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天光破晓,晨雾薄薄笼罩整座摄政王府。
寝殿内烛火燃尽,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落,温柔落在床榻边。
沈知微一觉睡到天明,是这些子以来,睡得最安稳沉熟的一夜。
没有梦魇,没有惶恐,连呼吸都是松弛恬淡的。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清亮澄澈,褪去了连的怯懦不安。
昨夜那道立在廊下的身影,成了她心底最温柔的秘密。
纵使没有亲眼确认,可那萦绕不散的龙涎香、那沉稳不动的气场、那无声无息的相守,绝不会有错。
是他。
是权倾朝野、冷面寡言的摄政王,默默守了她整整一夜。
心头暖意浅浅流淌,连晨起的风,都透着温柔。
云袖端着晨盥用具轻步入内,见自家小姐眉眼舒展、气色极好,不由得笑着道:“小姐今精神看着真好,想来是昨夜睡得安稳了。”
沈知微轻轻弯唇点头,眼底藏着浅浅笑意:“嗯,很安稳。”
有他暗中相护,长夜不惧,心安如归。
梳洗完毕,她依旧一身素雅衣裙,温婉清丽,正打算如昨一般,去庭院里走走散心。
可刚踏出寝殿院门,便隐约听见不远处回廊转角,传来几道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是府里几个扫地打杂的小丫鬟。
往里这些下人见了她,皆是恭恭敬敬、垂首避让,不敢多言半句。可此刻四下无人,她们便没了顾忌,小声窃窃私语,字字句句,清晰飘入耳中。
“你们说,咱们这位王妃,看着温顺乖巧,实则也太可怜了些。”
“可怜有什么用?终究是不得王爷心意。大婚至今,王爷夜夜宿在偏殿书房,从未踏入王妃寝殿半步,明摆着就是冷落。”
“也是,谁不知道这桩婚事是皇上硬赐的?王爷心里本不情愿,不过是碍于皇命,不得不收留罢了。”
“我听说京里早就传遍了,说王妃就是个空有头衔的摆设,看着风光无限,实则独守空房,往后一辈子都得不到王爷半分垂爱。”
“何止啊!外头还有更难听的。说咱们王爷是嫌王妃性子太软、太过普通,入不了眼,迟早会纳侧妃、抬侍妾,到时候王妃处境更难……”
细碎的议论声,像细细密密的针,一针针扎入耳膜。
沈知微脚步骤然僵在原地。
方才晨起的满心暖意,瞬间被一股寒凉悄然冲散。
她怔怔立在花树下,指尖微微收紧,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委屈。
原来外界竟是这般传她的。
摆设、空房、冷落、无宠……
字字诛心。
她知道世人误解,知道流言偏颇,可亲耳听见,依旧忍不住心底发酸。
明明不是那样的。
他待她极好。
他温柔体恤,尊重迁就,怕她拘谨为她废去规矩,怕她吃不惯为她改了膳食,怕她怕黑默默彻夜相守。
他给了她所有细碎温柔,只是从不张扬,从不对外言说。
旁人看不见他的偏爱,便仅凭他清冷疏离的外表、仅凭他未曾留宿主殿,便肆意揣测,肆意诋毁。
云袖气得脸色发白,当即就要上前呵斥制止。
“放肆!谁准你们私下妄议主子!”
“云袖。”沈知微却轻轻抬手,拦住了她。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意,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算了。
拦下她们,又能如何?
堵得住府中下人的口舌,堵不住整座京城的流言蜚语。
她身份特殊,联姻而来,本就惹人瞩目,惹人非议。
她们说的,也并非全然无迹可寻。
萧玦是何等人物。
俊美无双,权倾天下,身居高位,万众敬仰。
而她,只是靠着一纸圣旨、家族联姻,才得以站在他身边的普通贵女。
他从不对外流露半分情意,世人自然只会觉得,他从未动心。
小丫鬟们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看见立在花树下的沈知微,瞬间脸色惨白,吓得浑身一颤。
“王、王妃娘娘……”
几人慌忙跪地,瑟瑟发抖,满脸惊惧,再无方才窃窃私语的胆大妄为。
沈知微垂眸看着她们,眼底浅浅泛红,却没有半分怒意。
只是心底的委屈翻涌不止,堵得她口发闷。
她没有斥责,没有追责,只是轻轻移开目光,声音软糯却带着一丝无力的疲惫:“起来吧,往后勿要再私下妄议即可。”
她性子软,素来不喜责罚下人,更不愿借着王妃身份立威逞凶。
几人连忙磕头谢恩,不敢多留,慌慌张张起身退散,连头都不敢抬。
回廊瞬间恢复清静。
只剩满树繁花簌簌飘落,落在肩头、地上,凄美又冷清。
云袖看着自家小姐垂落的眉眼、瞬间低落的情绪,心疼得眼眶发红:“小姐!她们胡乱造谣、满口胡言,您为何不罚她们?明明王爷待您那般好,外头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就会瞎传!”
“罚了也无用。”
沈知微轻轻摇头,长长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湿润的水光。
“人心流言,最是难堵。他素来清冷低调,从不对外张扬私情,旁人看不懂、猜不透,自然会肆意编排。”
她懂的。
他身居高位,行事沉稳克制,情爱温柔从不外露。
他的好,只藏在私下细碎常里,只给她一人独享,从不示人。
可这份独属于她的温柔偏爱,无人看见,便无人相信。
所有人都笃定,她是这场婚姻里最可怜的牺牲品,是独守空房、不得宠爱的悲情王妃。
世人皆怜她、惜她,实则不过是在看她笑话。
想着这些子外界的种种传闻,茶馆街巷的惋惜议论,贵女圈里暗自的嘲讽轻视,所有隐忍的委屈,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她不怕吃苦,不怕王府清冷,不怕规矩森严。
她只怕……
他所有温柔无人知晓,所有人都默认她不配、她不得宠、她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那种无声的轻视,比责罚、比刁难,更让人难受。
“云袖。”沈知微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是不是……我真的配不上他?”
他是九天皓月,风华绝代,俯瞰山河。
而她,只是平凡温室娇女,靠着一纸圣旨,侥幸站在他身侧。
这场不对等的联姻,在外人眼里,终究是她高攀了。
所以连得到偏爱,都无人相信。
“小姐!您胡说什么!”云袖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您这般温柔善良、貌美心善,温柔通透,王爷那般待您,分明是他们眼拙!”
沈知微勉强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却半点笑意也未达眼底。
心底闷闷的、酸酸的,委屈层层堆叠。
往灵动明媚的眉眼,此刻彻底黯淡下来,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失了所有光彩。
她默默转身,缓步走回院落。
满园春色依旧明媚,花开灼灼,可她心底却是一片微凉。
她不愿与人争辩,不愿四处炫耀他的温柔,更不想借着他的偏爱去张扬得意。
可默默承受所有人的误解、嘲讽、同情,真的好委屈。
她只想安安稳稳待在王府,守着他给的细碎温柔,好好度。
为何世人,偏偏不肯让她安稳。
无人知晓,院落繁花深处,这一幕少女暗自委屈、落寞低眉的模样,尽数落入了不远处立在假山后的一道玄色身影眼中。
萧玦方才处理完晨间公务,本想来后院寻她,陪她用早膳。
却恰好听见了所有流言,看见了她强忍酸涩、默默委屈的模样。
少年立于假山阴影之中,周身温度瞬间寸寸降至冰点。
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沉寒戾。
流言蜚语,世人轻贱,旁人揣测。
竟敢委屈他的人。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