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八字,轻缓低沉,带着清冽的龙涎香气,轻轻拂过耳畔。
沈知微整个人猛地僵住,澄澈的杏眼倏然睁大,满是错愕。
她怔怔地垂着眼,长睫剧烈颤动,心底翻涌起翻天覆地的诧异。
这和她想象的模样,全然不同。
她预想过无数次洞房夜的场景。
或许是他冷漠疏离,全程寡言,草草走完规矩便转身离去;或许是他性情冷硬,待人淡漠,全程毫无半分温度;甚至或许是他不耐敷衍,气场凛冽,让她手足无措、惶恐难安。
她唯独没有预想过——传闻中伐果断、冷面无情的摄政王,会用这样温柔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安抚她的胆怯。
头顶的目光依旧沉沉落着,不锐利、不压迫,反倒带着一丝极淡的端详与包容。
沈知微迟疑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微微抬了抬眼。
视线怯生生撞入他的眼眸。
那是一双极深邃的眸子,似寒潭深海,藏着世人看不透的城府与凌厉,可此刻,那片寒潭之中,没有半分冰冷戾气,只剩沉淀下来的平静温和。
近看才知,他的眉眼生得何其惊艳。
轮廓锋利如刀削,鼻梁高挺,薄唇线条利落分明,明明是极具威严、不近人情的长相,垂眸看她时,所有的冷锐尽数收敛,只剩下内敛的温柔。
只是一眼,沈知微便慌忙垂下眼帘,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脸颊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太慌了。
反差太大,让她一时无所适从。
萧玦将她所有细碎的反应尽收眼底。
少女怯生生抬眼、又慌张躲闪的模样,像只小心翼翼试探周遭的小兔子,温顺又软糯,让人心底的戾气尽数消融。
他半生征战朝堂,习惯了伐决断、雷厉风行,从未有过这般心绪——看着一个人安安静静待在那里,便觉得心底安稳,连常年紧绷的神经,都悄然松弛下来。
屋内红烛摇曳,暖意融融,驱散了王府连的清冷死寂。
他缓缓直起身,褪去了所有迫人的气场,语气依旧低缓温柔:“今大婚繁琐,你坐了整,累了?”
沈知微闻言,下意识轻轻点头,又猛然反应过来,连忙止住动作,拘谨地攥着裙摆,小声讷讷道:“臣、臣妾还好。”
她第一次自称臣妾,生涩又别扭,软糯的嗓音带着一丝未脱的少女稚气,格外动听。
萧玦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见过太多女子刻意逢迎的温婉、故作端庄的得体,唯独她的拘谨与无措,净又真实,半点不做作。
“无需拘谨。”他淡淡开口,语气宽松,“入了王府,你便是这里的女主子,往后在本王面前,不必恪守诸多虚礼束缚。”
沈知微心头又是一动。
外界人人都说摄政王府规矩森严、动辄得咎,府中下人个个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差池。可如今这位传闻中最讲规矩、最严苛冷酷的摄政王,却一遍遍告诉她,不必怕,不必拘谨。
她茫然地抬眸看他,眼底的惶恐,悄然褪去了些许,多了几分懵懂的疑惑。
萧玦看出了她心底的不解,却并未多言解释。
他素来凉薄,对世人严苛、对朝堂肃厉、对敌人狠绝,唯独不想对她有半分苛责。
他本就无意委屈自己唯一的王妃。
今夜洞房,世人皆以为奉旨成婚,必有圆房礼制,无可规避。
就连沈知微自己,整惶恐不安,最惧怕的,也是这不可推脱的新婚规矩。
她垂着眸,指尖微微泛白,心底已经做好了被迫接受的准备,紧张得浑身微微紧绷。
可下一秒,萧玦的声音再次响起,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忐忑不安。
“今你疲累一,不必勉强。”
他语气坦荡从容,没有半分暧昧轻佻,只有纯粹的体恤与尊重:“洞房礼制,无需强求。今夜你好好歇息便可。”
沈知微猛地抬头,杏眼圆睁,满脸难以置信。
不、不用圆房?
他竟……放过了她?
