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狂歌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
那部老式诺基亚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屏幕上跳动着“老酒鬼”三个字。他看了一眼窗外还没亮透的天色,接起电话。
“师父,现在才几点——”
“太阳晒屁股了还睡?”陆尘渊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中气十足,“老子在你这岁数,每天四更天就起来练功。”
“所以您老现在一身的旧伤。”叶狂歌坐起来,点了一烟,“有事说事。”
“昨天在孔家动手了?”
“切磋而已。”
“切磋?”陆尘渊嗤笑一声,“一掌把人家旁系长子打飞八米远,你管这叫切磋?孔鸿烈昨晚连夜往楚家跑了一趟,你以为他是去喝茶的?”
叶狂歌弹了弹烟灰:“您消息倒快。”
“废话,孔家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你前脚走,后脚消息就传遍了七大世家。”陆尘渊顿了顿,“不过也好。让他们知道老子徒弟不是好惹的,省得以后谁都想踩一脚。”
“您一大早打电话就为了夸我?”
“想得美。”陆尘渊语气一转,“今天下午三点,镇国司总部,来一趟。”
“嘛?”
“领工作证。”陆尘渊说完就挂了。
叶狂歌看着手机屏幕,觉得老家伙肯定又没说完后半句话。
他把烟抽完,起床洗漱。院子里雷动已经在练功了,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在晨光里泛着古铜色。他面前摆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正一拳一拳地砸上去,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风彻坐在门槛上啃包子,看到叶狂歌出来,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哥,早。”
叶狂歌从风彻手里抢了一个包子:“昨晚有什么消息?”
“还真有。”风彻擦了擦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十二皇卫传回来的。昨晚孔鸿烈连夜去了楚家,待了一个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楚狂澜说什么了?”
“不知道。楚家内宅咱们的人进不去。”风彻收起纸条,“但皇七在楚家后门蹲到半夜,发现孔鸿烈的车直接回了孔家,他在车里打电话打了很久,情绪很激动。可惜离得远,没听清内容。”
叶狂歌嚼着包子,若有所思。
孔鸿烈觊觎家主之位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去找楚家,无非是搬救兵。但楚狂澜不是傻子,不可能为了孔鸿烈跟镇国司正面冲突。所以孔鸿烈脸色不好看——楚家多半没答应,或者答应的条件太苛刻。
“对了哥,还有件事。”风彻压低声音,“城南铁笼拳场今晚有场大戏。一个外地来的武道高手,连赢了十二场,今晚要挑战拳场的擂主‘铁塔’。钱四海开了盘口,赔率一赔三。”
叶狂歌来了兴趣:“外地来的高手?”
“嗯。二十来岁,用的功夫很杂,看不出门派。皇九昨晚去看了他的比赛,说他出手的路数有点邪门——不是炎夏正宗的武道路子,带了点西洋搏击的影子,但底子又是东方的内力功夫。”
叶狂歌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今晚去看看。”
下午两点四十分,叶狂歌准时出现在镇国司总部大门外。
镇国司总部在京城东边一处不起眼的大院里,门口连块像样的牌子都没有。如果不是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守卫,路人只会以为这是哪个机关的普通办公楼。
叶狂歌正要往里走,守卫伸手拦住他:“证件。”
“没证件。来找陆司长的。”
守卫面无表情:“没有证件不得入内。”
叶狂歌正要掏手机,院子里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让他进来。”
陆青霜从院子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镇国司的黑色制服,长发束在脑后,腰间挂着一柄青色剑鞘的长剑。五年前叶狂歌离开的时候她二十二岁,现在二十七岁,眉眼之间那股清冷孤傲的劲儿一点没变。
守卫立刻让开:“陆执事。”
陆青霜看了叶狂歌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五年不见,还是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五年不见,师姐还是这么漂亮。”叶狂歌笑着走过去。
陆青霜没接他的话茬,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叶狂歌跟在她身后,穿过院子,走进办公楼。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偶尔有工作人员经过,看到陆青霜都低头问好,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叶狂歌身上时,都带着几分好奇。
“老家伙在办公室?”
