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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8

傍晚六点,西山别院。

这座别院建在京西半山腰上,背靠峭壁,面朝京城,院子里种满了从江南移栽过来的老梅树。据说每年冬天梅花开的时候,整座院子都被香气裹着。但现在不是花季,那些老梅树光秃秃的枝在暮色里张牙舞爪,倒更像是一群在院墙外探头探脑的鬼影。

叶狂歌坐着他那辆破桑塔纳到了山脚下,然后换乘镇国司的公务车上山。雷动开车,风彻坐副驾,沈良玉在后座——三个人都换了正式装束。雷动穿了一套黑色中山装,扣子绷得紧紧的,看起来像是随时会被他那一身横练肌肉撑爆。风彻难得把棒球帽摘了,头发梳成了偏分,看起来像某个二线城市的基层部。沈良玉穿着镇国司的黑色制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腰板挺得笔直。

“哥,今晚这阵仗不小。”风彻看着车窗外越来越密集的安保人员,“从山脚到半山腰,光是我们经过的安检点就有三个。安保人员穿的制服至少四种——国安部、西山别院的安保公司、楚家的黑衣卫,还有一种灰色制服我没见过。”

“灰色制服是内阁直属警卫营。”叶狂歌靠在座椅上,“欧阳志远的人。内阁大长老亲自派人来负责安保,这场晚宴的规格比七大世家年会还高。”

桑塔纳在别院大门口被拦住了。两个穿灰色制服的警卫走过来,一个检查证件,另一个用探测仪扫了一圈车身。然后检查证件那个走到车窗前,面无表情地敬了个礼。

“叶特勤,您的证件已验证。请将通讯设备、武器及一切电子设备交给我们保管。”

叶狂歌把诺基亚和镇国司工作证递出去,又从腰间解下战刀放在对方手里。雷动交出了他那双铁拳上的指虎——两块磨得锃亮的合金拳套,每一块都有半斤重。风彻交出两把匕首、一把折叠刀和一支藏在皮带扣里的针。沈良玉交出一把匕首,然后又从靴筒里掏出一把更小的匕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钢丝锯。

警卫面无表情地一一登记。

“你们的随行人员可以进外院等候,但宴会厅只允许受邀本人进入。”

叶狂歌点了点头。下车之前他把一个信封交给风彻——里面装着司徒战渊的亲笔信和矿场账本的部分复印件。

“外院的通讯室里应该有座机。等我的信号——如果我在宴会开始后半小时内没有发信号,你们就直接闯进去,把信封里的东西分发给所有在场的记者。”

“明白。”

叶狂歌整了整领口,朝别院大门走去。他的请柬在门口被再次核验,然后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缓缓推开。

西山别院的正厅比孔家老宅还大了一倍。挑高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灯光把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地上铺着从波斯进口的手工地毯,墙上挂着明清字画,角落里摆着半人高的青花瓷瓶。大厅中央是一张长条形的紫檀木餐桌,两边各摆着十六把高背椅。桌上已经摆好了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冷盘也上齐了。

大厅里已经到了不少人。

叶狂歌一眼扫过去就看到了几张在资料里见过无数遍的脸。

楚狂澜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正在跟旁边的人谈笑风生。他五十五岁,头发乌黑,脸上保养得极少皱纹,穿着一件深蓝色暗纹唐装。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看起来很和善,但叶狂歌知道这张笑脸底下藏着的是什么——七大世家明面第一高手,同时也是和彼岸勾结最深的幕后推手。

楚狂澜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岁,浓眉高鼻,眼神傲慢,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楚云峥——楚家长子,大风云掌传人,七大世家年轻一代最强的候选者。他的右手腕上缠着一圈黑色护腕,据说那是楚家独门内功的外在标记,只有把大风云掌练到第九层以上的人才能佩戴。

