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帕镇小得在地图上只是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镇子卡在两国交界的河谷里,四周全是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跟外界相连。旱季的时候这条路勉强能跑吉普车,雨季一到就变成一条黄泥河,什么车都进不来。现在正是旱季的尾巴,土路上积了厚厚一层浮土,吉普车碾过去的时候扬起漫天的黄尘,远远看去像一条在地上爬的黄龙。
叶狂歌坐在吉普车后座上,沈良玉开车。从边境机场出来已经开了两个小时的山路,手机信号时断时续,柳如烟发来的最后一条情报还停留在屏幕上——无常的搜索网格已经收缩到芒帕镇方圆五公里之内,洛轻扬和樊铁衣的藏身点大概在镇西的雨林深处,具置连蛇头老甘也不知道。而老甘已经死了,舌头被割了,眼睛被挖了,是无常的审问方式。
“主上。”沈良玉忽然放慢车速,“前面有哨卡。”
叶狂歌抬头看去。土路前方大约两百米处横着一刷了红白漆的拦车杆,杆子两边站着四个穿便装的男人。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当地民兵通常配备的老式,而是崭新的自动,枪身上还装着战术导轨。四个人站的位置很讲究——两个在路中间,一个在左侧土坡上,一个在右侧芭蕉林里,互相交叉视野不留死角。
标准的搜索网格外围哨卡。
沈良玉把车速降到怠速,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左侧土坡那个是观察手,右侧芭蕉林里的是后备火力。路中间两个是盘查手。配合很默契——黑煞训出来的标准四人小组。”
“能绕吗?”
“难。河谷两侧全是密林,没有路。步行穿越至少要多花三个小时。”
叶狂歌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再过三小时天就会全黑。在东南亚的原始雨林里走夜路,跟自没有区别。他伸手把后座上那件本地走私客常穿的旧夹克拿过来穿上,拉链拉到下巴,又把一顶沾着机油的棒球帽扣在头上。
“直接过。我们是收货的。”
沈良玉点了点头,踩下油门,吉普车扬起一阵黄尘朝哨卡开过去。
路中间那个盘查手举起手掌示意停车,另一只手按在枪柄上没有动。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嘴角的刀疤,眼神像死鱼一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标准的造刀人——被黑煞用药物和训练磨掉了所有情感反应的活人兵器。
“通行证。”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东南亚口音。
叶狂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通行证递过去。这张通行证是柳如烟在京城就准备好的——芒帕镇当地一个叫“颂猜”的蛇头签发的,专门给跨境走私客用的假证件。颂猜本人已经被天下第一楼花五万美金收买了,他签发的通行证在芒帕镇的黑市上比当地政府的盖章还好使。
刀疤脸接过通行证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用对讲机说了几句叶狂歌听不懂的当地土话。对讲机那头回了一句什么,刀疤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按在枪柄上的手指收紧了半寸。
叶狂歌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沈良玉说造刀人的自主判断力很差,遇到不在预期内的变量会有两到三秒的反应延迟。刀疤脸现在就在经历这个延迟——他在等上级确认,但上级没有给他明确的指令,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通行证没问题。”刀疤脸终于开口了,但手还是没有从枪柄上移开,“你们来芒帕什么?”
“收货。”叶狂歌用同样浓重的当地口音回答,“颂猜让我们来的。一批从北边过来的货,据说在老甘那里。”
刀疤脸的眼睛眯了一下。老甘这个名字在芒帕镇现在是一个禁词——昨天下午刚死在自己家里的人,名字出现在两个陌生收货人的嘴里,这不在他的预期变量之内。他的反应延迟果然出现了——手指从枪柄上松开了一瞬,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老甘死了。你们不知道?”