她怔怔看着眼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的男子,彻底懵在了原地。
从前听无数人传言,摄政王冷血无情、寡淡偏执、从不懂怜香惜玉。
可短短半晚相处,他温柔安抚、宽待纵容、体恤她的疲累、尊重她的意愿。
所有的传闻,尽数被推翻。
眼前的人,哪里是什么冷面阎王?
分明温柔得让人心慌。
萧玦看着她一脸呆呆愣愣、全然错愕的模样,心底柔软更甚。
他知晓她娇软单纯,未经人事,定然对洞房之事满心恐惧。
他不屑借着婚典礼制,迫一个满心胆怯的小姑娘。
他的王妃,他可以慢慢相处,慢慢温柔以待,不必急于一时。
“饿了吗?”他转开话题,避开了所有尴尬暧昧,语气温和,“整忙着大婚仪式,想来你未曾用膳。”
不等沈知微应答,他已然转头,对着门外沉声吩咐。
“来人。”
守在殿外的侍女立刻躬身入内,垂首待命:“王爷。”
“传晚膳,送至寝殿。清淡软糯即可,不必油腻。”
他记得卷宗记载,她素来口味偏甜,喜软糯吃食,脾胃娇嫩,不耐荤腥重油。
细微至此的惦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侍女应声退下,心底暗自震惊。
王爷素来饮食极简,从不特意吩咐口味,更从未为任何人特意迁就膳食,如今竟事事顾及王妃喜好,温柔得前所未有。
殿内再次恢复安静。
沈知微坐在喜床上,看着眼前从容立在烛火下的男子,心底积攒多的寒凉与惶恐,正一点点、缓缓消融。
从接旨的惊惧、备嫁的忐忑、大婚的冷清、独坐的绝望……
她以为的开局,竟在今夜,被他一次次的温柔,彻底破开寒凉。
原来这场人人惋惜的联姻,从来不是她的绝境。
原来这座最冷最寂的摄政王府,迎来的不是她的孤寂余生。
而是他藏了半生,无人知晓的温柔迁就。
不多时,侍女提着食盒入殿,将一桌精致清淡的晚膳一一摆好。
四样小菜软糯清甜,一盅温热莲子羹,两碟精致软糯的桂花酥、玫瑰糕,皆是她平素最爱的口味。
热气袅袅,香气清甜,驱散了寝殿所有的冷清。
“先用膳。”萧玦侧身让开道路,垂眸看向她,语气温和,“垫垫肚子。”
沈知微迟疑着起身,一身厚重嫁衣行动笨拙,凤冠依旧沉重压顶。
她微微低头,小声道:“王爷,臣妾……可否卸了凤冠?”
脖颈酸涩僵硬,已然快要支撑不住。
“自然可以。”萧玦颔首,语气纵容,“无需事事问我。”
话音落,他看着她笨拙抬手、想要自行摘冠的模样,指尖微动。
凤冠沉重繁复,珠钗交错,她纤细的手腕本使不上力,动作局促又吃力。
下一瞬,他主动上前一步。
高大的身影微微俯身,笼罩住她娇小的身影。
温热的气息轻轻覆落,骨节分明的大手,小心翼翼避开她的发丝与肌肤,动作极轻、极稳,一点点卸下沉重的凤冠。
金属珠玉的微凉触感褪去,头顶骤然一轻。
长久压迫脖颈的酸涩瞬间消散,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沈知微微微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烛火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他所有的冷厉,长长的睫毛垂落,温柔得不像话。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她清晰闻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龙涎香,心跳骤然失序,脸颊发烫,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短短一瞬,萧玦已然卸完凤冠,直起身后退半步,恪守分寸,并无半分逾矩轻薄。
他看向眉眼净、愈发娇软灵动的少女,眼底柔光暗藏。
“好了,去用膳吧。”
夜色温柔,红烛灼灼。
寒凉尽散,暖意初生。
这一晚,没有强制的礼制,没有尴尬的圆房,没有冷漠的敷衍。
只有他独一无二的温柔,与迁就。
也是这一晚,沈知微冰封多的心,第一次,为这位冷面摄政王,悄悄透出了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