“师父出去开会了。”陆青霜推开一扇门,“让我给你办手续。”
这间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了文件。陆青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卡套递给他。
工作证上贴着叶狂歌的照片,职务一栏写着“镇国司特勤”。
“特勤是什么级别?”叶狂歌翻来覆去看了看。
“没级别。”陆青霜在办公桌后面坐下,“但权限不小。可以调动各地镇国司外勤人员,可以查阅机密级以下档案,可以在紧急情况下先行行动后补报告。”
叶狂歌把工作证收起来:“老家伙想得挺周到。”
“不是师父想得周到。”陆青霜看着他,“是局势的。”
她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夹扔过来。
叶狂歌接住翻开,第一页就是一张尸检报告。
“这是上个月的事。”陆青霜说,“镇国司在江南的情报员,一共三个人,同一晚被。死因都是武道重手法震碎心脉。现场没有打斗痕迹——说明凶手是他们认识的人,而且实力远超他们。”
叶狂歌翻到下一页,又是一份报告。
“京城国安部档案科,两个月前发生了一起失窃案。被盗的不是机密文件,而是三十年前的旧档案——开国功勋后人的名单。”
叶狂歌目光一凝。
“三十年前的档案,跟现在的局势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师父说,彼岸在找东西。那份名单里可能藏着他们想要的线索。”陆青霜站起来,走到窗边,“还有更麻烦的。最近都在秘密调防。镇北军区轩辕烈宸以演习为名,把三个装甲师调到了离京城三百公里的位置。镇南军区上官惊戈也在动。师父说这不是巧合。”
叶狂歌合上文件夹。
“内阁那位大长老呢?”
“欧阳志远上周在国务会议上提出削减镇国司七成预算。”陆青霜冷笑一声,“理由冠冕堂皇——优化资源分配,提高行政效率。但谁都知道他想什么。秦破军当场跟他吵翻了,但其他六大军区的主将没有一个站出来说话。”
叶狂歌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老家伙才着急把我叫回来。”
“他本来想让你再等两年的。”陆青霜转过身,清冷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他的身体等不了了。”
“他到底什么病?”
陆青霜摇头:“他不说。我偷偷问过给他看诊的大夫,大夫只说了一句——陆司长的经脉,已经断了三成。”
叶狂歌没说话。
一个武者的经脉断了三成,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每运一次功,经脉就会承受一次撕裂的剧痛。陆尘渊这五年一直用深厚的功力硬撑着,撑到现在怕是已经到了极限。
“他知道你知道了吗?”
“不知道。他以为瞒得很好。”陆青霜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把钥匙,“东郊有处安全屋,地址在钥匙上。里面有师父这些年攒下来的资料——关于彼岸的,关于七大世家的,关于内阁的。他说你要是哪天需要了就去拿。”
叶狂歌接过钥匙,掂了掂,挺沉。
“他怎么不自己给我?”
“他说他要是自己给了,你就不来镇国司了。”陆青霜嘴角难得浮起一丝笑意,“他说你这个人,没人就不动弹。”
叶狂歌笑了:“他倒是了解我。”
他把钥匙收好,站起来准备走。
“叶狂歌。”
他停住脚步。
陆青霜站在办公桌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别死在外面。”
叶狂歌回头看了她一眼。
“放心,我命硬得很。”
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大门口走。路过一间虚掩着门的办公室时,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韩统领,您说那个叶狂歌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个低沉的声音回答:“不该问的别问。”
叶狂歌脚步不停,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韩铁衣——镇国司外务统领,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人。老家伙手下果然个个都不简单。
他刚走出镇国司大门,口袋里的诺基亚就响了。
短信,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城南铁笼拳场,晚上九点,有好戏。——柳。”
叶狂歌脚步一顿。
柳如烟。天下第一楼的楼主。
他回国不到三天,这位情报头子就已经找上门了。而且用的是他的私人号码——这个号码只有陆尘渊和几个最亲近的人知道。
叶狂歌把短信删掉,手机揣回口袋。
这京城的水,果然比西方暗黑世界还要深。
晚上八点半,城南铁笼拳场。
这家拳场开在一座废弃的工厂地下,地面上是一家普通的洗车行,地下却别有洞天。入口藏在洗车行的修理间后面,有专人把守,没有熟客带着本进不去。
叶狂歌到的时候,风彻已经提前踩好了点。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还抹了点机油,看起来就像是附近修车厂的学徒工。
“哥,入口在这边。”风彻压低声音,“门票两千一张,只收现金。”
“你带钱了吗?”
