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嘴上不乐意,手却没停下来,连藏在靴子里的几文钱都摸了出来。
季勃看了一眼嫌弃,连忙让他停手。
赵虎咧嘴一笑,总算给自己留了一点。
季勃把张烈几人的钱拢齐,放在钱袋里掂了掂,登时感觉沉甸甸的。
他立马走回去,将那头领叫到一旁,然后不动声色地将银子塞进他手里。
“头领辛苦,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
头领捏了捏袖中的银子,脸上那层冰霜登时化开了。
他笑了笑,对着身后的人挥手道:“放行!”
城门洞里的兵丁让开道路,吊桥上的木栅也被搬开。
季勃翻身上马,朝队伍一挥手:“进城!”
车轮滚动,马蹄嘚嘚。
三十余人、几十辆大车,鱼贯入城。
赵虎骑着马经过城门时,狠狠瞪了那头领一眼。
那头领正低头掂量银子,本没瞧他。
张烈打马凑到季勃身边,低声道:“勃哥,那厮收了银子,万一以后再刁难咱们怎么办?”
季勃眼睛看着前方,嘴角浮起一丝笑容:“以后?以后就是他求着咱们收他的银子。”
张烈愣了一下,没听懂。
但见季勃不愿多说,便也不问了。
队伍进了城,两侧屋舍渐渐多了起来。
酒幌子、布招牌、茶楼、饭馆、当铺、药铺,一家挨着一家。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形形的商贩时不时开口叫卖。
有架着布棚卖梨的卖,有蹲在地上摆摊卖鞋的,还有路边做烧饼的。
季勃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扭着脖子四处张望。
那模样像极了城巴佬下乡,眼中满是好奇。
季勃站在青州城的街边,看着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刘高临行前只交代了一句:“到了青州,去找粮料院主事,他会安排发粮。”
至于主事姓甚名谁、粮料院在何处、去了找谁——一概没说。
季勃当时想问,见刘高那副不耐烦的嘴脸,便知问了也是白问。
“走,去粮料院。”季勃翻身上马。
张烈打听到粮料院在城东南,一行人穿街过巷,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青砖灰瓦的院落。
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粮料院”三个大字。
院门口站着两个差役,见季勃一群人带着兵器走来,伸手将他们拦住。
“站住!粮料重地,闲人免进!”
季勃耐着性子,掏出刘高的公文递过去:“在下清风寨护卫头领季勃,奉刘知寨之命,前来提取粮草。”
那差役接过公文,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接着又抬头看了看季勃身后那黑压压一群人,斜着眼道:“人可以进,这些亲随,在外头等着。”
季勃回头朝队伍挥了挥手。
王巢、马悍留在外头看住车马,他只带了赵虎、张烈二人进去。
进了粮料院,里头倒是宽敞。
青石板铺地,几排屋舍整整齐齐,只院子角落里堆着些杂物。
季勃四下张望,想找个人问路,可偌大的院子,竟没一个人搭理他。
廊下坐着两个小吏,一个在低头写字,一个在翻账簿。
季勃走过去,抱拳道:“敢问这位大哥,主事大人在哪屋办公?”
那写字的头也不抬,只嗡声嗡气地回了一句:“不知道。”
“在下清风寨来的,有急事——”
“清风寨?”
翻账簿的那个终于抬起眼皮,上上下下打量了季勃一番。
“花知寨的人?不像啊!”
季勃道:“在下是刘知寨的人。”
那小吏“哦”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翻账簿,再不言语。
季勃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见那二人毫无理会的意思,只得转身往后院走。
后院更大,屋舍也更多,可依旧是空荡荡的。
偶尔有一两个官吏低头走过,脚步匆匆,谁也不看谁一眼。
季勃拦住一个问路,那人不耐烦的胡诌了几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虎跟在后面,拳头攥得咔咔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勃哥,这些鸟人也太欺负人了!”
张烈拉住他,低声道:“你小声着,咱们是求人办事,暂且忍着些。”
赵虎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季勃思索片刻,然后又接着一间屋一间屋地找过去。
有的屋里头坐着人,可进去一问,不是说不知道,就是说不归他管。
兜兜转转了大半个时辰,季勃连主事的影子都没摸着,甚至连他老人家在哪屋办公都没打听出来。
他站在院子当中,头晒在头顶,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直娘贼!
他娘的狗屁官府!
季勃心里把这些人骂了千百遍,从粮料院骂到刘高,从刘高骂到花荣,又从花荣骂到这大宋朝的官场。
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拽着,他真想抽出腰刀,把这破地方一刀劈了。
可他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冷静下来。
握紧的拳头也慢慢松开。
现在势小,季勃还不能容着脾气胡来。
那与莽夫有何区别?
何况,他早有预料,此次出来,肯定不会顺利。
刘高手下那么多人,花荣手下那么多兵,为什么偏偏轮到他一个新来的?
因为没人愿意来。
这差事,本来就是个烫手山芋。
若是顺顺当当,反倒奇怪了。
再说,这差事是他争取来的,自然不能轻易放弃。
“走。”季勃转身往外走。
赵虎一愣:“勃哥,去哪儿?”
“回去。明再来。”
张烈看了看天色:“勃哥,头还早——”
“今办不成了。”
季勃头也不回:“在这儿耗到天黑也是白搭。”
三人出了粮料院,王巢、马悍迎上来,见季勃脸色不好,没敢多问。
几十辆大车、三十来人,就这般不明所以地站在粮料院门口,像一群没头苍蝇。
季勃这才想起另一个事儿——今晚住哪儿?
他伸手摸了摸袖中,空空如也。
进城时,城门口那守卫头领收了他大半银子。
剩下的那几个钱,连住店都不够。
“走,去城东。”季勃翻身上马。
赵虎跟上来,愣道:“勃哥,城东那边有啥?”
季勃没答话,打马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