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穿窗而入,卷着满院海棠落絮,轻轻拂过窗棂。
可暖阁里的暖意,却好似被方才那道圣旨彻底抽空。
沈知微立在窗边,指尖还残留着圣旨明黄织锦的微凉触感,心口堵得发闷,酸涩层层往上涌。
方才强撑着在父母面前忍住的眼泪,此刻终于断了线似的,无声砸落在青色裙摆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她自小长在国公府邸,爹娘疼宠,兄长护佑,一生顺遂无忧,从未受过半分委屈,更从未被着做过半分不愿的事。
她曾偷偷对着满院繁花许愿,后要嫁一位温雅书生,或是谦和世家郎,不必权倾朝野,不必位高权重,只需待她温柔体贴,岁岁相守,安稳度便足矣。
可一纸皇命,碎了她所有期许。
嫁给萧玦。
这四个字,光是落在耳边,便让她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
云袖看着自家小姐垂落的肩头、泛红的眼眶,心疼得不行,连忙上前关上半扇窗户,挡住穿堂的风,轻声劝慰:“小姐,您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外界传闻未必作数,说不定摄政王殿下,并非世人说的那般可怖呢?”
闻言,沈知微微微摇头,声音哽咽软糯,带着藏不住的怯懦:“不是传闻……是真的。”
她虽深居闺中,可关于萧玦的事迹,早已听了无数遍。
少年出征,血染沙场,凭一己之力平定四方战乱,手上染过无数敌人鲜血。归来执掌朝政,雷霆手段肃清贪官权臣,朝堂之上无人敢与之对视,就连当今圣上,也要敬他三分、惧他三分。
这般常年伐、心性冷硬的人,怎么可能懂得温柔,懂得怜惜?
“人人都说他府中清冷常年无温,不近女色,寡情冷性。京中多少贵女避之不及,我……我嫁过去,往后漫漫岁月,怕是只剩一座空院,一身孤寂。”
沈知微抬手,轻轻擦去眼角泪水,眼底满是茫然惶恐。
她性子软,怕冷、怕孤、怕无人疼惜,最怕往后余生,岁岁年年,独守空庭,无人问津。
云袖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宽慰。
世人皆知,这桩赐婚,是天大的荣宠,也是无解的牢笼。
正心绪沉沉间,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柳氏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走了进来,眼底通红,显然是刚刚偷偷哭过。
看见窗边单薄孤寂的女儿,柳氏心头一揪,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细细拍着她的后背,嗓音沙哑:“我的好孩子,委屈你了。”
沈知微埋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积攒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肩头轻轻颤动,却依旧不敢大声哭泣,只细细哽咽着:“娘,我不想嫁……可我不敢不嫁。”
她懂道理,知轻重。
父亲镇国公手握兵权,素来被皇权忌惮。近朝堂派系拉扯激烈,皇帝年幼,基未稳,急需制衡各方势力。这一纸赐婚,看似成全世家与皇室的联姻,实则是将国公府绑在摄政王的战船之上。
若是抗旨,便是忤逆君上,通族获罪。
她是国公府嫡长女,生来便享尽荣华,危难之时,也该扛起家族责任。
她没得选。
柳氏抱着女儿,心疼得五脏六腑都像是拧在一起,字字沉痛:“娘知道,娘都知道。是我们做父母的无能,要让你用一生的幸福,来保全家族安稳。”
“微儿,你若是实在不愿,爹娘便是拼了这一身官职、一世荣华,也定护你周全。”
沈知微连忙抬手,拉住母亲的衣袖,用力摇头,泪眼朦胧却异常懂事:“不要娘。”
“爹爹半生忠君为国,兢兢业业,不能因为我毁了一切。国公府满门上下数百人性命,更不能因我一时任性,付诸流水。”
她软糯的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透着超乎年纪的通透与坚韧。
不过是嫁一个冷淡的人,不过是往后子冷清些,总好过满门倾覆、家破人亡。
柳氏看着女儿强装坚强的模样,泪水落得更凶了,只能紧紧抱着她,万般愧疚,无从言说。
母女二人相拥静坐许久,院中春风簌簌,花落无声,衬得屋内气氛愈发沉郁。
半晌,沈知微缓缓抬起头,擦脸上泪痕,眼底的怯懦依旧,却多了几分认命的平静:“娘,我嫁。”
“我会好好学规矩,好好备嫁,往后入了摄政王府,我安分守己,谨守王妃本分,不给国公府惹祸,也不给摄政王添麻烦。”
只求安稳度,平安一生,便足矣。
柳氏看着她故作乖巧的模样,心口酸涩难忍,只能轻声应着,细细叮嘱:“好孩子,别怕。爹娘会给你备下最丰厚的嫁妆,良田、商铺、金银、铺面,尽数给你做私产。往后在王府,手里有钱,心底不慌,便是王爷待你冷淡,你也能好好护住自己。”
“娘会亲自教你王府规矩,教你处世分寸,绝不会让你受人欺负。”
沈知微轻轻点头,乖巧靠在母亲肩头。
接下来几,镇国公府彻底忙碌了起来。
偌大府邸,处处皆是筹备大婚的动静,绣娘赶制嫁衣,管家清点嫁妆,婆子整理喜物,处处是喜庆的规制,却无半分真正的喜乐。
人人皆知,这场大婚,是一场无人欢喜的联姻。
沈知微彻底闭门谢客,不再出门游园,不再与姐妹闲谈玩乐,待在暖阁之中。
白里跟着母亲学习皇家礼制、王府规矩,学习如何打理高门中馈,学习如何谨言慎行。夜里闲来无事,便亲自一针一线缝制自己的嫁衣。
火红锦缎,金线缠枝,繁复华贵,是最顶级的规制。
可指尖一次次被细密银针扎破,细小的伤口密密麻麻,微微刺痛,就像她此刻的心境,密密麻麻的慌,密密麻麻的涩。
云袖每每看见,都心疼不已,屡次劝她:“小姐,让绣娘们来便好,您何必亲自受苦?”
沈知微却只是摇摇头,垂眸看着手中红艳的嫁衣,轻声道:“这是我唯一的嫁衣,一辈子就这一次,我想自己做完。”
哪怕这场婚姻并非所愿,哪怕前路未知惶恐,她也想认认真真,走完这一程。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整个国公府渐渐沉寂,唯有暖阁烛火长明,摇曳不休。
沈知微卸去钗环,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边清冷月色,毫无睡意。
脑海中不由自主,一遍遍想起那位传闻中的摄政王。
冷峻、伐、寡情、冷漠。
世人皆说他心硬如铁,无牵无挂,无情无念。
那她嫁过去之后呢?
他会不会不喜她软糯性子,觉得她累赘烦扰?
会不会对她视而不见,终年不踏她院落一步?
会不会府中看似尊荣无限,实则让她孤零零熬尽岁岁年年?
无数个猜测与惶恐缠绕心头,像细密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从小怕黑、怕孤单,爱热闹、爱温柔。
可从今往后,她要去往一座最冷、最静、最无人情味的王府,陪着一座冰山,过一辈子。
想到此处,少女鼻尖再次发酸,眼眶微微泛红。
月色温柔,却照不亮她前路半分微光。
彼时的沈知微尚且不知。
世人皆惧的冷面摄政王,冰封千里的心底,早已为她预留了唯一的温柔山河。
这场人人惋惜的将就联姻,从她盖头被掀开的那一眼开始,便成了他此生唯一的情深不换,此生极致的掌心独宠。
前路所有寒凉孤寂,皆会因她,尽数化为漫天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