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临水牡丹亭,布置极尽雅致奢华。
石桌长案整齐排布,案上摆放冰镇鲜果、精致御膳糕点、陈年贡酒,临水围栏摆放名贵盆栽牡丹,花色雍容,香气馥郁。
宫廷乐师立于侧方,弹奏轻柔古曲,曲调舒缓,冲淡权贵圈层的紧绷氛围。
在场女眷分为两席,上席是二品以上朝臣命妇、皇室宗亲女眷,下席是世家嫡女、宗室小姐,尊卑有序,界限分明。
沈知微身为摄政王妃,身份尊贵,位列女眷上席首位,紧挨太后席位旁侧,位置瞩目,无可避让。
她落座之后,始终保持温婉坐姿,垂眸安静饮茶,刻意收敛存在感,不想卷入任何是非纷争。
她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只想安稳赴宴,静待宴席结束,随萧玦平安回府即可。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身居摄政王妃之位,容貌清丽,性子软糯,又背负夫妻不和的流言,本就是全场众矢之的,注定无法低调脱身。
宴席过半,太后与众命妇闲谈家事,氛围平和。
下席一众世家贵女,早已暗中打量沈知微许久,窃窃私语从未停歇。
其中,吏部尚书嫡女苏婉晴,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名门贵女,容貌明艳骄纵,家世显赫,自幼爱慕萧玦,痴心多年。
从前京中贵女皆知,苏婉晴非萧玦不嫁,数次借宫宴、诗会主动示好,送礼传情,可萧玦次次冷漠回绝,避之不及。
本以为无人能撼动自己心意,谁知一道圣旨,镇国公府沈知微,凭空成为名正言顺的摄政王妃,占尽名分,稳居王府主位。
苏婉晴心底嫉妒、不甘、怨恨积压许久,夜难平。
她笃定沈知微不得宠爱,笃定萧玦只是碍于皇权,虚与委蛇,今宫宴人多势众,正好借机发难,当众折辱沈知微,毁掉她温婉名声,坐实空房王妃的流言。
苏婉晴整理裙摆,起身带着四名交好的顶级世家贵女,端着青瓷茶盏,缓步走上上席牡丹亭。
几人步伐从容,面带笑意,看似前来问好行礼,实则来意不善。
周遭闲谈声、乐曲声渐渐放缓,全场目光尽数投向这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苏婉晴要针对沈知微发难。
苏婉晴行至沈知微身前,浅浅屈膝行礼,礼数周全,语气却暗含讥讽,音量把控得恰到好处,刚好传遍整片牡丹亭:“臣女苏婉晴,见过摄政王妃。许久未见王妃,今一见,王妃气质温婉,倒是好福气。”
话音一转,笑意变冷,字字戳心:“只是臣女近听闻满城流言,说王妃入府一月有余,王爷从未留宿主殿,二人分寝而居,王府后院,王妃独守空院,孤寂?”
“想来这场圣旨赐婚,终究只是朝堂交易,王妃纵使身居王妃之位,也得不到王爷半分情意,是吗?”
直白刻薄,毫不遮掩。
话音落下,亭内瞬间安静一瞬,随即响起细碎窃笑、低声议论之声。
“原来流言都是真的,果真分殿就寝。”
“镇国公府依附幼帝,王爷本就防备,怎么可能真心相待。”
“顶着王妃名头,实则和弃妃无异,也太过可怜。”
“苏小姐痴心王爷多年,反倒比王妃更得王爷侧目。”
细碎嘲讽议论,声声入耳,像细密尖针,扎入沈知微心底。
她指尖骤然收紧,死死攥住月白纱裙裙摆,指节瞬间泛白,指尖微微发抖。
心口酸涩发闷,鼻尖热泛红,眼眶瞬间涌上一层水雾,酸胀难忍。
从小到大,她被父母捧于掌心,被祖母悉心呵护,从未受过这般当众羞辱、无端诋毁。
她想开口辩驳,可一时之间无从开口。
对方句句依托市井流言,句句拿捏名分尊卑,她若是当众辩驳,反倒显得欲盖弥彰;若是厉声回怼,又失了王妃气度,落得骄纵善妒的名声,连累萧玦被朝臣诟病。
且此刻萧玦不在身侧。
方才太后唤萧玦前往偏殿,商议边关粮草调配要事,临时离席,无人护她,无人撑腰。
孤立无援之感,瞬间席卷全身。
苏婉晴见她沉默不语、神色泛红,越发笃定流言属实,心底得意,步步紧,再次开口施压:“王妃为何沉默不语?莫非满城流言,皆是事实?”
“王妃占着摄政王妃尊位,却留不住王爷心意,耽误王爷良缘,难道不愧疚吗?”
句句诛心,毫不留情。
身旁交好贵女顺势附和,言语刻薄:“说到底,王妃不过是家族保全权势的棋子,本不配站在王爷身侧。”
沈知微脊背挺直,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眼底泪水。
她性子柔软,不喜争执,不愿当众撕破脸面,更不想在宫廷大殿失态哭闹。
她只能垂落纤长睫毛,遮住眼底水光,敛去所有委屈难堪,安静端坐,沉默隐忍。
不辩驳,不恼怒,不落泪,不失态。
任凭周遭嘲讽目光、刻薄言语加身,独自承受所有恶意,守住王妃体面,守住萧玦颜面。
耳尖通红,眼底水汽氤氲,却倔强不肯落泪,模样隐忍又楚楚可怜。
太后端坐主位,看在眼里,心中了然贵女纷争,却碍于世家情面,不便直接出面制止,只能静观其变。
全场所有人,都等着看沈知微落泪窘迫、狼狈难堪。
就在沈知微心底委屈快要压不住之时,牡丹亭入口处,一道凛冽寒气骤然席卷而来,压过满园花香,压过所有议论声。
萧玦去而复返,眉眼覆霜,怒意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