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阴温柔缱绻,转瞬便沉入暮色。
晚霞褪尽,夜幕垂落,整座摄政王府被浅浅夜色笼罩。
庭院间灯火次第亮起,青石路两侧的宫灯暖光摇曳,却照不透深宅大院的幽深冷清。
沈知微用过晚膳,在院中闲散走了片刻消食。
春晚风温柔,落英簌簌,庭前花木扶疏,景致雅致动人。可随着夜色越来越浓,周遭人声尽数褪去,偌大院落静得只剩风声叶响,一股莫名的惶恐,悄悄缠上心头。
她自小怕黑。
并非孩童一时的娇气胆怯,是刻在骨子里的软肋。
幼时曾深夜被困在昏暗别院,独处半宿,自此便格外畏惧沉沉暗夜,但凡身处无光之地,便会心慌发紧,手足发冷。
在镇国公府时,每夜睡前必有长明烛火,院中灯火彻夜不熄,丫鬟贴身守在外间,从不让她独自面对漆黑深夜。
可摄政王府的夜晚,太过安静,也太过空旷。
云袖陪着她回了主寝殿,照例点燃了屋内数盏烛火,暖光铺满堂室,亮如白昼。
“小姐,殿内灯火都燃着,光亮得很,您早些歇息,奴婢就在外间守着,随叫随到。”云袖轻声叮嘱。
“嗯。”沈知微轻轻点头,心底稍稍安定。
可这份安稳,终究只是暂时的。
待云袖退下,轻轻合上殿门,隔绝了外间所有细碎动静,偌大寝殿瞬间陷入死寂。
烛火虽亮,可殿宇太过宽敞,梁柱高耸,窗幔垂落,光影错落间,处处皆是深浅不一的暗角。
风声穿过窗棂,吹动帐幔轻轻晃动,暗影摇曳,莫名可怖。
沈知微褪去外衫,躺卧在柔软锦被中,却毫无睡意。
她下意识蜷缩起身子,将薄被拢到下颌,指尖紧紧攥着被角,背脊微微发紧。
明明灯火通明,可独处一室的寂静与深宅黑夜的幽深,依旧让她心慌难安。
往在家,夜夜热闹安稳,从未有过这般孤凉惶恐的感觉。
她睁着清澈的眼眸,望着头顶精致的帐顶,辗转反侧,毫无困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烛火静静燃烧,殿内寂静无声,唯有她浅浅紧绷的呼吸,清晰可闻。
越静,越怕。
越黑,越慌。
到最后,她脆闭上眼,死死埋在被褥里,不敢再看周遭半分,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
她不敢出声,不敢唤丫鬟,更不敢惊扰尚且在前院处理政务的萧玦。
王爷白政务繁忙,劳,她已然受他诸多偏爱照料,怎好再因自己这点娇气软肋,无端打扰他歇息。
只能自己默默忍耐。
而此时,前院静心堂。
烛火明亮,案牍堆积。
萧玦身着素色常服,垂眸批阅奏折,指尖墨笔起落利落,神色沉稳冷峻。
白朝堂诸事繁杂,夜里尚有一堆积压的公文待处理,他素来习惯熬夜理政,常年如此,早已成为常态。
裴凛垂首立在一旁,安静待命,看着自家王爷不眠不休,低声劝道:“王爷,夜深露重,今公务已然处理大半,不如早些歇息,明再续?”