然后是赵北望。四十八岁的赵家家主坐在长桌中段,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手上戴着一块镶钻的百达翡丽。他正低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语速很快,像是在谈生意。赵金刀没有来——他的肋骨上次被狄少霆踢断了两,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孔鸿烈坐在赵北望对面,穿着一身暗红色唐装,手里捻着蜜蜡佛珠。他脸上的笑容温和而从容,仿佛昨晚矿场被端的事跟他毫无关系。他身边坐着孔长空——孔家旁系长子。自从上次被叶狂歌一掌打飞之后,孔长空见到叶狂歌就绕着走,但今晚他坐在孔鸿烈身边,似乎又找回了底气。

军方的人来了六个。轩辕烈宸穿着镇北军区的墨绿色军礼服,肩章上三颗将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镇南军区的上官惊戈坐在他旁边,两人正在低语,表情轻松。镇东军区的慕容枭锋坐在另一边,端着一杯红酒,独自沉默。仓澜、玄硕、天衡三个军区的主将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互相之间隔了好几个座位。

宋弘远坐在长桌主位。

炎夏国安部副部长——五十二岁,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温和而深邃。他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左口袋上别着一枚国徽针,正在跟旁边的欧阳志远低声说话。

欧阳志远坐在他右手边。作为内阁大长老,他是今天在场所有人里官职最高的——明面上仅次于国主东方无极。他六十出头,满头银发,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眶里,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问。

叶狂歌走进大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停了几秒。

楚狂澜的目光最轻——只是扫了一眼,就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了。但叶狂歌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楚家暗卫的某种信号。

孔鸿烈的目光最热——他的笑容没有变,但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他昨晚派了人守在矿场外,他的人一定已经向他报告了矿场被端的消息。但他不知道叶狂歌在矿场里找到了什么。

宋弘远的目光最平——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朝叶狂歌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他的目光就移开了,好像叶狂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而欧阳志远压没看他。

叶狂歌在长桌靠门的位置坐下,位置是精心安排过的——距离主位最远,离军方的几个主将倒是很近。宋弘远显然没打算让他在晚宴上有太多发言的机会。

“叶公子。”旁边有人低声打招呼。

叶狂歌转头一看,谢灵运坐在他右手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带着招牌式的温和笑容。他今晚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衫,在一群深色正装里格外扎眼。

“谢公子也来了。”

“谢家是七大世家之一,请柬自然少不了。”谢灵运压低折扇,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过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吃饭——我爹让我来当眼睛。”

“你爹呢?”

“在家下棋。”谢灵运笑了,“他说今晚这顿饭不好消化,让年轻人来吃。”

叶狂歌也笑了。谢玄机那个老狐狸,果然是人精中的人精——他派谢灵运来,既不算不给宋弘远面子,也不算站队。观棋不语真君子,谢家看棋的功夫在七大世家里无人能及。

正想着,长桌主位的宋弘远站了起来,水晶灯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了紫檀木桌面上。大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各位。”宋弘远端起酒杯,声音温和而沉稳,“感谢诸位今晚赏光。今天把大家请到西山别院来,除了叙旧,还有一件关乎炎夏社稷的重要事务需要在座各位共同商议。”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长桌两侧缓缓扫过。

“镇国司成立至今已经将近百年。在这百年里,镇国司为炎夏的安全稳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但随着时代发展,国安体系也需要与时俱进。近期我部接到多方反映,镇国司在情报收集、执法权限、预算使用等方面存在诸多问题——情报重复建设、执法边界模糊、预算管理混乱、基层站所冗员严重。经过与内阁、军方及各大世家的多轮磋商,我部草拟了一份镇国司改组方案,今天想征求各位的意见。”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翻开。

“方案的核心内容有三条。第一,镇国司从独立机构降格为国安部下属部门,接受国安部的统一领导和监督。第二,现任司长陆尘渊同志年事已高,调任国安部顾问,保留级别待遇但不再主持常工作。第三,削减镇国司六成预算,裁撤各地情报站三十七处,将节省下来的经费重新分配给军方和地方的安保力量。”

宋弘远说完,把文件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文件上,目光投向长桌另一端的军方主将们。

“轩辕将军,您怎么看?”