“死了?”叶狂歌做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嘴巴张得恰到好处,“什么时候的事?颂猜没告诉我们——他欠我们一批货,货款已经付了一半了。”
刀疤脸沉默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两个收货人,颂猜的通行证,老甘的欠款,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超出了他的处理范围。但黑煞的训练体系教会了他一件事:遇到无法处理的信息时,上报。
他再次举起对讲机,正要说话。
“对了。”叶狂歌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美金递过去,动作自然随意,“既然是颂猜让我们来的,这趟货肯定泡汤了。这点茶钱请兄弟们喝酒,帮忙指个路——镇上有旅馆吗?”
刀疤脸低头看着美金,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活人该有的东西。黑煞的训练能磨掉恐惧和怜悯,但磨不掉贪婪。他伸出手接过美金,指尖刚碰到钞票的纸面。
叶狂歌的手腕一翻,五手指扣住了刀疤脸的手腕,内力从指尖透入对方的太渊。造刀人的训练让他们能扛住大部分皮肉之痛,但道被封导致的经脉阻断是任何训练都无法免疫的生理反应。刀疤脸的眼睛瞪圆了,想要张嘴喊叫,但叶狂歌的拇指已经压住了他腕上的神门——手少阴心经的要,一压之下整条手臂酸麻无力,连扣扳机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与此同时沈良玉从驾驶座上弹射而出,越过吉普车的引擎盖,一脚踩在土坡上借力翻身,落地时已经出现在了左侧观察手的身后。他的匕首贴着观察手的颈动脉划过,用的是刀背。观察手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右侧芭蕉林里的后备火力终于反应过来了,但他的反应延迟足足有两秒半——比沈良玉预估的三秒少了零点五秒。这零点五秒的误差让他在倒地之前扣出了一个点射,三发呈品字形穿透了芭蕉叶,打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溅起一溜火星。
叶狂歌把刀疤脸往地上一掼,整个人从吉普车后座翻身跃起,脚尖在引擎盖上点了一下,身体在尘土中拉出一道残影。战刀从腰后抽出,刀身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没有反光。后备火力看到的是一个黑影从天而降,然后刀背敲在他的头盔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眼睛翻白。
四个人在不到十秒之内全部解决。没有死人——叶狂歌不想在芒帕镇留下任何尸体,尸体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更多追兵。
叶狂歌蹲在那个反应最快的后备火力身边,从他作战服内袋里搜出一个防水袋。袋子里装着一张手绘地图和一张照片。地图上标注着搜索网格的分布——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哨卡、每一个埋伏点,全都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的侧脸,右手虎口上有一层极厚的老茧,眼窝很深,颧骨很高。
“樊铁衣?”叶狂歌把照片递给沈良玉。
沈良玉看了两秒,摇了摇头。“不是。我在暗堂的档案里见过樊铁衣的照片——他脸上有一道从右眉到下颌的旧刀疤。这个人手上是剑茧没错,但不是樊铁衣。”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英文——“Target 2 confirmed. Eliminate on sight.”目标二号已确认,发现即清除。
“目标二号是樊铁衣。目标一号应该就是洛轻扬。”叶狂歌把防水袋收进背包,然后从地图上找到自己所在的位置。地图上搜索网格最密集的区域在镇西五公里处,一条叫“蛇溪”的支流边上。所有红笔标注的路线都在往那个方向收缩。按照柳如烟的时间推算,无常的清剿队应该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合围——现在已经过去了大约十个小时。
“还有三十八小时。”叶狂歌把地图折好,“沈良玉,从这条路开到芒帕镇要多久?”
“半个小时。到了镇上必须换车——这辆吉普的引擎盖被打穿了散热片,撑不了多久。”
“换什么车?”