萧玦头也未抬,淡淡出声:“无妨。”
话音落,他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目光无意间扫过桌案一侧的卷宗。
那是昨备好的、关于沈知微的全部习性底细,白匆匆一瞥,此刻边角恰好露出一行小字——畏暗,夜不能独寝,素喜灯火长明。
寥寥数字,安静平铺纸面。
萧玦深邃的眼眸微凝。
他此前只知她娇软温顺、脾胃娇嫩、喜甜喜静,却未曾细看这一行细碎备注。
原来这看似乖巧从容的小姑娘,夜里竟是怕黑的。
心底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与疼惜。
她白里温顺乖巧,眉眼恬淡,在他面前从容安稳,半点不露怯,竟是默默藏起了自己的软肋,独自忍耐黑夜惶恐。
“王妃寝殿那边,夜里灯火可充足?”他抬眸,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忽略的认真。
裴凛一愣,立刻躬身回话:“回王爷,侍女早已点燃殿内烛火,尽数明亮,并无昏暗之处。”
萧玦眸色微沉,指尖轻叩桌案,声线低沉:“怕黑之人,从不在灯火通明中心安。”
亮的是殿,暗的是寂。
偌大王府,生人禁地,她初来乍到,孤身一人,纵使满室灯火,心底依旧是慌的。
他太懂这种孤寂。
他半生独处王府,岁岁年年,长夜漫漫,早已习惯无人相伴的深夜,可她不一样。
她是养在温室里、被人疼宠长大的小姑娘,本该夜夜安稳,岁岁无忧,不该受半分黑夜惶恐。
“属下即刻派人去殿外值守,彻夜不离!”裴凛立刻会意。
“不必。”萧玦淡淡打断。
若是派下人前去,反倒会惊扰她清净,让她知晓自己软肋被人窥探,徒增拘谨羞怯。
他放下手中墨笔,合上奏折,缓缓起身。
“你守在此处即可。”
言罢,他抬步走出静心堂。
夜色沉沉,月色浅浅,清冷晚风拂动衣袂。
萧玦一身素衣,步履轻缓,避开所有巡夜仆从,独自走向后院主寝殿。
他没有推门入内,没有出声惊扰,只是静静立在寝殿外的雕花廊下。
廊下风凉,夜色浸骨。
他身姿挺拔而立,立于沉沉夜色之中,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静静守护着屋内的小姑娘。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温柔。
他看不见她的模样,却能想象出她此刻或许蜷缩被窝、惴惴难安的娇软模样。
裴凛说灯火充足,可他知晓,唯有有人相守,黑夜才可安枕。
今夜公务再多,也不及她一夜安稳安眠。
夜风阵阵,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晃动,光影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柔和了所有凌厉。
他半生伐,守江山、守朝堂、守大靖万里河山。
却在今夜,心甘情愿,为一个初入府的小姑娘,守一方小小寝殿,守一夜漫漫长夜。
屋内。
沈知微依旧辗转难眠,心慌迟迟不散。
可不知从何时起,她隐约察觉到,殿外似乎立着一道身影。
隔着窗纸,看不清轮廓,却能清晰感受到一道沉稳温热的气息,静静伫立在外,不动不移。
起初她以为是巡夜侍卫,并未在意。
可半个时辰过去,一个时辰过去。
风声不息,夜色渐深,那道身影始终未动,稳稳立在廊下,无声相伴。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半点动静,却自带让人安心的沉稳气场。
沈知微紧绷的心弦,一点点缓缓松弛。
心底无边的惶恐,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驱散,黑夜不再幽深可怖,死寂不再让人心慌。
她不知是谁,却莫名觉得安稳。
像是风雨之中寻得一处安稳归处,漂泊的心骤然落地。
原本紧紧攥着被角的指尖,悄悄松开,蜷缩的身子缓缓舒展。
鼻尖似乎又隐约嗅到一丝淡淡的清冽龙涎香,浅淡萦绕,熟悉又安心。
是……王爷?
这个念头轻轻冒出来,让她心头轻轻一颤。
他公务繁忙,夜深未歇,竟会悄悄守在她殿外?
为了她怕黑这点无人知晓的小毛病?
沈知微不敢确定,却心底温热,眼眶微微发热。
世间怎会有这般温柔之人。
明明冷面伐,威慑朝野,却将最细腻、最无声的温柔,悉数给了她。
夜色温柔,晚风轻拂。
有那人无声相守,漫漫黑夜不再可怖。
紧绷多的心彻底放松下来,疲惫席卷全身,她缓缓闭上眼眸,呼吸渐渐绵长,终于沉沉睡去。
小脸安稳恬静,褪去了所有怯懦惶恐,安然又乖巧。
殿外廊下。
萧玦静静立了整整一夜。
月色流转,星子浮沉,晚风凉透衣衫,他身姿挺拔如初,未曾移动半步。
他听着屋内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声,知晓她已然安睡。
漆黑深邃的眼眸里,落满温柔月色,缱绻又柔软。
无妨。
他的小姑娘怕黑。
往后无数个漫漫长夜。
他便夜夜相守,夜夜不离。
以他一身清冷,护她一世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