轩辕烈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镇北军区支持改组方案。镇国司这些年在地方上的情报站越建越多,光是北疆就有八个站。这些站跟军方的军情系统严重重叠,浪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我建议裁撤的三十七处里,北疆的八个站全部撤掉。”

上官惊戈也点了点头:“镇南军区也支持。南方沿海是偷渡走私的高发区,镇国司在那边设了十一个情报站,但效率极低。去年我们镇南军区查获的走私案比镇国司多两倍,但他们花的经费是我们的三倍。”

慕容枭锋沉默了几秒,然后淡淡说了一句:“镇东军区没有意见。”

没有意见。不是支持,不是反对,是“没有意见”。在最关键的站队时刻,他选择了最中性的措辞。叶狂歌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笔。

“楚家主,您的意见?”宋弘远转向楚狂澜。

楚狂澜放下酒杯,笑容温和如春风:“宋部长说得很有道理。七大世家一直支持国安体系改革,镇国司作为历史遗留的特殊机构,确实需要与时俱进。楚家支持改组方案。”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显得太积极——那样会暴露出自己的利益关系,也没有太保守——那样会给宋弘远留下不配合的印象。叶狂歌心里冷笑,楚狂澜这只老狐狸,口口声声说的是国安改革,实际上他楚家这些年从镇国司的削弱里拿了多少好处,只有他自己知道。

赵北望也跟着表态:“赵家支持。作为纳税人,我们当然希望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镇国司的预算如果确实存在浪费,削减是天经地义的。”

他用的是“如果确实存在”——给自己留足了后路。就算将来查出来预算削减有问题,他也可以说自己只是“假设”有浪费。

轮到孔鸿烈了。他捻了两下佛珠,笑容不减:“孔家尊重国安部的决策。不过我补充一点——镇国司的基层人员里有很多为炎夏付出了几十年的老同志,改组的细节上还请国安部考虑到他们的安置问题。”

听起来很有人情味,实际上是在表态支持的同时给自己脸上贴了一层“关爱老同志”的金。孔鸿烈这只老狐狸,连站队都站得这么体面。

叶狂歌旁边的谢灵运忽然用折扇遮住嘴,压低声音对他说了一句:“到目前为止,七个表态的人里三个完全支持,三个附带条件支持,一个保持中立。宋弘远的票数已经够了。再这么下去,改组方案今晚就能通过。”

叶狂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不着急。还有一个人没说话。”

谢灵运愣了一下,顺着叶狂歌的目光看过去——秦破军。

就在这时,长桌靠后的位置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秦破军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水晶杯底砸在紫檀木桌面上的声音像一声闷雷,把正在低声交谈的几位家主都打断了。

秦破军站起来,他今天穿的是秦家家传的玄色劲装,腰间系着一条蟒皮腰带,五十岁的人了,身材壮得像一座铁塔。他的国字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骨一直拉到下颌,那是二十年前在西疆剿匪时留下的,当时那道刀伤深可见骨,军医缝了六十八针。据说缝针的时候秦破军没有打麻药,全程睁着眼睛看着军医缝完。

“宋部长,你的三条方案,我有几句话想说。”

宋弘远脸上的笑容不变:“秦将军请说。”

“第一条——镇国司降格为国安部下属部门。我就问一个问题:四十年来,镇国司办过的叛国案、间谍案、走私军需案,总数是国安部的两倍。功勋册上有名有姓的烈士一共三百四十二人。国安部呢?一百二十一人。你把一个破了三百四十二案、牺牲了三百四十二人的部门,并到一个破了一百二十一个案子的部门下面,让后者来‘监督’前者——宋部长,你觉得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

大厅里落针可闻。秦破军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拿刀在紫檀木桌面上刻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硬得能砸碎一个水晶杯。

宋弘远的脸色微微一僵。但秦破军还没说完。

“第二条——陆尘渊调任顾问。你们嫌他年事已高。那我告诉你们,他在西疆雪原上跟境外雇佣军拼刺刀的时候,你宋部长还在大学里写论文呢。他在东海孤岛上追踪间谍的时候,你这个国安部还不叫国安部呢。四十年,他守了炎夏四十年,把命都快守没了,然后你们嫌他老了,嫌他的手抖了,要让他去当个喝茶看报的顾问?”