“摩托车。”沈良玉把晕倒的盘查手拖到路边芭蕉林里,“芒帕镇往西没有公路,只有一条大象踩出来的林间小道。四轮车过不去,只能靠两轮。”
吉普车重新发动,引擎盖上的弹孔在行驶中突突地冒着热气。叶狂歌靠在座椅上掏出诺基亚看了一眼,没有信号。他打开柳如烟给的金属盒,六毒针管还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暗绿、深蓝、无色透明、琥珀色、墨黑,以及那空的。他把无色透明那支——无影蚀骨针的样本管取出来,用一块布包好放进贴身口袋里。卞苏影在矿场暗格里留给他的“见面礼”,到了芒帕也许会派上用场。
芒帕镇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是木头搭的吊脚楼,楼下开店铺楼上住人。镇上唯一的加油站门口蹲着几个皮肤黝黑的当地人,嚼着槟榔,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这辆冒着烟的破吉普。叶狂歌让沈良玉把车停在加油站后面的废弃仓库旁,然后去找镇上唯一能搞到摩托车的人。
十分钟后沈良玉骑着一辆老旧的越野摩托车回来了。车主被押了两千美金押金,欢天喜地地抱着钱进了路边一家挂着珠帘的按摩店。
叶狂歌把背包甩到肩上,跨上摩托车后座。“蛇溪有多远?”
“五公里。摩托车大概十五分钟——如果路上没有埋伏的话。”
摩托车驶出芒帕镇,沿着一条大象踩出来的林间小道往西钻进了原始雨林。头顶的树冠遮天蔽,阳光只能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空气又湿又闷,到处都是腐烂的树叶和野果发酵的甜腻味。树梢上偶尔有猴子吱吱叫着掠过,远处的密林深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吼。
开了一公里左右,沈良玉忽然刹停了车。
“前面有痕迹。”他蹲下去,用手指在泥地上划了一下。那是一道很新的车辙印,宽度比普通摩托车宽,轮胎花纹很深,是越野胎。车辙印旁边还有好几双脚印,鞋底纹路整齐划一,全是靴。
“不是当地的猎人。猎人穿的是胶鞋或者光脚,不会有靴。”沈良玉沿着车辙印往前走了几步,从路边一断枝上捏起一点什么东西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是机油。很新鲜的机油——大概半小时前有一辆越野摩托车从这里经过,后座上坐了人,两个人的体重压出来的胎痕比一个人深。”
叶狂歌拔出战刀,让刀身的哑光表面反射出车辙印的大致方向,比照着防水袋里那张手绘地图对照了一下。这条小路在地图上被标注为“蛇溪支线三”,是通往蛇溪藏身点的三条可能路线之一。如果无常的人半小时前刚刚经过了这里,说明搜索网格已经开始收缩了。
他收起地图,正要让沈良玉继续往前开,忽然停住了。
路边的灌木丛里有一点极细微的反光。不是金属的反光,是玻璃的反光。叶狂歌用刀尖拨开灌木叶子,里面藏着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探头,镜头正对着小路。探头后面连着一极细的光纤线,线埋在枯叶下面一直延伸到密林深处。
“监控网已经铺到支线了。”叶狂歌直起身,“他们知道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前方的密林里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鸣。那是某种信号——不是鸟叫,鸟叫不会有这么稳定的音高。哨声在雨林的树冠之间来回反弹,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然后整片雨林忽然安静了,猴子不叫了,虫子也不鸣了,连风都停了。死一般的寂静里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绿色,和两个人压抑着的呼吸声。
沈良玉把手伸进背包里,慢慢抽出一把重新打磨过的匕首。他的眼睛迅速扫过周围的树冠,语速极快:“四个方向。正前、左侧、右侧、后路。每个人都在移动,每隔五秒钟换一次位置。他们想把我们往蛇溪方向——前面一定有陷阱。”
叶狂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防水袋,重新看了一遍手绘地图上的网格标注。地图上蛇溪支线三的尽头是一处废弃的伐木营地,营地四周全是沼泽,只有一条窄窄的木栈道可以进出。如果他是无常,他会在木栈道尽头架一挺机枪,然后把人困在营地里,等黑煞亲自来收网。
“不去伐木营地。”叶狂歌把地图塞回口袋,拔出战刀,“往北走。穿越雨林,绕过蛇溪,直接从河谷背面切入藏身点。”
