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正,天刚微亮,晨曦浅淡,薄雾漫遍整座京城。
镇国公府却是彻夜未歇,灯火通明。
吉时将至,暖阁内烛火灼灼,映得满室红锦耀眼。
沈知微端坐在妆镜前,一身大红织金缠枝嫁衣加身,裙摆绣满繁复鸾鸟纹样,金线流光,华贵至极。贴身红绫束出纤细腰身,乌发如瀑,眉眼被喜娘细细描摹,黛眉纤长,朱唇一点,本就娇憨明艳的容颜,此刻添了几分极致的倾城艳色。
凤冠沉重,缀满东珠碎玉,压在发间,沉甸甸的,像她此刻的心绪。
喜娘手持桃木梳,一边轻柔为她梳理长发,一边按着婚嫁吉言轻声念诵:“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吉言声声吉祥,落在沈知微耳中,却只剩一片空空的怅然。
她垂眸望着铜镜里一身红妆、明艳却落寞的自己,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掩去眼底所有的惶恐与酸涩。
今是她大喜之,十里红妆,百年婚配,在外人眼里,是无上荣光。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满身繁华红妆,裹着的是一场无人期许的婚姻,一场清冷无望的余生。
“小姐,真美。”云袖立在一旁,看着铜镜里的人,眼眶微微发红。
自家小姐本该配世间最好的温柔良缘,而非孤身踏入那座冰冷无温的摄政王府。
卯时正刻,门外鞭炮声响起,迎亲仪仗准时抵达府门。
按照皇室规制,摄政王迎亲队伍浩荡盛大,御赐鸾驾、鎏金喜轿、成对宫灯、随行禁军,整齐肃穆,绵延数条长街。
紧随其后的,是镇国公府足足一百二十八台嫁妆。
金银玉器、良田地契、商铺账本、绫罗绸缎、珍稀香料、古董字画,一箱箱、一抬抬,从国公府门口一路排开,横贯长街,真真称得上是十里红妆,盛况空前。
京城百姓沿街围站,人声鼎沸,满眼惊叹。
“不愧是国公府嫡女!这嫁妆也太丰厚了!”
“这般家世容貌,偏偏嫁去摄政王府,真是可惜了。”
“仪仗再盛、嫁妆再多又如何?王爷半点心意都无,嫁过去也是独守空房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艳羡者有之,惋惜者更多。
人人都看得见她的风光,无人看得见她的寒凉。
柳氏亲自上前,为女儿整理好嫁衣袖口,指尖触到女儿微凉的手背,眼底满是不舍与心疼,压着哽咽低声叮嘱:“微儿,入了王府,谨守本分,不争不抢,照顾好自己。记住,你嫁妆丰厚,底气十足,无需看人脸色,委屈自己。爹娘永远是你的退路。”
“娘知晓。”沈知微轻轻点头,声音轻软平稳,听不出情绪。
她不敢哭,今吉时,泪眼沾妆,是不吉之兆。
沈毅立在一旁,望着盛装的女儿,沉声道:“遇事隐忍,亦要有风骨。摄政王府纵冷,我沈家女儿,绝不卑微。”
“女儿谨记爹爹教诲。”
拜别父母,沈知微被喜娘搀扶着,一步步走出暖阁,踏上红毯,坐入鎏金八抬大轿。
轿身红绸华美,四围珠帘摇曳,精致华贵到了极致。
可轿内密闭狭小,无风无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随着一声起轿,队伍缓缓前行。
外头是喧嚣长街,人声沸鼎,锣鼓阵阵,一派大婚盛景。
轿内却是死寂安静,孤寂得只剩她一人的心跳声。
沈知微轻轻抬手,隔着厚重轿帘,隐约能听见外头百姓的议论,每一句惋惜,每一句揣测,都轻轻砸在她心上。
她蜷缩在宽大的嫁衣里,指尖紧紧攥着腰间贴身的平安玉佩。
那是母亲一早为她佩戴的,求的是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可她的无忧,从接下圣旨那起,便已然散尽了。
