一段时间。”
“那倒是阅历丰富。”孔鸿烈笑着说,“不知道叶公子在国外做些什么营生?”
“瞎混。”
孔鸿烈的笑容微微一顿。
这回答太敷衍了,摆明了不想聊。
孔鸿渊连忙打圆场:“年轻人嘛,多出去走走总是好的。贤侄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听师父安排。”叶狂歌放下茶杯,“师父让我回来相亲,我就回来相亲。”
孔灵犀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孔鸿渊笑着点头:“陆司长有心了。灵犀这丫头脾气虽然烈了点,但心地是好的。你们年轻人多聊聊,我们这些老头子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他站起身,朝孔鸿烈使了个眼色。
孔鸿烈有些不情愿地站起来,跟着孔鸿渊走出了正厅。
屋子里只剩下叶狂歌和孔灵犀,还有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的孔青鸾和另一个小丫鬟苏小玉。
沉默。
孔灵犀端着茶杯,目光在叶狂歌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叶狂歌也不说话,自顾自地喝茶。
“叶公子。”孔灵犀率先开口,声音冷冷的。
“嗯?”
“你刚才那辆桑塔纳,是认真的吗?”
叶狂歌放下茶杯:“那车怎么了?挺好的,省油,低调。”
“省油?”孔灵犀冷笑一声,“那排气管都快掉地上了,你管那叫挺好的?”
“孔小姐对车有研究?”
“我没有。”孔灵犀站起身,走到叶狂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我对人有研究。叶公子,明人不说暗话,我不满意这门亲事。”
叶狂歌靠在椅背上,笑着看她:“巧了,我也不满意。”
孔灵犀愣了一下。
“不过。”叶狂歌话锋一转,“我师父让我来,我就得把戏演完。不然回去他要废我修为,我可打不过他。”
“你打不过陆司长?”孔灵犀嗤笑一声,“那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叶狂歌想了想,认真地说:“吃饭,睡觉,气人。”
孔灵犀脸色一沉。
角落里,孔青鸾和苏小玉已经快要缩成一团了。
“叶公子。”孔灵犀深吸一口气,声音冷了下来,“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既然你我都对这门亲事不满意,那就简单了——你回去告诉陆司长,就说你瞧不上我,这样大家都好过。”
“那可不行。”叶狂歌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瞧得上你。”
孔灵犀再次愣住。
叶狂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孔小姐,你长得好看,武道天赋不错,脾气虽然是烈了点,但我喜欢有性格的姑娘。所以我不打算退亲。”
孔灵犀的脸腾地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
“你——”
“再说了。”叶狂歌打断她,“我要是回去说没看上你,我师父得笑话我一辈子。我这个人别的都能忍,就是不能被老酒鬼笑话。”
话音刚落。
正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孔鸿渊的孙子——准确地说,是孔家旁系的长子孔长空,带着几个孔家的年轻子弟走了进来。
孔长空二十四岁,面皮白净,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腰间挂着一柄长剑。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睛里藏着让人不舒服的精光。
“听说孔家来了贵客,我特意过来看看。”孔长空笑着走进来,目光在叶狂歌身上扫了一圈,“这位就是陆司长的高徒叶公子?”
叶狂歌看着他,没说话。
孔长空笑着拱了拱手:“在下孔长空,孔家旁系长子。叶公子远道而来,不如我陪公子在园子里走走,也让我们孔家的年轻人见识见识陆司长高徒的风采?”
叶狂歌听出来了。
这话表面客气,实际上是在试探——说白了就是想称称他的斤两。
孔灵犀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嘴角浮起一丝看好戏的笑容。
她没有阻止的意思,甚至有点期待。
孔长空虽然只是旁系,但武道天赋不弱,一手剑法在七大世家年轻一代中都能排得上号。要是能借他的手给这个海归二世祖一个下马威,倒也不错。
叶狂歌看了孔长空一眼。
“走走可以。”他慢悠悠地站起来,“不过见识就不用了吧,我这个人比较懒,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叶公子谦虚了。”孔长空笑着说,“陆司长的关门弟子,怎么可能没有真本事?莫非——叶公子是不屑于和我们这些旁系子弟切磋?”
