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镇国公府暗地繁忙、处处拘谨的氛围截然不同，百里之外的摄政王府，静得近乎死寂。
王府坐落于皇城西侧，占地广袤，朱墙高耸，青瓦连绵，庭院里遍植苍松古柏，无半分繁花绿植，一眼望去尽是冷硬肃穆。自建成以来，这座王府便常年少有人声，仆从走路皆轻手轻脚，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声响，连风吹落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正院静心堂内，檀香袅袅，烟气冷淡。
萧玦身着一袭玄色暗纹常服，墨发以玉冠整齐束起，额前无半缕碎发，轮廓锋利冷冽，眉眼深邃淡漠。他垂眸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枚羊脂玉镇纸，翻看桌案堆积如山的边关密报，长睫低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周身寒气内敛，却依旧让人不敢靠近。
身侧贴身侍卫裴凛垂首立于一旁，气息屏息，低声回禀大婚筹备事宜：“王爷，内务府送来大婚礼制清单，按照皇室亲王大婚规格，需布设十里喜棚、红绸覆满全府，宴请三品以上朝臣，连摆三喜宴，太后与陛下也会亲临观礼。”
话音落下，堂内静了一瞬。
萧玦指尖停顿，目光未曾从密报上移开，薄唇轻启，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悉数免去。”
裴凛心头一凛，连忙应声：“属下明白。”
“王府内外，不挂红绸，不设喜棚，不宴请外臣，不摆喜宴。只需依照最低亲王规制，走完迎亲、拜堂流程即可，其余繁文缛节，全部删减。”
字字清冷，毫无半分大婚该有的喜气。
裴凛跟随萧玦多年，最清楚自家王爷心性。王爷自幼伐果断，七年前平定北疆，一身战功登顶摄政王，手握兵符与朝政大权，半生眼里只有家国朝堂，从未沾染儿女情长。此次奉旨赐婚，从头到尾都是顺应皇权制衡，王爷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动容。
外界都说镇国公嫡女高攀，可如今看来，王爷从心底，便未曾将这场婚事放在心上。
“内务府那边若是追问，该如何答复？”裴凛谨慎询问。
“就说本王不喜喧闹。”萧玦淡淡作答，随即抬眼，漆黑眼眸淡漠无波，“嫁妆、聘礼按皇室定例足额发放，不得短少，除此以外，无需多添分毫。”
聘礼礼数周全，是遵皇命、顾国公府颜面；婚事极简冷清，是遵从本心，不愿假意逢迎。
一冷一礼，界限分明。
消息很快传遍王府上下，所有仆从婆子尽数噤声，心底愈发惶恐。
往里亲王大婚，府内必定红绸漫天，鼓乐齐鸣，可如今摄政王府，连一缕红绸都未曾挂上，庭院依旧松柏森森，冷意沉沉，和往没有半点区别。
下人们私下窃窃低语，却只敢压着声音，不敢让人察觉。
“看来王爷是真的不情愿这门婚事，对沈小姐半点心意都无。”
“也是，王爷这般人物，怎会需要婚配联姻，不过是迫于圣旨罢了。”
“可怜沈小姐，嫁过来连一场体面热闹的大婚都没有，往后子怕是更难熬。”
流言顺着风，悄悄流出王府，再度传遍京城。
原本就同情沈知微的世人，此刻更是唏嘘不已。先前还有人暗自揣测，或许摄政王只是性子冷淡，内里未必冷漠，如今大婚极简，彻底坐实了所有人的猜想——摄政王对这位王妃，毫无情意，全然只是奉旨完成任务。
消息传回镇国公府暖阁时，沈知微正对着铜镜，让绣娘修补嫁衣边角。
耳听云袖低声转述王府的筹备动静，她握着玉梳的指尖微微收紧，白皙指节泛出浅白。
心底最后一丝微茫的侥幸，彻底消散。
她此前还忍不住自我宽慰，或许传闻夸大，或许他只是不善表露，可如今极致冷淡的大婚安排，清清楚楚告诉她一切。
他从不在意这场婚事，更不在意她。
于萧玦而言，她不过是一道圣旨强行塞过来的王妃，是朝堂制衡的棋子，无关风月，无关情爱。
“小姐……”云袖看着她瞬间黯淡的眉眼，满心心疼，却不知如何安慰。
沈知微缓缓垂下眼睫，遮住眼底转瞬即逝的酸涩，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声音轻得像风：“无妨，本就不该抱有期待。”
从接下圣旨的那一刻，她就该明白，自己所求的温柔相待，本就是奢望。
热闹喜庆于她，从来不属于这场联姻。冷清孤寂，才是往后常。
此后三，两边府邸各自收尾，再无多余交集。
镇国公府依旧按照最高嫡女规格，清点一百二十八台嫁妆，金银珠宝、良田商号、古籍香料、绫罗绸缎，堆满了后院库房。柳氏怕女儿在王府底气不足，暗中将自己半生私产、陪嫁铺面尽数归入沈知微名下，契约文书全部交由她贴身保管，反复叮嘱她万事自保，切勿动情。
而摄政王府，依旧一如往昔。
没有添置喜庆器物，没有增补伺候人手，没有半分婚嫁喜气。唯有内务嬷嬷，按照礼制悄悄梳理大婚当流程，一切从简，悄无声息。
大婚前一，暮雨淅淅沥沥落下，打湿王府青石板路。
静心堂内，烛火孤冷。
裴凛将沈知微的卷宗平铺在案上，低声禀报：“王爷，镇国公嫡女沈知微，年十六，自幼长于内闱，性情软糯温顺，精通调香、烹茶、女红，从未与外男私下往来，品性清白，无任何短处。”
卷宗之上，细细记录着沈知微从小到大所有行止，纤毫毕现。
萧玦终于放下手中密报，目光落在卷宗那行眉眼温婉，怯弱纯良的批注上，漆黑眼眸微动。
他此前从未见过这位沈家嫡女，只听闻京中传言，是个养在温室里、一碰就碎的娇软少女。
与朝堂、沙场里所有凌厉狠绝的人和事，截然相反。
他执掌权柄多年，见惯了人心算计、趋炎附势、尔虞我诈，早已对世间万事万物麻木无感。接受赐婚，只为稳固皇权格局，平息朝堂派系纷争，从未想过情爱，更没想过往后夫妻相处。
可不知为何，听见“怯弱纯良”四字，心底毫无波澜的寒冰，轻轻颤动了一瞬。
转瞬又恢复冰冷。
“知晓了。”
他淡淡收回目光，重新垂眸，再无多余情绪。
窗外冷雨连绵，敲打着松柏枝叶，寒意浸透整座王府。
一边是满心惶恐、认命妥协的娇软少女，一边是淡漠疏离、奉旨成婚的冷面王爷。
一场毫无情意、极简冷清的联姻，在连绵冷雨里，如期将至。
无人知晓，这场始于权衡、止于冷淡的婚事，会在明红盖头掀开的刹那，彻底改写两人余生。
所有的冷漠疏离，都只是初见的伪装，他冰封多年的心，早已在第一眼相遇时，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