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季勃拣能说的说了——自己如何到的清风寨,如何在刘高身边当差,如何被派来押粮。
至于刘夫人的事,他半个字未提。
只说是刘高念他救过夫人,提拔他在身边做事。
石守山听罢,默然半晌,方点了点头。
“不管怎样,总算有个正经营生,能带着兄弟们吃口安稳饭。”
石守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比那时流落街头强些。”
季勃苦笑,没有接话。
石守山又问:“那花荣呢?他肯让你来?”
季勃便将那花荣如何推脱之事,也一五一十说了。
“这么说………”
石守山缓缓道:“你在清风寨也是两头受气。刘高把烫手山芋扔给你,花荣巴不得你办不成。你在夹缝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季勃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
可这正是他想要的。
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
石守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脾性,倒与当年在军营里一般无二。遇事不慌,不急不躁。”
季勃自嘲道:“我若是有石老哥的本事,早就不在这里了。”
石守山没有接话,反而道:“你是头一回来押粮,这里头的门道,怕是还没摸清。”
季勃放下碗,苦笑道:“今去粮料院,连主事的面都没见着。里头那些小吏,一个个眼高于顶,问谁都说不知,推来推去,白白耗了半。”
听到季勃说起这事,石守山倒没有半点惊讶。
“粮料院那帮人,没甚么好东西。那主事姓魏,名唤魏生免,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中饱私囊、收受使费,那是家常便饭。”
季勃眉头一挑:“石大哥认得他?”
“不认得,只是听人说过。”
石守山摆摆手:“我在青州住了这些年头,听也听熟了。那魏生免是个看人下菜碟的营生——你是谁的人,带了多少钱使,他才给办几分事。你如今不是花荣的人,就算使些钱财,人家也未必理你。”
季勃点了点头,这些他也猜到了。
“若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这事倒真不好办。”季勃沉吟道。
石守山端着茶碗,不接话。
季勃想了想,又道:“不过他既然爱钱,那便好办。爱钱的人,多半还有别的喜好。只要摸清了他的脾性,总有法子。”
石守山听他分析的有道理,也不禁点了点头。
次,天色微明,季勃便起了床。
石守山早在灶间忙活,煮了一锅热粥,蒸了两笼炊饼。
几人饱餐一顿,头刚上东墙,季勃便带了赵虎、张烈,又往粮料院去。
这一回,依旧是扑了个空。
粮料院大门敞着,几个小吏认得季勃,见他进来,懒懒散散道:“主事不在,改再来。”
赵虎气得额上青筋暴起,出了门便骂道:“那鸟厮整不见人影,分明是得了风声,故意躲着咱们!勃哥,如今怎生是好?”
季勃不答,只抬头望了望街口。
王巢和马悍昨夜便出去打探消息,至今未归。
“不急。”季勃道:“且等他一等。”
几人在粮料院对面茶摊上坐了,要了一壶茶,慢慢地饮。
那茶是陈年粗叶,泡出来黑乎乎的,入口一股苦味。
赵虎喝了一口便吐在地上,骂骂咧咧。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王巢匆匆赶回。
他额上见汗,快步走到季勃身边,附耳低言:“勃哥,打听得实了。那魏生免在外头另有一处宅子,在城东柳巷里头,还养着一个外宅。”
季勃闻言,嘴角微微一翘。
柳巷。
养外宅。
这便好办了。
“可曾寻着地方?”季勃问。
王巢点头:“马悍正在那边盯着,一步不敢离。”
季勃站起身来,将茶钱丢在桌上,整了整衣襟:“走。”
城东柳巷,说是巷子,其实不过是一条窄窄的夹道。
两边青砖小院,门前种几株槐树,枝叶密密匝匝,将头遮了大半。
清静得很,不见人来人往,倒是个养外宅的好去处。
马悍蹲在巷口一棵槐树底下,手里捏着半块粮,有一口没一口地啃。
见季勃过来,连忙起身,朝前一指:“勃哥,就是那家,门前有棵石榴树的便是。”
季勃顺他手指望去。
一座不大的院子,青砖黛瓦,门虚掩着。
“人在里头?”
“在。进去约有一刻钟了,还没出来。”
马悍咧嘴一笑:“那外宅也在里头陪着。”
季勃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几分不怀好意的笑。
马悍、王巢几人见了,也便跟着笑起来。
赵虎虽没听明白,但见大家都笑,便也嘿嘿了两声。
“你们在外头守着。”
季勃整了整腰间腰刀,转头看张烈和赵虎道:“你两个随我进去。”
赵虎一愣:“勃哥,就咱三个?”
“够了。”
季勃推开院门,穿过一个小小天井,来到正房门前。
门虚掩着,里头传出一个女子的娇笑,夹着一个男人的粗喘。
季勃抬脚——“砰!”
门猛地被踹开,撞在墙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屋内,一个中年男子正搂着一个年轻女子,衣衫半解,满脸通红。
那男子约莫四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一张圆脸,绿豆也似的一双眼睛,嘴角两颗痣,看着便不像个正经人。
不是魏生免是谁?
那女子惊叫一声,慌忙扯过衣裳掩住口,缩到墙角去了。
魏生免也吃了一惊,猛地转过身来,眼瞪得溜圆。
只见门外站着一人,身长七八尺,膀阔腰壮,将门口光线挡了大半,投下一片黑影。
那人身后还跟着两个汉子,一个猿背熊腰,一个虎背狼腰,身上都带着一股凛凛气。
魏生免连忙整了整衣衫,强作镇定,指着季勃喝道:“你……你们是甚么人?胆敢擅闯民宅!”
季勃不慌不忙走进来,朝张烈使个眼色。
张烈会意,转身将门关上,又上了梢。
屋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窗棂间透进几线光,照得空中尘埃飞舞。
季勃扯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坐下。
双手抱在前,目光紧紧的盯着魏生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