沈良玉看着北边那片遮天蔽的原始密林,沉默了一秒。“北边没有路。摩托车过不去。”
“那就不要摩托车了。”
叶狂歌拎起背包甩到肩上,大步走进北边的密林。沈良玉拔出摩托车钥匙扔进灌木丛里,握着匕首跟在他身后。两人刚离开小路不到三十米,身后就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那辆摩托车被遥控引,火光和气浪掀翻了路边三棵碗口粗的棕榈树。
雨林深处更难走。脚下全是盘错节的树和滑溜溜的腐叶,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没到脚踝的淤泥里。巨大的蕨类植物从头顶垂下来,叶子上全是锯齿状的倒刺,刮在脸上又痒又疼。空气里的湿度接近饱和,汗水黏在皮肤上流不下来,整个人像被一层热毛巾裹着。最要命的是方向——头顶的树冠密不透光,完全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任何可以用来辨别方向的地标。
叶狂歌用战刀劈开一丛挡路的芭蕉叶,停下来喘了口气。他掏出诺基亚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一格信号在微弱地闪烁。他试着给柳如烟发了一条定位消息,手机屏幕上显示发送中,然后那一格信号闪了两下就彻底消失了。
“我们还有多远?”沈良玉问。
“按地图上的比例尺推算,直线距离还有三公里。在雨林里三公里至少要翻两座山脊,趟一条溪,还要爬过一片可能藏着沼泽的洼地。”叶狂歌把手机收起来,“按这个速度,天黑之前应该能到蛇溪上游。”
“天黑之后呢?”
“天黑之后,造刀人的搜索网格会暂时收缩。”叶狂歌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但代价是我们也看不清路。雨林里的夜晚是另一种东西——所有白天躲起来的生物到了晚上都会出来。蛇、水蛭、毒蜘蛛、还有当地猎人都不愿意碰的马来熊。”
沈良玉没有说话,只是把匕首上的泥擦净了重新握在手里。
两人继续向北穿行。翻过第一座山脊之后前方的植被忽然变矮了,从原始密林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地面开始变得泥泞,踩下去会冒出一股带着腐臭味的气泡。沼泽地的边缘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树林,树从泥水里伸出来,像一条条扭曲的手臂。
叶狂歌用刀尖戳了戳地面,泥浆下面大约半米深处是硬实的。能走,但必须小心——沼泽里有些地方看起来是实地,实际上是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枯叶,踩上去就会整个人陷进去。他在西方见过这种地形,北欧的暗影会曾经在这种沼泽里设过一个陷阱,困了他整整两天。
就在两人全神贯注地寻找能下脚的实地时,左侧三十米外的红树林里忽然响起一阵极轻微的破风声。
叶狂歌的反应比声音更快。他一把将沈良玉按倒在地,同时整个人往右侧翻滚。三细如牛毛的银针从红树林里射出来,贴着叶狂歌的头皮飞过去,钉在他们身后一棵红树的树上。针尾还在微微颤动,针身上涂着一层淡绿色的荧光。
“无影蚀骨针。”叶狂歌从腰间拔出战刀,刀身在昏暗的沼泽光线下泛着乌光,“卞苏影。”
红树林深处,一个人影缓缓从树后面走出来。
卞苏影比资料里看起来更年轻,但也更冷。她穿着一身贴身的深绿色作战服,跟雨林的背景几乎融为一体,长发编成了一条辫子盘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是把两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隐约能看到金属的寒芒——那是嵌在指缝里的毒针。
“叶狂歌。”卞苏影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名字,“矿场那天我不在现场算你运气好。今天你的运气用完了。”
叶狂歌站起来把背包扔给沈良玉,自己握着战刀朝卞苏影走了两步。他的动作看起来很随意,但每一步都踩在沼泽边缘的实地上。他的刀尖微微下垂,刀身没有一丝抖动。
“卞少门主,你师父卞幽泉卖给孔鸿烈的封脉散被我在矿场里连锅端了。你这个做徒弟的不去给他老人家道歉,跑到东南亚来替无常打工,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卞苏影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师父跟孔鸿烈之间的交易是卞氏内部的绝密,叶狂歌不应该知道这么多。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手里握着比封脉散更深的证据。她不再说话了,双手一扬,指缝间的毒针暴雨般射出。