“带了。”风彻拍了拍口袋,“皇九已经进去了,在东南角占了位置。”
叶狂歌付了钱,跟着风彻钻进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汗水、烟味和廉价酒精的热浪扑面而来。
铁笼拳场名副其实。
场子中央是一个八米见方的大铁笼,拇指粗的钢筋焊得结结实实。铁笼周围围了七八层看台,全是阶梯式的长条木凳,坐满了人。粗略估计至少有三四百人,抽烟的、喝酒的、大声喧哗的,嘈杂得像是菜市场。
二楼的VIP包厢有七八间,玻璃是单向的,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叶狂歌在东南角找到皇九——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穿着普通,混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人到了吗?”叶狂歌坐下,点了一烟。
“到了。”皇九朝铁笼对面努了努嘴,“那边,穿黑背心的。代号‘煞星’,连赢了十二场,今晚挑战擂主铁塔。”
叶狂歌顺着方向看过去。
那个叫“煞星”的年轻人正靠在铁笼边上,双手兜,面无表情。他看起来二十三四岁,身材精瘦,露在外面的手臂上缠满了旧伤疤。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神——冷漠,空洞,像是看什么都跟他没关系。
叶狂歌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这种眼神他在西方见过很多次。
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这种眼神。
“查过他吗?”
“查了。”风彻递过来一部手机,“三天前刚到京城,住的是城南最便宜的旅馆,每天除了来拳场就是回旅馆,哪都不去。没有社交,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叶狂歌看着屏幕上的资料,照片里的煞星比现在要年轻几岁,穿着一身作训服,站在一群同样穿着作训服的年轻人中间。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五年前。暗堂训练营的合影。”风彻放大照片,指着其中一个人脸,“暗堂被您端掉之后,所有学员的档案都被销毁了。能翻到这张照片还是靠柳楼主那边的旧档。”
叶狂歌把手机还给风彻,重新看向那个煞星。
暗堂——风彻当年待过的手组织。十八岁那年被他一招反制后弃暗投明的风彻,以前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而这个人,看样子是暗堂覆灭后的漏网之鱼。
就在这时,铁笼另一侧的围栏被推开。
一个铁塔般的壮汉从通道里走出来。身高接近两米,光头上纹着一条青龙,浑身的肌肉疙瘩像是岩石凿出来的。他赤着上身,口横七竖八全是旧刀疤。
“铁塔!铁塔!铁塔!”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铁塔举起双拳,在铁笼外转了一圈,然后钻进笼子,双手抓住钢筋用力一摇,整座铁笼哗啦啦作响。
“今晚的挑战者是谁?”他瓮声瓮气地吼道,“让老子看看哪个不怕死的?”
煞星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脱掉外套,露出和铁塔形成鲜明对比的精瘦身材——身上的伤疤比铁塔只多不少。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哄笑。
“就这?一个小鸡崽子也敢挑战铁塔?”
“铁塔一拳能把他打散架!”
“老子押了铁塔五万块,今晚稳赚!”
