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5

角斗表演结束后第三天,罗马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罗马大祭司昆图斯·穆齐乌斯·斯凯沃拉死了。死因是中风——他在自家餐厅里吃着一盘烤画眉鸟,忽然眼珠一翻,从躺椅上栽下来,连最后一杯酒都没喝完。医奴赶来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大祭司不是普通官职。大祭司是罗马国家宗教的最高首脑,掌管所有祭祀、历法、宗教法规和维斯塔贞女的管理权。这个职位是终身的,一旦当选,除非死亡,否则不会让位。斯凯沃拉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将近二十年,所有人几乎都忘了大祭司也是会死的。

消息传到凯撒耳朵里时,他正蹲在粮仓门口跟管理员一笔一笔地核对库存。菲利普斯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账本,额头上的汗珠在初冬的寒风里凝成了盐霜。营造官查粮查了整整两个月,查出了三万斗小麦的亏空,两个前任留下的仓库管理员已经被移送法办。凯撒正打算把这笔亏空写进呈给元老院的调查报告里,母亲的侍女忽然跌跌撞撞地跑来,在门口就喊了出来。

凯撒站起来,把蜡板交给菲利普斯。他站在粮仓门口,看着罗马广场方向隐约可见的维斯塔神庙的屋顶,沉默了很久。卡尔普尔尼乌斯以为他要发表什么感慨,但他只说了三个字。

“时机到了。”

大祭司不是选出来的,是买来的。这是罗马每一个政客都心知肚明却从不在公开场合承认的事。大祭司由十七个部落抽签组成的特别公民大会选举产生,但选票早在选举前就分好了价码,部落首领们各有其主,价高者得。这不是什么秘密,但从来没有人敢在光天化之下说破——直到凯撒决定参选。

凯撒宣布参选的那天,元老院里的笑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他三十二岁,营造官刚当了不到一年,身上背着四十多万塞斯特斯的债务。他的竞争对手有三个人:一个是前执政官卢塔提乌斯·卡图卢斯,苏拉生前的左右手,背后站着整个元老院保守派;一个是老祭司塞维利乌斯,在宗教圈子里混了三十年,对每一套祭祀礼仪倒背如流;还有一个是普布利乌斯·克拉苏——克拉苏的堂弟,背靠着罗马最有钱的家族。

每一个人的履历都比凯撒漂亮十倍。卡图卢斯打过东方战争,有一尊凯旋雕像立在广场上;塞维利乌斯主持过三十七次国祭,元老院里一半的人都请他算过历法;普布利乌斯·克拉苏虽然能力平平,但他堂兄的钱袋子是罗马最深的。

凯撒有什么?在元老们眼里,他只有一个已故的姑父马略,一堆还不清的债,和一群除了会喊口号一无所有的穷人。

“这个小尤利乌斯是不是角斗表演看多了,以为自己也能进竞技场?”一个元老在柱廊下对西塞罗说。西塞罗没有笑。他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对朋友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他也许是在送死。但他从来不做没有准备的事。”

西塞罗说得没错。凯撒的准备,从角斗表演那天就开始了。

大祭司选举的消息传开后,那批曾经在竞技场上用拳头击打膛致敬的马略旧部,一夜之间变成了凯撒的竞选先锋。这些老兵年纪大多在四十到五十之间,满脸风霜,手上全是老茧,但他们往街口一站,腰杆笔挺,嗓门洪亮,比任何竞选海报都管用。他们挨家挨户地敲门,对每一个手里有选票的公民说同样的话——“马略的外侄竞选大祭司,你投不投?”

苏布拉区的反应最热烈。凯撒翻修的那两条巷子至今仍然平整如新,巷口的石碑上刻着“苏布拉区居民共修”,每一个路过的居民都知道这是谁修的。码头工会在自己的集会地点贴了一张粗糙的告示,上面画了一顶祭司冠,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凯撒”两个字。阿文廷山的佃农们把家里仅有的熏肉送到尤利乌斯宅邸,多米提乌斯收了一篮子又一篮子,实在收不下了,只好红着脸往外推。

但光靠穷人不行。穷人有人头,但不一定有投票权——罗马的公民大会按部落计票,每个部落一票,而在三十五个部落中,贵族和骑士阶层控制的部落占了将近一半。凯撒必须拿下至少十八个部落才能当选。这意味着他必须争取中间派的骑士阶层,甚至要从保守派的堡垒里挖人。

选举前第七天,凯撒做了一件让克拉苏觉得不可思议的事。他登门拜访了克拉苏的堂弟普布利乌斯·克拉苏,建议两人私下协商——在投票之前先进行一轮模拟测试,各自派人去试探十七个部落领袖的口风,谁能拿到更高的支持度,另一方就主动退选,把票集中转移给胜者,共同对抗保守派的卡图卢斯。

普布利乌斯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个负债累累的年轻营造官居然敢主动上门谈条件,更没想到他的方案听起来如此合理——如果克拉苏家族和凯撒的平民票源合并,胜算远比各自为战大得多。普布利乌斯没有当场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他说需要跟堂兄商量。

当天晚上,克拉苏把凯撒叫到了家里。这一次不是在书房,是在浴室。克拉苏半躺在大理石热水池里,两个奴隶正给他按摩肿胀的左脚。痛风让他最近脾气暴躁,但他对凯撒说话的语气却出奇地平和。

“你要我让普布利乌斯退选?”

