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风和景明,恰逢太后五十三岁寿辰,后宫特设春牡丹赏花宴,宴请京中三品及以上朝臣命妇、世家嫡女、皇室宗亲、王府眷属。
一来庆贺太后寿诞,二来调和朝堂世家关系,维系朝野人情。
一道明黄色懿旨,由内侍亲自送至摄政王府正殿。
旨意简明,令摄政王萧玦携王妃沈知微,准时入宫赴宴。
这是沈知微奉旨成婚、嫁入王府一月有余,第一次正式踏入皇宫,直面大靖顶层权贵圈层,直面京中所有世家命妇、名门贵女。
接旨那一刻,沈知微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沉寂许久的忐忑,再次翻涌上来。
皇宫不同于摄政王府。
王府之内,萧玦一言定规矩,人人敬她护她,无人敢造次。可皇宫等级森严,规矩繁复,后宫暗流汹涌,世家圈层盘错节,人心远比王府下人复杂百倍。
且时至今,京中民间、世家圈层,关于她的流言从未彻底消散。
当初大婚极简、分殿就寝、王爷极少踏入女主子院落,早已被有心人放大传播。
坊间定论:镇国公府依附幼帝,萧玦权倾朝野、忌惮镇国公兵权,这场联姻,只是皇权制衡的棋子。萧玦迎娶沈知微,全然迫于圣旨,毫无情意,婚后夫妻疏离,沈知微只是有名无实、独守空院的摆设王妃。
更有一众爱慕萧玦的世家贵女,暗中散播流言,诋毁她出身不配、平庸无趣,留不住摄政王心意。
王府之内萧玦已肃清流言,可宫外权贵圈层,流言深蒂固,人人笃定她不得宠爱。
此次入宫赴宴,便是所有非议目光聚焦之时,必然会迎来打量、嘲讽、刁难。
沈知微性子软糯温和,不善口舌争辩,不懂权贵周旋,一想到届时众目睽睽、孤立无援,便心神慌乱,彻夜浅眠。
一夜辗转,天色微亮便睁眼醒来,眼底藏着浅浅倦意。
晨起梳妆之时,她坐在菱花铜镜前,指尖攥紧木梳,指尖泛白,眉眼紧绷,连鬓边发丝都梳得凌乱歪斜,周身满是局促不安。
云袖手持妆奁,看着自家小姐脸色浅白,轻声宽慰:“小姐不必忧心,王爷定会护好您,宫中之人,不敢随意放肆。”
宽慰之言,终究难以抚平心底慌乱。
沈知微微微垂眸,小声轻叹:“我不怕吃苦,不怕非议,只是怕当众失态,丢了王府颜面,也让王爷难做。”
她深知萧玦身处朝堂风口,一言一行皆被紧盯,自己若是宴席上失态辩驳,反倒落人口实,被朝臣诟病王妃小家子气,拖累萧玦名声。
正心绪纷乱之际,殿外传来沉稳脚步声。
萧玦晨起处理完晨间军务,径直走入寝殿内室。
他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墨发束起,眉眼清隽冷峻,周身褪去朝堂伐戾气,只剩平和淡然。一入内室,便一眼看见铜镜前局促不安的少女。
少女眉眼低垂,神色紧绷,唇色偏淡,往灵动杏眼黯淡几分,全然是紧张无措的模样。
萧玦当即抬手,屏退屋内所有梳妆侍女、丫鬟,偌大内室,只剩二人独处。
他缓步走到铜镜身后,自然接过侍女手中羊脂玉梳,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穿过她乌黑柔顺的青丝,动作轻柔舒缓,力道恰到好处,一点点理顺凌乱发丝。
温热气息淡淡笼罩,低沉磁性的嗓音,贴着耳畔缓缓响起,自带安稳力量:“不必紧张。”
“赏花宴,不过赏花饮酒,闲谈应酬,无需迎合任何人,无需讨好任何人。”
沈知微透过铜镜,抬眸看向身后男子,眼底藏着不安:“宫外流言不止,宫中贵女素来抱团,定会借机嘲讽我。”
“我不善争辩,怕是会难堪。”
这是她第一次直白袒露心底怯懦,全然信任,毫无伪装。
萧玦梳理发丝的动作顿住,深邃眼眸透过铜镜,与她目光对视,语气郑重笃定,字字入心:“无妨。”
“你不必争辩,不必隐忍,不必顾及任何人颜面。”
“有人欺你,我自会出面。你只需自在随心,万事有我兜底。”
一句万事有我,压下所有慌乱。
沈知微紧绷的脊背,悄然放松几分,心底慌乱散去大半。
梳发完毕,萧玦亲自为她挑选赴宴衣饰。
刻意摒弃艳丽张扬、容易招眼的正红、绛紫、鎏金配色,择一身烟青色绣折枝玉兰花广袖褙子,内衬月白柔光纱裙,面料轻薄雅致,花色温婉低调,端庄得体,契合摄政王妃身份,又不会锋芒太盛,惹人嫉妒。
配饰更是精简,只戴一对温润无纹羊脂玉耳坠,发髻簪一支素银小花簪,无繁复珠翠,清雅绝尘,衬得她肌肤白皙,眉眼温婉净。
妆容也是极淡裸妆,勾勒眉眼,提亮气色,不染浓艳胭脂,温婉自持。
打扮完毕,少女亭亭而立,清丽温婉,气质净纯粹,让人不忍诋毁。
临行之前,萧玦传唤王府暗卫统领,立于廊下沉声下令,语气威严,不容置喙:“即刻排布暗卫,王妃入宫全程,百步之内,暗卫寸步不离值守。”
“但凡有人言语冒犯、近身刁难、刻意构陷,无需禀报,直接阻拦。”
“今王妃若是受半点委屈、落半分难堪,所有值守暗卫,一并领罚。”
统领躬身跪地,神色凛然:“属下遵令!必护王妃周全!”
一切安顿妥当,王府鎏金马车停于王府正门。
萧玦率先下车,伸手稳稳扶住沈知微纤细手腕,掌心温热有力,护着她缓步下车,并肩踏入皇宫朱红大门。
宫道绵长,宫墙巍峨,来往内侍、宫人、朝臣尽数躬身避让,不敢抬头直视。
所有人都看见,素来独来独往、冷漠疏离的摄政王,此刻小心翼翼护着身侧王妃,抬手为她拂开路边垂落花枝,护犊之意,昭然若揭。
御花园牡丹盛放,姹紫嫣红,亭台临水,丝竹悠扬,贵女命妇环佩叮当,香气缭绕。
沈知微跟随萧玦入席落座,刹那间,全场目光尽数聚焦而来。
探究、嫉妒、轻视、玩味、好奇,万千视线交织,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
一场暗流涌动、风波暗藏的宫廷赏花宴,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