秦破军说着说着,脖子上青筋暴起。

“第三条我就不多说了。削减六成预算,裁撤三十七处情报站。说白了就是要把镇国司削成一个空壳子,让国安部全盘接管炎夏的情报系统。然后你们想什么?你们在座的某些人,跟谁做了交易,拿了谁的好处,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宋弘远摘下金丝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度明显低了几度。

“秦将军的顾虑我理解。但改革从来都是有阻力的,有反对也很正常。不过有一点我需要提醒各位——镇国司的改革不是国安部一家的主张,而是内阁、军方和七大世家共同的意见。秦将军有不同看法可以保留,但大局已定。”

孔鸿烈也跟着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秦将军对镇国司感情深厚可以理解。不过感情归感情,制度归制度。镇国司这些年权力过大、缺乏监督的问题已经很明显了。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这也是对镇国司的保护。”

他这话说得漂亮极了。把权力的笼子里,拿别人的话堵别人的嘴,每一句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叶狂歌听了都想给他鼓掌。

楚云峥忽然站了起来。他坐着的时候还看不出什么,一站起来,那股年轻一代第一人的傲气就全出来了。他比叶狂歌高半个头,浓眉高鼻,下巴微扬,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俯视感。

“听说最近镇国司多了个新人。”楚云峥的目光越过长桌,直直地落在叶狂歌身上,“叫什么来着?叶狂歌?听说你是陆司长的关门弟子,一掌打飞了孔长空。今晚既然在座的都是炎夏的决策者,不如让叶公子也说说——你觉得镇国司该不该改?”

他把“叶狂歌”三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念一个不重要的配角的名字。但他的眼神很重——那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眼神,带着审视和试探。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叶狂歌身上。

叶狂歌靠在椅背上,双手在裤兜里,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容。

“我就问在座的各位一个问题。”

他慢慢站起来,目光从长桌这一端扫到另一端,最后停在宋弘远脸上。

“如果镇国司真的像宋部长说的那样——情报重复、执法模糊、预算混乱、冗员严重。那它是怎么在昨晚,在城西废弃矿场里,查获三吨从境外走私进来的特殊合金的?”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宋弘远的笑容微微僵住。楚狂澜的食指停在了空中。孔鸿烈捻佛珠的手指终于彻底停了下来,佛珠在他指间静默,像一串被冻结的冰珠。

“特殊合金?”轩辕烈宸皱眉,“什么特殊合金?”

“一种专门用来制造穿透武道护体罡气弹药的合金。”叶狂歌从怀里取出几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矿场仓库里那些贴着外文标签的金属锭,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楚,标签上的德文和英文清晰可见,“这批货在隆盛货运公司的记录单上写的是工业材料,但实际成分是军规级轻质合金。收货地址是城西废弃矿场,收货人——”他看了一眼孔鸿烈,“孔家二爷。”

孔鸿烈的佛珠在他指间停了一秒。然后他又开始捻了,节奏恢复了正常,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好像叶狂歌说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误会。

“叶公子,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大。”

“是吗?”叶狂歌又拿出一份复印件放在桌上。那是矿场账本里的一页,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每一笔交易的期、货物品名、数量、运费和经手人。最近一笔的经手人栏里签着孔安的名字——孔鸿烈的心腹管家,“这是从矿场里找到的账本。账本一共六本,记录了三年来孔鸿烈通过楚家渠道倒卖军需物资的全部明细。总金额——初步估算不少于十二亿。”

长桌两侧同时爆发出嘈杂的低语声。赵北望的脸色变了——他是商人,商人最怕的四个字就是人赃并获。他和孔鸿烈在隆盛货运公司的仓库上有共同,这件事一旦被证实,赵家脱不了系。

慕容枭锋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目光直直地盯着桌上的照片。他刚才说“没有意见”,但现在他看到照片上的合金标签,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极细微的动摇。

“这是诬陷。”孔鸿烈终于不再捻佛珠了,把那串蜜蜡佛珠往桌上一拍,声音陡然提高,“叶狂歌,你一个刚回国的镇国司特勤,凭什么拿着一叠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照片在这里血口喷人?镇国司就是被你们这种的人败坏了名声,宋部长的改组方案我举双手支持——”

“那判官的信呢?”