煞星对这些哄笑充耳不闻。他钻进铁笼,站在铁塔对面,整个人还没对方一条大腿粗。
裁判是一个穿着花衬衫的胖子,拿着话筒宣布规则:“没有规则!认输或者打趴下为止!死人自负!”
铁塔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小子,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煞星没说话,只是抬起双手,摆了一个很古怪的起手式。
叶狂歌看到这个起手式,眼睛眯了一下。
这不是暗堂的路数。暗堂教的都是匕首短刃,讲究近距离刺。而这个起手式是拳法——而且是一种以掌法为基、融合了西洋格斗架势的改良拳法。
“有点意思。”
裁判一声哨响。
铁塔率先出手。他像一辆坦克一样冲过去,右拳带着破风声砸向煞星的脑袋。这一拳的力道能砸碎一块青石板,普通人挨上当场就得毙命。
煞星侧身躲过。
他的身法很稳,移动的幅度很小,刚好避开拳锋。然后他右手成掌,一掌拍在铁塔的手腕上。
“啪”的一声脆响。
铁塔的拳头被拍偏了方向,整个人重心一歪。
煞星顺势一肘顶在铁塔的肋下。
这一肘看似不重,但铁塔闷哼一声,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他反手一抡,碗口粗的手臂扫向煞星的脑袋。
煞星矮身蹲步,一掌拍在地上,借力弹起,膝盖撞在铁塔的下巴上。
铁塔庞大的身躯往后踉跄了三步,下巴上多了一道血印子。
看台上的喧哗声小了很多。
铁塔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怒吼一声,拳法陡然变快,双拳如暴雨般砸向煞星。这是他赖以成名的“铁壁连打”,以他的体格和力量,整个京城地下拳场能正面接住这套连打的拳手不超过三个。
煞星没有正面接。
他不断移动脚步,在铁塔的拳影里来回穿梭,每一次都刚好避开拳锋。同时他不断出掌拍击铁塔的手腕和关节,每一掌都精准地落在最薄弱的发力点上。
叶狂歌看出来了。
这不是力量碾压的打法,是精准拆解。每一掌都在破坏铁塔的发力结构,让他看似威猛的拳势实际上越来越无力。
铁塔的拳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煞星出手了。
他一掌拍开铁塔的最后一拳,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右手五指成爪,一爪扣在铁塔的口。
铁塔整个人僵住了。
煞星收手后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铁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五道浅浅的血痕,刚好破皮,连血都没怎么流。他咧嘴想笑,但笑容还没展开,整个人突然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然后面朝下轰然倒下。
铁笼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整个拳场炸了锅。
“怎么回事?怎么倒下了?”
“假拳!一定是假拳!铁塔怎么会被一掌打倒?”
“妈的,老子押了五万!”
裁判跑过去查看铁塔的情况,翻了翻他的眼皮,脸色一变,对着话筒喊:“铁塔失去意识,煞星胜!”
叶狂歌站起来,拍了拍风彻的肩膀。
“想办法把他带到咱们的地方。”
“现在?”
“现在。”
叶狂歌朝铁笼走过去。那个煞星正从铁笼里走出来,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他——刚才那一爪太诡异了,一掌就把铁塔那样的大块头打晕,谁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
叶狂歌在铁笼出口截住了他。
“功夫不错。”叶狂歌递过去一烟,“聊聊?”
煞星看了他一眼,没接烟。
“不聊。”
叶狂歌笑了笑:“暗堂出来的?”
煞星脚步一顿,眼神瞬间变了——从冷漠变成了警惕,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叶狂歌把烟叼回自己嘴里,点上,“重要的是你刚才最后那一下——铁线金丝爪,用的劲道是暗堂的暗手法‘断金劲’,对么?”
煞星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冰冷。
“知道得太多,有时候不是好事。”
他右手五指微屈,骨节发出细密的咔咔声。
叶狂歌没动,只是吐出一个烟圈。
“你那个断金劲只练到第五层,最多能让人暂时失去意识。要想人还得再加三成力,但你的经脉撑不住——因为你的内功底子是被打碎过的,对么?”