这话就带着刺了。
叶狂歌要是再推辞,就是瞧不起人。要是应了,正中孔长空的下怀。
叶狂歌叹了口气。
“行吧,那就走走。”
孔家演武场在后院,占地极广,地面铺着青石板,四周摆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样样俱全。
孔长空带着叶狂歌走进演武场时,周围已经围了不少孔家的年轻子弟。他们都是被孔长空提前叫来的,目的不言而喻——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这个海归二世祖一个下马威。
孔灵犀也来了,站在演武场边上的廊下。孔青鸾和苏小玉一人一边陪着。
“小姐,叶公子不会吃亏吧?”苏小玉小声问。
“吃亏?”孔灵犀冷笑,“他要是连孔长空都应付不了,那就趁早滚蛋。”
但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盯着叶狂歌。
孔长空站在演武场中央,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
剑身如水,寒光凛冽。
“叶公子,请。”孔长空微笑着说,“大家点到为止,如何?”
叶狂歌站在他对面十步之外,双手在裤兜里,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行吧。”
孔长空目光一凝。
这个态度太轻慢了——连起手式都不摆,要么是真有底气,要么是在虚张声势。
“那——得罪了。”
话音刚落,孔长空动了。
他的剑法确实有几分水准,身形一闪就是三步,剑尖直刺叶狂歌的肩头。这一剑速度极快,角度刁钻,在年轻一代中算得上出类拔萃。
然而叶狂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剑尖距离他肩头还有三寸时,他往左边挪了半步。
就半步。
孔长空一剑刺空。
场边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孔长空脸色微变,反手又是一剑横扫,剑身带着破风声削向叶狂歌的腰间。
叶狂歌往后退了一步。
剑尖擦着他的衣角扫过,距离他的身体只有半寸。
孔长空连出两剑都被躲过,心中已经有些焦躁。他深吸一口气,剑法陡然加快,一时间剑光如雨,将叶狂歌整个人笼罩其中。
而叶狂歌——
他就像是在散步。
往左一步,往右一步,偶尔侧一下身,偶尔退半步。每一个动作都不大,但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地避过剑锋。
最离谱的是,他的双手始终在裤兜里。
场边的人都看呆了。
孔灵犀的目光渐渐变了。
她看得出,叶狂歌的身法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到了毫厘。孔长空的剑快,但他的反应更快。
这不是运气好,是实力碾压。
孔长空连出三十六剑,连叶狂歌的衣角都没碰到。
他停下来,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叶公子好身法。”孔长空强笑着说,“不过一直躲也不是办法吧?不如叶公子也出几招,让我见识见识陆司长的高招?”
叶狂歌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确定?”
“请。”
叶狂歌叹了口气。
他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那就一招。”
话音落下,他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孔长空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口就挨了一掌。力道不重,但带着一股奇特的巧劲,直接把他整个人推出去七八米远,撞在兵器架上,哗啦一声压塌了一排木架。
场边一片死寂。
孔长空躺在碎木头堆里,衣襟上印着一个清晰的掌印。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口的力道还没散,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
“得罪。”叶狂歌拱了拱手,重新把手回裤兜里。
孔灵犀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脸色变了。
孔长空怎么说也是孔家年轻一代的翘楚,在七大世家的同龄人中都能排得上号。虽然比不上楚云峥那样的顶尖天才,但也绝对不算弱。
然而在叶狂歌面前,他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人——
孔灵犀忽然想起资料上的那句话:五年前出国,具体去向不明,查无更多信息。
她终于明白了。
不是查不到,是不让人查到。
一个能用一招击溃孔长空的人,在国外五年会默默无闻?
答案只有一个——有人故意把他的痕迹全部抹掉了。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她的相亲对象本人,或者是那位老酒鬼陆尘渊。
孔灵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转身对身边的丫鬟说:“青鸾,把鞭子收起来。”
“小姐?”