一路行过皇城长街,从繁华闹市至城西王府地界。
越是靠近摄政王府,周遭越是安静。
方才沿街的喧嚣热闹,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仪仗沉稳的脚步声。
待到喜轿稳稳落地,轿帘外的气息,已然冷得彻骨。
没有漫天红绸,没有满堂喜饰字,没有喜庆灯笼,没有宾客簇拥。
偌大的摄政王府,朱门大开,庭院深深,依旧是往肃穆清冷的模样。青瓦冷墙,松柏沉郁,唯有正厅摆了几桌极简喜案,勉强撑得起大婚礼制,除此之外,无半分婚嫁喜气。
盛大的十里红妆,轰轰烈烈抬入这座毫无暖意的王府,极致的热闹撞上极致的冷清,刺眼又心酸。
下人尽数垂首立在两侧,穿戴规整,态度恭敬,却个个面无表情,无半分恭喜喜色。
喜娘都微微怔了一瞬,见过无数王侯大婚,从未见过如此寡淡冰冷的婚礼。
“落轿,请王妃下轿。”
沉稳唱喏声响起。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抬手掀开轿帘,伸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由喜娘搀扶着,缓步下轿。
凤冠压顶,红裙曳地,她立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看着这座肃穆冰冷的王府,心口一寸寸发沉。
拜堂仪式极简至极,潦草迅速。
没有宾客观礼,没有亲友祝福,没有喧闹起哄。
高堂空置,无需跪拜。
她隔着朦胧的凤冠珠旒,隐约望见身前立着一道玄色挺拔身影。
男子身姿修长笔直,墨色喜服衬得肩宽腰窄,气度森严,周身凛冽气场,生人勿近。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觉那道背影冷得像山、沉得像夜,无半分烟火温情。
全程静默行礼,三拜即成。
简单、仓促、冰冷。
没有一丝新婚的温情暖意。
礼成之后,无人祝贺,无人道喜。
司仪平淡唱喏:“礼成,送入洞房。”
话音落,沈知微便被喜娘引着,转身走向偏僻雅致、却同样冷清的主院寝殿。
一路穿过层层庭院,路上不见一个客人,不闻一句笑语。
偌大王府,寂静得仿佛这座盛大的大婚,从未发生过。
喜娘将她送入寝殿,轻声叮嘱几句规矩,便躬身退下,合上殿门。
“咔哒”一声轻响。
房门紧闭,隔绝了外头仅存的一丝礼制声响。
偌大的寝殿,精致华美,陈设皆是顶配紫檀、锦绣软榻,价值千金,处处透着王府尊贵。
可空荡荡的殿内,安静得可怕。
红烛高燃,火光摇曳,映得满室红帐旖旎,却衬得一室孤寂愈发浓重。
沈知微端端正正坐在铺满花生桂圆的喜床上,大红盖头覆头,遮住了她所有的神情。
四下无人,寂静无声。
她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沉重的凤冠压得她脖颈发酸,嫁衣厚重紧绷,浑身僵硬疲惫。
从出等到暮。
窗外天色由浅亮转为暗沉,落余晖散尽,夜幕缓缓笼罩大地。
烛火燃了半寸,满屋红影晃动。
整整一个下午,无人进来,无人问津。
传闻果真不假。
他果然,半分不在意她。
不在意这场婚事,不在意她的难堪,不在意她独自一人,枯坐空房。
盖头之下,少女清澈的眼眸,一点点蒙上湿润的雾气。
心底那点残存的、微不足道的期待,彻底彻底凉透。
她轻轻蜷了蜷指尖,在心底无声默念。
往后岁岁年年,大抵,都是这般冷清孤寂了。
而她这一生,怕是就要困在这座冰冷的王府里,守着一场无人偏爱、无人珍惜的婚姻,静静度,寂寂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