煞星的瞳孔猛地收缩。
叶狂歌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跟我走,我告诉你怎么把经脉补回来。”
煞星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放下右手。
“你到底是谁?”
“我叫叶狂歌。”他伸出手,“镇国司特勤,同时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煞星愣住了。
“你以为暗堂覆灭是谁的?”叶狂歌笑了,“五年前我一锅端了暗堂的总部,不然你现在还在里面被那帮疯子当成人机器培养。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救了你。”
煞星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就在这时候,风彻挤过人群跑过来,看到煞星,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瞪大眼睛。
“阿良?”
煞星转头看向风彻,脸上终于出现了今晚第一个不一样的表情。
“鬼影?”
两人对视着,都没说话。
叶狂歌左右看了看两人,乐了:“你们认识?”
“以前一起在暗堂受训的。”风彻挠了挠头,“他是我们那一批里最厉害的,每次考核都是第一。我走了之后听说他也在那次大清洗里失踪了,没想到在京城碰上。”
煞星——阿良——看着风彻,眼神复杂。
“我花了五年才从里面爬出来。”
叶狂歌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叙旧的事回去再说。先离开这里——刚才那一掌打完,盯上你的人不会少。”
他说得没错。
二楼VIP包厢里,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正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铁笼周围的情况。
钱四海今年四十五岁,一张圆脸上永远挂着笑,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张笑脸底下藏着的心比铁笼的钢筋还硬。
“老板,那个人怎么处理?”身边一个光头保镖低声问。
“查。”钱四海端起桌上的红酒喝了一口,“能在正面打趴铁塔的人,整个京城找不出五个。这个人来历不明,功夫邪门,不能留。”
“要不要——”
光头保镖做了个切的手势。
钱四海摇头。
“先查清楚他背后有没有人。”他放下酒杯,“如果没有,就招揽。如果不能招揽,再动手不迟。”
光头保镖点头要走。
“等一下。”钱四海叫住他,“那个给他递烟的年轻人,也查。”
“是。”
钱四海重新看向铁笼方向,但叶狂歌和煞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海里。
他眯起眼睛,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今天这场拳赛让他损失了至少三百万——因为铁塔输得太脆,押他赢的人全赔。但钱四海在意的不是钱。
他在意的是人。
一个能一掌打趴铁塔的拳手,一个跟这个拳手认识的神秘年轻人。
京城这潭死水里,好像来了两条陌生的鱼。
而在拳场外的小巷里,叶狂歌三人正往洗车行的方向走。
刚走到巷子口,阿良忽然停住脚步。
叶狂歌也停住了。
巷子尽头,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正靠在路灯下,手里夹着一细长的女士香烟。灯影打在她脸上,映出一张风情万种的脸。
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魅惑。但叶狂歌知道,这种魅惑底下藏着的是情报头子的精明和危险。
柳如烟。
天下第一楼的楼主,炎夏最大的情报贩子。
“叶公子。”柳如烟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个笑意,“短信收到了吗?”
叶狂歌走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天下第一楼想知道的事情,总有办法。”柳如烟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的私人号,比短信方便。”
叶狂歌接过名片,正面写着“柳如烟”三个字,背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柳楼主亲自出马,不会只是为了看一场地下拳赛吧?”
“当然不是。”柳如烟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阿良,目光在他手上一扫,“铁线金丝爪——暗堂的东西。这个年轻人是你的人?”
“现在是了。”
柳如烟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
“叶公子,我听说你昨天在孔家一掌打飞了孔长空。今天又收了一个暗堂出来的手。你这一回来动作就这么大,让京城里很多人睡不着觉啊。”
“柳楼主呢?”叶狂歌看着她,“睡得好吗?”
柳如烟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路灯下缓缓散开。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恰恰相反——我是来送消息的。”
“什么消息?”