孔鸿烈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看着叶狂歌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信纸上的字迹潦草,墨迹已经褪成了暗褐色。

“这是在矿场密室里找到的。一封由彼岸组织二号人物‘判官’亲笔写给神主的信。信里附了一份功勋后人名单,上面有十二个名字。其中有你孔家的人——”叶狂歌的目光在孔鸿烈身后某处扫了一眼,没有停留,“也有其他几家的人。判官在信里说,这些功勋后人是‘甄别’的对象。”

宋弘远的脸终于彻底冷了下来。他摘下金丝眼镜,用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动作很慢很稳。但叶狂歌注意到他擦眼镜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那是用力过大的表现。

“叶特勤。”宋弘远重新戴上眼镜,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和底下压着一层冰冷的东西,“你拿出的这些证据如果属实,确实值得重视。但今晚是讨论镇国司改组的会议,不是你个人的案情通报会。这些材料我建议你先提交给国安部纪检处,走正式流程——”

“不用走正式流程。”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从大厅门口传来,“就在这里说清楚。”

两扇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陆尘渊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衣襟上还沾着酒渍,左手拎着半瓶二锅头,右手拄着一破旧的竹杖。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但当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整个大厅里的人——包括楚狂澜,包括欧阳志远——全都下意识地往椅背上靠了半寸。

因为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陆青霜。镇国司执事,陆尘渊的养女,叶狂歌的师姐。她换下了那身黑色制服,穿着镇国司的战斗装束,腰间挂着青色剑鞘的长剑。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像冰刀刮过每个人的脊背。

右边是韩铁衣。镇国司外务统领,从来都是一身便装的男人今晚换上了镇国司的正式战服,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那是镇国司烈士纪念章,只有在对敌行动中受过重伤的外勤才能佩戴。

陆尘渊走进大厅,竹杖敲在波斯地毯上没有声音,但他的每一步都让在场的人心里沉了一下。他走到长桌前,把二锅头往桌上一搁,然后从叶狂歌手里接过账本和判官的信件,翻了翻。

“宋弘远。”他把账本放在宋弘远面前,“你自己看。”

宋弘远低下头翻了几页,脸色从僵硬变成了苍白。他的手指在账本的纸页上停顿了一瞬——那一页上记录着一笔特别标记的交易,经手人一栏写的不是孔安,而是一个他非常熟悉的代号。

“你刚才说要把镇国司并到国安部下面。”陆尘渊的声音不紧不慢,“那现在国安部副部长签过字的走私单子放在这里——你是不是也应该被并到镇国司下面?”

宋弘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他旁边的欧阳志远先开了口。

“陆司长。”内阁大长老的声音苍老而威严,“你说账本上有宋部长的签名。我可以看看吗?”

陆尘渊把账本推过去。

欧阳志远翻到那一页,低下头仔细看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

“这页账本上的经手人签名确实是宋部长的字迹。不过有一点需要确认——账本本身是否真实,需要专业机构鉴定。在没有鉴定结论之前,不能作为定罪的依据。”

楚狂澜立刻接过话头,声音依然温和,但语速明显快了几分:“大长老说得对。凭一本账本、几封信就要定国安部副部长和孔家二爷的罪,这未免太草率了。叶公子年轻气盛可以理解,但陆司长你应该知道规矩——证据需要鉴定,程序需要走完。”

“鉴定当然要做。”陆尘渊端起酒瓶灌了一口,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酒渍,“但不是在这里做,也不是由你们来做。镇国司已经申请了最高检的独立鉴定——明天一早,这份账本就会送到最高检的鉴定科。到时候是真是假,鉴定报告说了算。”

他拎着酒瓶,沿着长桌慢慢踱起步来,每走一步就停在一个家主面前,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对方看几秒。

第一个停的是赵北望。

“赵家主,隆盛货运公司的注册资金里有多少是你的?”

