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有一条巷子,窄窄的,两边是些老旧的民房,瓦楞上长着青苔。
季勃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认,终于在一间铺子前勒住了马。
铺子门面不大,挑着一面布幌子,上头写着“石磨面铺”四个字。
门板卸了一半,里头飘出一股热腾腾的香气。
一个汉子正弯腰收拾炉灶,听见马蹄声,直起腰来。
那人三十出头,身形魁梧,粗布短褐,围着一条蓝布围裙。
他看见季勃,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道:“季老弟?怎的是你?”
季勃翻身下马,抱拳道:“石大哥,别来无恙。”
此人姓石名守山,本是行伍出身,早年在边关与西夏人厮了多年。
后来受了些伤,心也凉了,便离了军营。
最后回青州城东开了间饭铺,卖些吃食度。
说起来,还是一年前的事。
季勃原主的记忆,起初他带着赵虎、张烈几个在青州城里做小买卖,不懂行情,被人骗得精光。
穷得连邸店都住不起,差点在街上冻了一夜。
是石守山收留了他们,不但管吃管住,还借了银子给他们作本钱。
后来季勃离了青州,一去便是一年。
如今再见,石守山还是那副模样。
“快进来!快进来!”
石守山将几人让进铺子,又看了看门外那几十辆大车和一众弟兄。
他眉头微微一皱,“季老弟,你不会也是来………押粮?”
季勃点头:“石大哥好眼力。”
石守山笑道:“什么好眼力。青州府每月都有人来押粮,我见得多啦。这几天,除了你们清风寨,其他几处青州寨子,哪家不是几十辆大车、几十号人?我看你这阵仗,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季勃叹了口气:“石大哥,今晚怕是要叨扰你了。”
石守山摆摆手:“甚么叨扰不叨扰的,当年你们几个穷得叮当响,我也没有怕你们把我吃垮。”
他一边说,一边搬凳子、倒水。
“外头这些弟兄,都还没吃饭吧。我这儿地方小,住不下这么多人,不过饭管够。”
季勃心里一暖。
他将赵虎、张烈四人叫过来,他们都与石守山见过。
赵虎是个粗人,上来便喊“石大哥”,嗓门大得像打雷。
张烈、王巢、马悍也都乖觉地抱拳见礼。
外头那三十来个弟兄听说有热饭吃,原本愁苦的脸都松了下来。
有人帮着卸车拴马,有人帮忙搬桌椅,一时间铺子里外都是人。
石守山让他们在外头支了几口大锅,先煮了一锅热汤,又把铺子里的馒头、炊饼全拿了出来。
不够,又让隔壁的铺子送了些米面来。
手忙脚乱地弄了大半个时辰,总算让众人吃上了一顿热乎的。
季勃端着碗,看着眼前这个敦厚的汉子,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这位石老哥,从军多年,打西夏、守边关,枪林箭雨里滚过来的好汉。
如今只能在巷子里开一间小小的饭铺,整与锅碗瓢盆打交道。
若论本事,这人绝对不比花荣差。
若论人品,花荣不知道,但这石老哥却是一等一的好。
可这世道便是如此。
季勃只顾埋头吃饭,也不言语。
石守山坐在对面,端着一碗茶,望着门外那些人马,半晌才道:“季老弟,你在清风寨,混得如何?”
季勃放下碗,笑道:“混口饭吃罢了。”
石守山也笑了笑,没有多问。
两人闲话了几句家常,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当年的事。
“石大哥。”
季勃忽然道:“你当年在军中,那般本事,怎的就回来了?”
石守山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笑道:“提那些作甚。”
“小弟想听。”
石守山见他执意要问,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随即慢慢道:“也没什么好说的。早年我在孙貴麾下当兵,那孙貴是个甚么东西?他本是童贯的马夫,给童贯牵了半辈子马。后来童贯得势,他也跟着鸡犬升天,竟做了指挥使,管着上千号人。”
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那孙貴不通军务,只会克扣粮饷、冒领军功。咱们在边关与西夏人拼命,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贼寇报了功劳上去,转头就成了他孙貴的功劳。兄弟们敢怒不敢言,谁要是多说一句,轻则军棍,重则革职。”
季勃听得眉头紧皱。
石守山续道:“有一回,我忍不住,去找他理论。问他,咱们拼死拼活立下那么多军功,按照军规,没有奖赏,也应升职,可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我目无上官,以下犯上,让人打了二十军棍,又把我从都头的位置上撸下来,当了寻常小卒。”
石守山说着,竟苦笑着摇了摇头。
“后来呢?”季勃问。
“后来?后来有一回打仗,我中了一箭,伤了胳膊。也不是甚么重伤,将养个把月便能好。”
“可孙貴嫌我累赘,又怕我在军中闹事,趁机将我除了名,换了他自己的亲信顶我的位置。”
石守山抬起那如树枝般粗壮的左臂,活动了一下:“这不,好好的。可他就是不让我待。”
季勃心里也不是滋味:“石大哥,你恨不恨?”
石守山无奈道:“恨又能怎的?孙貴背后是童贯,童贯背后是官家。我一个穷当兵的,拿什么跟人家斗?能活着回来,开间小铺子,安安稳稳过子,已是祖上积德了。”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有时候想起那些死在边关的兄弟,心里头不是滋味。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是一条条性命。可到头来,连个名声都没落下。”
“石老哥,以后会慢慢变好的!”
季勃说完,低下头喝着碗里的汤。
见他喜欢喝,石守山又给季勃倒了一碗热汤。
“季老弟,你如今在清风寨谁手下当差?花荣?”
季勃答道:“刘高。”
石守山怔了一怔,眉头微微蹙起:“刘高?那个文知寨?”
“正是。”
“这倒奇了。”
石守山若有所思的道:“我听闻清风寨押运粮草,一向是花荣的人办差。怎的轮到你头上了?你是刘高身边的人,如何揽上了这桩差事?”
季勃叹了口气,端着碗喝了一口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