“两个。”柳如烟竖起两修长的手指,“第一个,今天傍晚有人在天下第一楼开价八百万买你的底细。出价的人是楚家的外围管事,但真正背后出钱的是谁你猜得到。”
“宋弘远还是欧阳志远?”
柳如烟笑而不答。
“第二个消息呢?”
“第二个消息更值钱。”柳如烟压低声音,“三天后,国安部宋弘远要在西山别院举办一场私人晚宴。受邀的有七大世家的一部分人,还有军方的一些人。晚宴的主题是‘改组镇国司’。”
叶狂歌没说话。
“这个消息的价码可不低。”柳如烟把烟头摁灭在墙上,“但我给你免费。就当是天下第一楼送给陆司长的一点心意——毕竟这四十年来要是没有他撑着,炎夏早就乱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小巷里回荡。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叶狂歌。
“对了,叶公子。你在北非的资产被白狐冻结了是吧?”
叶狂歌眉梢一跳。
“白狐昨天晚上给我发了一份加密邮件。”柳如烟笑了,“问我人皇是不是真的回了炎夏。你说我该怎么回答?”
叶狂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也笑了。
“柳楼主聪明绝顶,应该知道怎么回答对她最有利。”
柳如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
风彻凑过来,小声说:“哥,她知道您的身份?”
“她猜到了一些,但不确定。”叶狂歌把手里的烟头弹进垃圾桶,“不然她也不会主动来送消息——这是在试探我。”
阿良在旁边沉默了半天,忽然开口:“你真的端了暗堂?”
叶狂歌看了他一眼。
“真的。”
阿良沉默了几秒,然后往前一步,单膝跪地。
“从今往后,我这条命是你的。”
叶狂歌低头看着他。
“起来。我不收命——我收人。站起来跟老子走。”
阿良站起来,脸上多了一种五年来头一次出现的表情。
那是一种放下重负之后的迷茫。
风彻在旁边乐了:“哥,咱们这队伍越来越壮了。到时候打起来,能把楚家那帮孙子吓死。”
叶狂歌没接话,他往巷子外走,脑子里还在想着柳如烟刚才的话。
三天后的晚宴。
西山别院。
改组镇国司。
宋弘远终于要动手了。而孔鸿烈昨晚连夜跑去楚家,多半也跟这件事有关。
口袋里的诺基亚又震了。
叶狂歌掏出来一看,是陆尘渊发来的短信,只有六个字。
“稳住,别打草惊蛇。”
叶狂歌把手机揣回口袋,招呼雷动把车开过来。
桑塔纳的引擎声在夜色里响起,像一匹老马在咳嗽。叶狂歌坐进副驾驶,阿良和风彻挤在后座。
车子驶出小巷,汇入京城的车流。
窗外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光影。
叶狂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把今晚的信息串成了一条线。
彼岸在找开国功勋后人的名单。
宋弘远要改组镇国司。
孔鸿烈急着跟楚家搭线。
暗中调防。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要在京城动手了。
而他,是被老酒鬼推到这个漩涡中心的诱饵。
叶狂歌睁开眼,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铁笼拳场。
“三天后的晚宴。”他对风彻说,“查清楚都有谁参加。”
“明白。”
桑塔纳拐进旧式小院所在的巷子,车灯照亮了小院门口的石榴树。
院子里,雷动已经准备好了夜宵——一锅牛肉面,是老九送来的汤底熬的。
叶狂歌坐下,拿起筷子。
“吃饭。”他对阿良说,“明天开始,你跟着雷动练功。先把经脉养回来,再说其他的。”
阿良点点头,端起碗。
他的筷子夹起面条,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太久没有这样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了。
叶狂歌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京城的风暴将至,但在风暴到来之前,他需要先把自己人的刀磨好。
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而三里之外的孔家老宅里,孔灵犀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刚从天下第一楼送来的密信。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她看完之后,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
“叶狂歌。”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的弧度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