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萧玦亲自出城排队,为沈知微买回市井桂花糕一事传开后,摄政王府上下风气彻底更迭。
往里潜藏在暗处的轻视、怠慢、观望,尽数消散无踪。
王府总管亲自召集全院管事、仆妇、丫鬟小厮,当众重申王府规矩,把王妃地位等同于王爷,忤逆怠慢王妃者,重罚逐出王府刻入府规,张贴于下人院落。
从前跟随萧玦多年的王府旧仆,大多知晓王爷性情冷硬、从无软肋,半生不近女色,对男女情爱毫不在意,本以为这场奉旨联姻,只是朝堂制衡的棋子,王妃不过是王府摆设。
可那王爷放下滔天权势,褪去仪仗,混迹市井排队买糕,不顾身份体面,只为博王妃一笑,所有人彻底看透真相。
摄政王的偏爱,直白、热烈、毫无底线。
自此,王府上下伺候愈发周全细致,膳房每提前问询沈知微口味,院落洒扫一三遍,花木修剪规整,就连庭院晚风过盛,廊下帷幔都会提前调整,事事以沈知微舒心为先。
沈知微入府已满一月。
从最初花轿入府、满目冷清,夜夜蜷缩床榻、畏惧这座高墙深院,到如今褪去所有拘谨怯懦,彻底融入王府,心底生归属感,不过短短一月光景。
萧玦给她的安稳,润物无声,从未刻意张扬,却渗透在每一处细碎常里。
他早早废除王府千年沿袭的严苛规矩,免去晨昏定省、免去尊卑跪拜、免去内院应酬、免去打理中馈琐事。
不必每寅时起身梳妆请安,不必穿着厚重繁复的王妃礼服拘束身形,不必周旋于各院管事人情,不必触碰王府内务繁杂琐事。
这座外人敬畏、终年清冷的摄政王府后院,成了独属于她的自在天地。
暮春风和暖,天光温柔绵长。
沈知微看中西侧一处僻静小跨院,院落不大,三面向阳,院内土质松软肥沃,墙角古井活水清甜,极适合栽种香草花木,是绝佳的调香小院。
她自幼长在镇国公府西香院,自三岁跟随祖母研习草木调香,熟知百种花草习性,精通安神香、清肤香、熏衣香各类香品配制,调香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喜好。
入府之后诸事繁杂,一直没能静心打理一方香院,如今安稳下来,便想亲手打造一方专属小园。
她主动寻到萧玦,轻声说出想法时,眉眼带着浅浅期待,生怕给他增添麻烦。
萧玦彼时正在书房批阅户部粮草奏折,闻言当即放下朱笔,抬眸看向身侧少女,眸底无半分不耐,只剩纵容:“想要便拿去,院内所有陈设、花木、匠人,尽数由你调配,想要如何改建,全凭心意。”
没有半分约束,不问花销,不问用途,全权交由她做主。
第二,王府匠人、花匠尽数听从沈知微吩咐,改造小院格局。
沈知微亲自规划布局,院前开辟香草圃,栽种白兰、茉莉、银桂、晚香玉、迷迭香、薄荷等清雅香植,花期错落,四季有香;院中搭建木质晒香台,通风避光,专为晾晒香材;屋内打造无尘调香室,摆放精致玉质研钵、沉香木香模、琉璃储香罐,一应器具皆是全新上品。
不过三,一方雅致清幽的香芷小院,便修缮完毕。
往后每清晨,天光微亮,沈知微便起身去往香芷院。
褪去王妃华服,换上浅色系柔软襦裙,挽起袖口,亲手浇灌花木、修剪枝叶、拔除杂草。她身形纤细,做事耐心细致,指尖轻拂花叶,眉眼温柔恬淡,一举一动皆温婉动人。
云袖陪在身侧,时常看着自家小姐眉眼舒展的模样,满心感慨。
刚嫁入王府那几,小姐夜夜失眠,眼底泛青,吃饭寡淡无味,整沉默寡言,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惶恐。彼时她最怕小姐在王府受委屈,最怕王爷冷漠相待,熬不过这深宫联姻。
可如今,小姐眉眼明媚,笑意常在,吃睡安稳,重拾往娇俏灵动,全然放下了心底戒备。
闲暇午后,沈知微便坐在院中晒香台旁,分拣风草木,研磨香粉,糅合香丸。
那为萧玦调配的凝神助眠香,他一直贴身佩戴,香囊从不离身,夜里书房就寝,必会点燃一炉,香气温和绵长,助他消解政务疲惫。
沈知微感念他夜劳,便又改良香方,减少安神草药,增添温润沉香,调制出白静心、夜里安眠两用香,细细分装,备好。
白时光,萧玦坐镇前院书房,处理朝堂奏折、军务文书,应对派系博弈、朝堂纷争,周身伐冷峻,步步谋算,从不敢松懈。
沈知微从不打扰,从不前去书房聒噪,只守着后院香芷小院,看花弄草,烹茶调香,安静等候。
待到暮色西垂,落染红天际,萧玦必会放下手中公务,准时踏入后院。
或是陪她漫步花径,看落飞花,晚风徐徐;或是静坐凉亭,共饮一壶清茶,闲话市井趣事、花草长势;或是安静陪她调配香品,不言不语,氛围感静谧安稳。
他从不会将朝堂戾气带回后院,面对沈知微之时,永远收敛锋芒,温柔平和。
他刻意隔绝所有外界风雨,不让她知晓朝堂派系对立,不让她听闻世家阴谋算计,不让她沾染半分人心险恶。
他只想护她一辈子单纯软糯,无忧无虑,不必长大,不必世故。
沈知微慢慢察觉这份极致庇护,心底暖意层层叠加,依赖愈发深重。
她开始下意识留意他的一切。
留意他晨起眼底淡淡的疲惫,留意他伏案久坐腰背僵硬,留意他饮食偏爱清淡、不喜甜腻,留意他深夜独处时,周身散不去的孤寂寒凉。
从前,她惧怕这座高墙王府,惧怕这位冷面王爷,惧怕奉旨联姻,一生孤寂。
如今,高墙是庇护,院落是安稳,而萧玦,是她唯一的心安。
她渐渐明白,世人都说摄政王府寒凉,可寒凉的从不是院落砖瓦,而是无人偏爱、无人相守的孤寂人心。
这黄昏,晚风裹挟白兰淡香,漫遍小院。
沈知微坐在石凳上,看着枝头含苞待放的白花,望着前院通往后院的青石小路,轻声开口,语气笃定温柔:“云袖,我不怕这里了。”
“从前觉得王府冰冷无趣,处处拘束,如今才懂,有王爷在,这里处处都是暖意。”
云袖闻言眼眶微热,躬身应声:“小姐得王爷真心相待,往后岁岁皆安。”
晚风轻扬,花香漫衣。
少女彻底放下过往惶恐,对这座王府、对眼前之人,满心归属,满心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