叶狂歌的战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刀身的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暗色的残影,第一轮毒针全部被刀身弹开,钉在两侧的红树树上发出叮叮叮的脆响。但卞苏影的真正招不是毒针——在叶狂歌挥刀格挡毒针的同时,她已经欺近到了三步之内,右手五指并拢,一掌拍向叶狂歌的小腹。
这一掌没有掌风,没有声响,甚至连空气都没有被搅动。七绝毒掌——卞氏毒武门的镇门绝学,专攻瓦解武者内功经脉,毒素不伤肉身,专废武道基。中了这一掌的人外表看不出任何伤痕,但经脉会在十二个时辰之内寸寸断裂,难救。
叶狂歌没有硬接。他的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往后退了三尺。卞苏影的手掌擦着他的衣襟划过,指尖的毒素在衣服上留下了一道淡绿色的痕迹。她落地的脚在沼泽泥面上踩出了一个极轻的印痕,然后整个人借力弹起,第二掌紧追着拍向叶狂歌的口。
这一次叶狂歌没有再退。他的左手从腰间抽出柳如烟给的那空针管,反握在掌心里,迎上卞苏影的手掌。针尖刺入卞苏影的掌心,精准地扎进了她的劳宫——手厥阴心包经的要。针管里的负压装置自动启动,从卞苏影掌心的经脉里抽出了一缕暗绿色的液体。
卞苏影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个细小的针眼。一缕极细的暗绿色液丝正从针眼里渗出来——那是她自己体内积存的七绝毒掌毒素,被空针管从经脉里抽了出来。毒素离体意味着她的七绝毒掌功力至少被废掉了三成。
“你——你怎么会有卞氏的毒武提取器?”她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柳如烟送的。她说这东西专门对付你们卞家的人。”叶狂歌把针管封好放回背包里,然后重新拔出战刀,“现在我有两个问题要问你。第一个——洛轻扬和樊铁衣在蛇溪的具置。第二个——无常带了多少人,黑煞在不在这里。回答我,你可以活着离开这片沼泽。不回答的话,我手里这针管里还剩下半管你的毒素,我可以把它推进任何一你觉得重要的经脉里。”
卞苏影捂着掌心,眼神阴冷地盯着叶狂歌看了整整五秒。然后她忽然笑了——那是一种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像一条蛇在黑暗中张开了嘴。
“他们在蛇溪上游的旧水磨坊里。樊铁衣伤得很重,他为了保护洛轻扬中了两枪——不是普通的枪,是神枪的银隼,专破护体罡气。洛轻扬中了封脉散,现在内力全无。你就算找到他们,也只能拖回两具尸体。”她笑得更深了,“至于无常——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他就在这片沼泽外面的密林里,带着十五个造刀人和黑煞本人。你在矿场里打的那些是淘汰品,无常身边的是精锐——每一个都至少有三层以上的暗劲修为。而黑煞的武道境界跟你师父陆尘渊差不多。就算你是人皇,你也不可能带着两个伤员从十六个暗劲高手加一个武道宗师手里出去。”
叶狂歌收起了战刀,把针管封好放回背包里,朝沈良玉招了一下手示意继续往北走。路过卞苏影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低头看她。
“你师父卞幽泉从彼岸那里拿到的所有丹药订单,每一笔我都拍了照片。你在南疆暗镇国司基层武者的记录,每一份卷宗都在京城等着你。卞小姐,今天我不你,因为了你太浪费了。活着的人可以上法庭,死了的只能下——而你们卞氏欠下的血债,光下远远不够。”
卞苏影独自站在沼泽边上,捂着还在往外渗毒素的掌心,看着叶狂歌和沈良玉的身影消失在红树林深处。她的脸色比沼泽里的泥水还要灰。
叶狂歌走得很快,一直到沼泽边缘才放慢脚步。他把空针管封好放回背包里,然后掏出防水袋重新查看地图。按照卞苏影说的,洛轻扬和樊铁衣藏在蛇溪上游的旧水磨坊,他在柳如烟给的地图上找到了那个位置——在蛇溪支流最上游的一处河湾里,距离此地大约还有两公里。但地图上标注的那个位置周围画了三个红圈,代表了三个已经确认的搜索网格合围点。
“她说的是真话吗?”沈良玉问。
“洛轻扬中了封脉散多半是真的。孔鸿烈从卞幽泉那里买的封脉散一共十七支,我在地面上只找到了十二支的流向记录。剩下五支下落不明——其中至少一支被用在洛轻扬身上。”叶狂歌把地图摊在地上用手指沿着蛇溪的河道画了一条线,“旧水磨坊在蛇溪上游的河湾里,进出的路只有三条——河谷正面、河谷背面、以及水路。无常的搜索网格已经封住了河谷正面,水路对岸肯定有狙击手。只剩下河谷背面这条路可以走。”
“河谷背面的地形?”
