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浸透整座摄政王府。
庭院中晚风穿松柏,簌簌作响,衬得寝殿愈发静谧无声。
红烛燃得安静,灯花偶尔轻轻炸裂一声,细碎的响动落在空寂的殿内,反倒更添孤寂。
沈知微已经坐了整整一个黄昏。
双腿早已发麻,沉重的凤冠压得她脖颈酸涩僵硬,大红的盖头密不透风,遮住了她的视线,也困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微微垂着肩,端端正正坐在柔软的喜被上,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裙摆金线绣成的鸾鸟纹路。
针脚细密,锦绣繁华,可落在掌心,只剩一片冰凉。
她早已做好了被冷落的准备。
从大婚极简、府中无喜、全程冷淡的种种迹象来看,今夜,他或许本不会来。
世人都说摄政王无心无情,视女色为累赘,想来在他眼里,这场奉旨洞房,亦是多余的繁文缛节。
也许今夜过后,他便会彻底将她搁置在这方院落,往后不闻不问,各自安好,形同陌路。
不知静坐了多久,殿外终于传来极轻、却极具辨识度的脚步声。
步履沉稳,不急不缓,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冷冽气场,一步步由远及近。
沈知微的心,骤然狠狠一跳。
她僵住身子,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紧张与无措。
他……来了。
脚步声停在殿门口。
轻微的推门声响起,夜风携着屋外微凉的气息扫入屋内,吹动帐幔轻轻浮动,也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逆光而立,缓步踏入寝殿。
萧玦刚处理完堆积一的紧急政务。
白大婚,他刻意避开所有繁琐礼制,将一应事务尽数交由下人打理,并非厌恶婚事,只是不惯喧嚣,更不屑做一场演给世人看的恩爱戏码。
可夜深至此,他终究避无可避。
这是他明媒正娶、圣旨亲赐的王妃,是他往后名正言顺、唯一的妻。
他一身玄色镶金线大婚常服,衣料质感厚重,纹路冷贵,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凛冽伐,却依旧气场迫人。墨发玉冠,眉眼深邃,轮廓线条冷硬凌厉,整张脸俊美得极具攻击性,却也冷淡得毫无烟火气。
裴凛曾说,沈家小姐娇软怯弱,纯良温顺。
他原本并无半分期待,只当是收留一只养在温室里、不经风雨的小雀,往后在府中予她尊荣,保她安稳,便足矣。
可当他目光落在床榻那道纤细单薄的身影上时,漆黑深邃的眼眸,骤然微顿。
屋内红烛灼灼,暖光温柔。
少女端坐在满室喜庆的红影里,身形纤细窈窕,肩头轻轻收拢,带着不自知的怯懦乖巧。大红盖头覆落肩头,边角绣着精致鸾鸟花纹,垂落的流苏静静悬垂,一动不动。
明明是极尽艳丽张扬的正红婚服,穿在她身上,却半点不觉艳俗。
只让人觉得软、乖、弱。
像一株被精心呵护长大的海棠花,风一吹,便会轻轻颤动,脆弱得惹人怜惜。
萧玦站在原地,静默片刻。
常年冰封、古井无波的心湖,从未因任何人、任何事泛起涟漪,此刻却像是被一片轻柔的落花轻轻触碰,悄然漾开一圈极淡、极轻的涟漪。
他见过太多后宫贵女、世家千金。
或美艳张扬,或端庄端方,或刻意逢迎,或野心暗藏。
个个精明世故,人人心怀算计。
唯独眼前这一个,安静、单薄、怯生。
全然不同。
他缓步上前,沉稳的脚步声落在青砖地上,声声清晰,落在沈知微耳中,让她紧张得指尖微微蜷缩,心跳越来越快。
他离她越来越近。
清冷净的龙涎香,缓缓笼罩过来。
那是常年萦绕在他身上的气息,冷冽、沉稳、肃穆,带着独属于帝王权柄的压迫感,却并不呛人,反而清冽好闻。
下一刻,头顶光线微暗。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大手,缓缓伸至她的头顶。
指尖微凉,动作却极轻。
没有半分粗鲁,没有半分敷衍。
他捏住盖头顶端的流苏,微微一扬。
大红锦缎自上而下,缓缓飘落。
遮住她整整一的屏障,终于褪去。
烛火光影骤然落在少女脸上,清晰分明。
白皙细腻的肌肤,被暖红烛光衬得透出淡淡的粉晕。眉眼生得极软,眼尾微微上翘,瞳仁清澈如水,净得不含一丝杂质。此刻那双漂亮的杏眼微微垂着,长睫纤长浓密,像蝶羽轻轻覆落,微微颤动。
鼻尖小巧精致,唇瓣天然,带着一点被压抑整的委屈微红。
明明生得明艳娇憨,眼神却怯生生的,像只误入人间、惶恐不安的小兔子,乖乖巧巧,又软又嫩。
那一瞬。
萧玦漆黑深沉的眼眸,彻底凝滞。
世人所言娇憨绝色,竟不及她此刻半分动人。
他执掌朝政七年,征战沙场十载,见惯血流成河,看尽人心险恶,早已练就铁石心肠,七情寡淡,无欲无求。
可在掀开她盖头、望见她眉眼的这一刻。
他冰封二十五年的心,毫无预兆地,轻轻、彻底地动了。
原来世间真的有这样一个人。
不需言语,不需讨好,只需一眼。
便能撞碎他满身冰霜,乱他一世沉静。
沈知微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心跳如鼓,紧张得浑身微微发烫。
她能清晰感受到头顶男子沉沉的目光,正直直落在她脸上,深邃莫测,辨不清喜怒,压迫得她手足无措,愈发拘谨。
她紧张得抿着的唇,垂着眼,一动不动,乖巧得过分。
萧玦静静看了她许久。
目光一寸寸扫过她怯生生的眉眼、泛红的耳垂、纤细紧绷的肩线。
心底那点陌生的、从未有过的柔软,愈发清晰。
原来这就是他的王妃。
他奉旨迎娶,原本只打算好生安置、互不涉的妻。
半晌,他微微俯身,压低嗓音。
往在朝堂之上冷厉威严、震慑百官的声线,此刻刻意放得极轻、极缓,褪去所有锋芒,只剩低柔的磁性。
字字沉稳,落在她耳畔,温柔得让她骤然怔住。
“无需怕我。”
“本王,不会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