赵北望的脸色僵了一下:“陆司长,这话从何说起——”

“隆盛货运的法人叫赵德胜。”陆尘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隆盛货运公司的股权结构表,红笔标出了赵北望的持股比例,“你持有隆盛百分之四十二的股份。隆盛名下的仓库被孔鸿烈用来存储走私合金,你作为股东,不能说完全不知情。”

赵北望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陆尘渊走到轩辕烈宸面前,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

“这是司徒战渊将军写给军委的亲笔信。信里详细记录了镇北军区接收军需物资的时间、地点和数量。跟孔鸿烈账本上的记录完全吻合。轩辕将军,你能解释一下这些军需物资的去向吗?”

轩辕烈宸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说话。

陆尘渊继续往前走,走过上官惊戈,走过慕容枭锋。每经过一个军区主将,他都会在桌面上放一张照片——那是矿场账本里对应军区接收物资的记录截图。走到最后一个军区主将面前时,桌上的照片已经摆了六张。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凝固了一样。

楚狂澜站起来。他平时坐在那里谈笑风生的样子像个和蔼的长辈,但当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那是七大世家明面第一高手的威压——武道入化境,气势如山岳。他的内力没有外放,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长桌两侧的酒杯里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陆司长。”楚狂澜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和底下多了一层锋利的东西,“你今晚拿出来的证据确实很让人震惊。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改组镇国司的决定不是国安部一家做的,是内阁、军方和七大世家共同的决议。账本和信件可以走司法程序慢慢查,但改组的议程——”

“改组的议程今晚取消。”

说话的不是陆尘渊,而是坐在长桌主位旁一直沉默的欧阳志远。内阁大长老缓缓站起来,银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脸上的皱纹在抬头的时候显得更深了,但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却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镇国司拿出了这些证据,在司法程序走完之前,改组的议程暂时搁置。”他看向宋弘远,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深意,“宋部长,你签过字的账本出现在这里,你也需要给出解释。在解释清楚之前,你的职务暂时保留,但调查期间不得接触与本案相关的任何档案和人员。”

宋弘远低下了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楚狂澜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但欧阳志远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楚家主,不必再说了。今晚的议题已经结束,请各位有序离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内阁大长老的权威,终究还是在七大世家之上。

轩辕烈宸第一个站起来离席,快步走向侧门,军靴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接着是上官惊戈,然后是仓澜、玄硕、天衡三个军区的主将。他们离开的时候谁也没有跟谁说话,每个人的背影都写着不同的情绪——愤怒、焦虑、不安、还有一种深埋在僵硬姿态底下的惶恐。

楚狂澜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叶狂歌一眼。就一眼,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威胁,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楚云峥跟在父亲身后,临走时朝叶狂歌的方向做了个“走着瞧”的口型。

孔鸿烈站起身,他的佛珠还散在桌上,蜜蜡珠子滚得到处都是。他没有去捡,转身走向侧门,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路过孔长空身边时连看都没看那个旁系长子一眼——孔长空自己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大厅里渐渐空了。

欧阳志远走到陆尘渊面前,两人对视了很久。两位老人都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都是岁月用刀刻出来的,但他们看对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温情,只有几十年权谋交锋积淀下来的复杂。

“陆老鬼,你今天这一步棋走得很漂亮。”欧阳志远的声音很低很淡,“搁置了改组方案,敲打了宋弘远,震慑了楚家和孔家,还顺带拉拢了慕容枭锋。一步棋打出了四层效果。”

“还不是被你看穿了。”陆尘渊灌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滚动,酒液从嘴角淌下来打湿了衣襟。

“看穿又有什么用。账本是真的,信也是真的。”欧阳志远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老鬼,你的人查出白鬼是谁了?”