“峭壁。大概二十米高,上面全是苔藓。攀爬难度很高,但峭壁顶端有一个视觉死角——如果我们在天黑之后爬上峭壁,利用河水的噪音做掩护,可以从视觉死角直接滑降到水磨坊的后墙。”
沈良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方案,然后点了点头。“需要绳子。”
“用红树林的气,剥了皮搓成绳。这种气的纤维韧性很强,当地猎人就是用它做绳子的。”
两人在沼泽边缘找了一片密集的红树林开始剥气。沈良玉负责剥皮搓绳,动作比叶狂歌想的要熟练得多——在暗堂受训的时候这种野外求生是最基础的科目。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了一条大概十米长的临时绳索,虽然粗糙但能承受至少一个人的重量。
叶狂歌把绳索卷起来挂在肩上。“走。”
从沼泽到蛇溪河谷还需要翻最后一座山脊。这座山脊比之前那座更陡,坡度接近六十度,表面全是松软的腐殖土和碎石。沈良玉刚恢复六成的经脉在这样的攀爬中显得很吃力,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右腿踩松了一块石头,整个人往下滑了好几米,一直滑到一棵从岩缝里长出来的老树旁边才被树挂住。叶狂歌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背包里最后一压缩饼递给了他。沈良玉没推辞,三口吃完,继续往上爬。
爬到山脊顶端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蛇溪河谷在月光下一览无余。一条银白色的溪水从山间蜿蜒而下,在河湾处拐了一个U形的大弯,水流拍在弯口的石壁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河湾内侧的平地上有一座破旧的老木屋——那就是旧水磨坊。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大半,外墙被风雨侵蚀得歪歪斜斜,水车早就了,只剩下一堆烂木头斜靠在溪水里。但屋子里隐隐透出一点微光——不是灯,更像是火把或者烛光。
“有人。”沈良玉压低声音。
叶狂歌从背包里取出夜视望远镜。镜头里水磨坊的门口有两个持枪的人影在来回巡逻,屋顶上还趴着一个狙击手,枪口对准了唯一的正面道路。河谷对面的密林里隐约能看到更多人的身影——搜索网格还在收缩,但距离合围还有一段距离。卞苏影说的是实话,但也不全是实话——水磨坊还没有被完全封死,无常的人还在搜索外围,他们至少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
“沈良玉,你看屋顶那个狙击手——他趴着的姿势是不是有点奇怪?”
沈良玉接过望远镜看了几秒。“重心偏左,右手握枪握得太紧。姿势不自然,像是趴了很久,肌肉已经开始僵硬了。这说明他趴在那里至少有六个小时以上——他累了。”
“累了就会犯错。”叶狂歌站起来把绳索从肩上解下来,在峭壁顶端找到一块最牢固的岩石绕了两圈打了个双八字结,“走吧。”
月光把蛇溪河谷照得如同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