“今天用不上了。”
与此同时,演武场外。
孔鸿烈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把刚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眯起眼睛,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
“去查。”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一个心腹说,“查清楚这个姓叶的底细。五年时间,他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能漏。”
“是。”
孔鸿烈又看了一眼演武场里的叶狂歌,转身离开,脸上的阴狠一闪而过。
孔鸿渊和镇国司联姻,对他来说是最大的威胁。
如果这场亲事成了,孔鸿渊就有了镇国司的撑腰,他想抢夺家主之位就更难了。
所以不管这个叶狂歌是什么来头,这场亲事都不能成。
孔鸿烈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加密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叶狂歌回国了。”孔鸿烈压低声音,“一招击败孔长空。底细不明,深不可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你们那边——”
“不用你心。”对方打断他,“做好你自己的事。孔家那边有消息随时汇报。”
电话挂断。
孔鸿烈收起手机,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而在演武场里,叶狂歌正在往回走。
孔长空已经被孔家子弟扶起来,脸上的表情既尴尬又不甘。他今天本想给叶狂歌一个下马威,结果自己成了那个被下马威的人。
叶狂歌走到孔灵犀面前,笑着说:“孔小姐,让你们家的年轻人来试我,有意思吗?”
孔灵犀脸色一僵。
“不是我——”
“行了。”叶狂歌摆摆手,“我不在乎。反正这种试探以后少不了,正好借这个机会立个规矩。”
“什么规矩?”
“别找我麻烦。”叶狂歌笑着说,“我这个人脾气好,但耐心有限。下次就不会一掌推开了——我会把人打哭。”
孔灵犀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叶公子。”她看着叶狂歌的眼睛,“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过奖。”
“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孔灵犀收起笑容,“武道好不代表一切。七大世家这潭水深得很,你一个海归回来的,未必趟得过去。”
叶狂歌笑着看她。
“孔小姐,你知道我在国外五年学到的最重要的本事是什么吗?”
“什么?”
“游泳。”叶狂歌转身朝外走,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再深的水,也淹不死会游泳的人。”
孔灵犀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处,好半天没说话。
孔青鸾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小姐,这个人好像没那么糟糕?”
孔灵犀没回答。
她看着叶狂歌消失的方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把他的资料重新查一遍。”她低声说,“不是查他回炎夏之后的事——查他在国外到底了什么。”
“可是小姐,您之前不是说查不到——”
“那就换一条路查。”孔灵犀打断她,“去天下第一楼找柳如烟。钱不是问题。”
孔青鸾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明白了。”
孔灵犀转过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今天这场相亲,好像没那么无聊了。
而叶狂歌走出孔家大门,钻进那辆破桑塔纳。
风彻立刻凑过来:“哥,怎么样?嫂子好看吗?”
“闭嘴。”
“那就是好看了。”风彻笑嘻嘻地说,“我打听过了,京城三大美人之一,除了顾家的顾明珠和秦家的秦月华,就数孔灵犀最漂亮。”
叶狂歌没理他,对雷动说:“回住的地方。”
雷动发动车子,桑塔纳再次颤颤巍巍地驶出巷子。
“哥,接下来怎么办?”风彻问。
叶狂歌靠在座椅上,点了一烟。
“先安顿下来。”他吐出一个烟圈,“然后去拜访一下师姐。”
“青霜姐?”风彻眼睛一亮,“我也想见她,五年不见——”
“你留在住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你嘴太碎。”叶狂歌看了他一眼,“她会揍你。”
风彻悻悻地闭上嘴。
桑塔纳驶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在一处不起眼的旧式小院门口停下。
这是镇国司提前安排好的住处,地方偏僻,邻居都是普通老百姓,不会引起注意。
叶狂歌下车,推开院门。
院子里很净,三间正房,家具简单但齐全。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枝繁叶茂。
“条件不错。”叶狂歌走进正房,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风彻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夹:“哥,这是十二皇卫发来的京城最新情报。彼岸的动静比昨天又多了。京城地下拳场最近有几场异常的比赛,据说参与者里有武道底子很硬的新面孔。”
叶狂歌接过文件夹翻了几页。
“地下拳场?”
“对。城南‘铁笼’拳场,老板叫钱四海,是京城地下世界的头面人物之一。黑白两道通吃,手下养了一批亡命徒。”
“钱四海。”叶狂歌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明天去看看。”
他把文件夹扔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今天在孔家的出手,一定会传出去。
七大世家、彼岸组织、内阁里的那些人,都会知道陆尘渊的徒弟回来了。
接下来的子,麻烦会接踵而至。
而这正是陆尘渊想要的效果。
他是棋盘上最亮眼的诱饵。
叶狂歌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老酒鬼。”他轻声说,“你布的这盘棋,我陪你下到底。”
窗外,京城的夜色如墨。
而风暴正在暗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