陆尘渊把酒瓶放在桌上,浑浊的老眼在灯光下忽然变得清明如镜。

“还没有。不过快了。”

欧阳志远走了。

大厅里只剩下镇国司的人。陆青霜收起了佩剑,走过去把桌上那些散落的蜜蜡佛珠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一个证物袋里。韩铁衣把账本和判官的信件全部收好装进了档案箱,在箱子外面贴上了“最高机密”的红色封条。

陆尘渊拎着酒瓶走到叶狂歌面前。老酒鬼浑身上下都是酒气,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麻雀窝,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着水晶灯的光,像是两颗被岁月磨亮的石子。

“臭小子。”他在叶狂歌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掌心的力量不轻不重,刚好让叶狂歌肩胛骨发出一声轻响,“今晚打得漂亮。”

“您老也不赖。一脚踹开大门的架势,像是要把整个西山别院都掀了。”

“那是。”陆尘渊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酒熏黄的牙齿,“老子等这一天等了三年。看着宋弘远那张白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比喝十瓶茅台都痛快。”他笑得咳嗽起来,用手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直起腰,“不过别高兴太早。今天的账本打的是孔鸿烈和宋弘远,楚狂澜只是被敲打了一下。那只老狐狸子深得很,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我知道。”叶狂歌把防水袋里那封判官的信取出来,抽出那张十二人名单。灯光从背后透过来,照在泛黄的信纸上,把上面的每一个墨字都照得纤毫毕现,“名单上还有九个人没有暴露。这九个人分布在七大世家和内阁各部——其中有一个就在孔家,是孔鸿渊最信任的人。他潜伏了几十年,替彼岸输送了不计其数的情报。名单没有全部查实之前,不能收网。”

陆尘渊低头看着名单,目光在“孔鹤年”三个字上停了几秒。他嘴唇微启,轻轻念了一声:“鹤年。”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叶狂歌,语气忽然变得极严肃。

“孔鹤年是孔家三代老仆。孔鸿渊当年还是少主的时候他就在身边伺候了,他是看着孔灵犀长大的。你确定是他?”

“判官给神主的亲笔信上说,白鬼已安置,位置在孔家,代号鹤年。”叶狂歌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也希望不是事实的事实,“信是真的,矿场密室里的暗格也不是被人临时塞进去的——那堵墙的水泥缝至少有三年以上的老灰。这封信至少在暗格里藏了三年。”

陆尘渊沉默了很久。大厅里只有陆青霜收拾证物的轻微声响,和韩铁衣在档案箱上贴封条时胶带撕开的嗤嗤声。

“先不要动他。”陆尘渊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闷雷滚过山谷,“白鬼是彼岸埋在炎夏最深的一颗钉子。动他就是动彼岸的基——神主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在摸清楚他这些年到底传递了多少情报、背后还有多少同伙之前,任何抓捕动作都会打草惊蛇。我会安排专门的小组暗中监视,但不会碰他一毫毛。”

叶狂歌把名单收起来,忽然想起什么:“那个被开除的货车司机——”

“皇九把他送到了一个安全屋。他交代了隆盛货运最近三个月运过的所有特殊货物——除了合金之外,还有一批卞氏毒武门提供的封脉散,以及一套樊氏快剑手写给彼岸的训练手册。”陆尘渊拎起酒瓶又灌了一口,“我已经让韩铁衣把这些材料整理成卷宗,明天连同账本一起送最高检。铁证如山,谁也别想压下去。”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背对着叶狂歌挥了挥手。

“去换身衣服。今晚的事还没完——等会儿你师姐可能会揍你。”

叶狂歌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陆青霜。后者正在把最后一颗蜜蜡佛珠收进证物袋,手上的动作很仔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当她把证物袋的拉链拉上的时候,拉链被拉得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响,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整个袋子扯碎。

叶狂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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