“对。”

“你知道我在他身上的前期投入有多少吗?”

“大概十万塞斯特斯。”凯撒说,“如果他退选,这笔钱我认。”

克拉苏差点从水池里滑下去。“你认?你身上背的债比我浴室里的水蒸气还多。你拿什么认?”

凯撒从袍子里掏出两块蜡板,递过去。第一块蜡板上写着一个详细的还款计划:从大祭司的年津贴、祭祀活动管理费、宗教地产的租金收入中逐年列支,精确到每一个铜板。第二块蜡板上写着一份政治草案——如果凯撒当选,将在未来三年内与克拉苏家族共享所有宗教职位的提名权。

克拉苏把蜡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凯撒。他认识这个年轻人快十年了,从他还在西班牙当财务官助理时就认识。这些年他看着凯撒一步一步从最底层往上爬,每一次都像是在走钢丝,但每一次都没掉下去。现在这个走钢丝的人,居然跑到他浴池边来跟他谈分账。

“你这是拿我的钱,买我的堂弟退出,然后还要我继续借钱给你买选票?”克拉苏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整个浴室的蒸汽都在晃,“你是不是觉得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不是大风刮来的,”凯撒说,“是大火里捡来的。苏拉公敌宣告那年,您收购了几十处被没收的房产。那些房产的主人,有一半是我姑父马略的朋友。您从大火里捡了钱,现在分一点给马略的外侄,不过分。”

浴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热水从大理石龙头汩汩流淌的声音。克拉苏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笑容下面的东西变了。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在乞求,而是在提醒他——你的原始积累是怎么来的,我心里一清二楚。我们可以做盟友,也可以不做。如果不做,有些陈年旧事说不定哪天就会被人翻出来。

这不是威胁。这是提醒。提醒比威胁更让克拉苏不安。

克拉苏最终答应让普布利乌斯退选。但他加了一个条件——凯撒必须从他手里再借二十万塞斯特斯,作为收买关键部落首领的最后一笔竞选经费。年息百分之十二,比市场价高两个点。这等于把他和凯撒之间的债务从四十多万推到了六十多万。

凯撒一口答应。因为克拉苏说的是实话——没有这二十万,他在关键部落手里的选票本撬不动。

普布利乌斯宣布退选的消息传出来后,保守派阵营炸了锅。卡图卢斯原本以为自己的对手会是克拉苏家族,没想到克拉苏家族居然在选举前五天主动退出,把自己的票源拱手让给了一个三十二岁、负债累累的营造官。更让保守派措手不及的是,凯撒居然拿到了普布利乌斯退出后留下的全部七个部落的初步承诺——这些部落原本是克拉苏家族的金库,现在变成了凯撒的票仓。

凯撒也并非没有失误。就在选情最吃紧的那几天,他在广场上发表了一场支持马略旧部的演说,当场公开了当年苏拉公敌宣告期间的一份旧档案残片——上面记录着保守派贵族们如何瓜分马略党人的家产。这份档案是他从老祭司梅特鲁斯留下的遗物中找到的,上面的名单涉及好几位现任元老。他本意是用这份档案震慑那些还在阻挠他的保守派,但演说结束后他发现,档案上的人比预料中更顽固。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联合起来加大了对他的抹黑攻势,接连爆出伪造的“比提尼亚丑闻”细节和子虚乌有的“东方通敌信件”。这一进一退之间,舆论场上的攻守反而比选票更难控制。

选举那天,天还没亮,凯撒就起了床。

他穿上母亲为他缝制的一件新托迦——纯白羊毛,镶着代表营造官职位的窄紫边。奥雷莉亚亲手在衣角内侧用红线绣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维纳斯女神像。她把托迦披在儿子肩上时,手指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台伯河的水面。

“当年你父亲穿这件袍子竞选营造官的时候,我给你父亲也绣了一个。”她说,“他选上了。”

凯撒握住母亲的手,没有说话。

他走进中庭时,天边刚露出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全家人——奥雷莉亚、多米提乌斯、几个老仆——都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凯撒在众人注视下走到门廊尽头,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克拉苏昨晚又借了二十万给我。如果今天选不上,我们全家搬回萨宾山区的羊圈里去住。”

多米提乌斯怔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老管家缺了两颗门牙,笑起来有些漏风,但笑得中气十足:“小主人放心。羊圈我收拾过,比当年净。”

奥雷莉亚没有笑。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走吧。”

投票在战神广场的公民大会临时会场举行。清晨时分,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十七个有投票权的部落代表站在各自的划定区域内,手持陶片,等待唱名。保守派倾巢而出,卡图卢斯亲自站在元老席上,身旁簇拥着一群白发苍苍的贵族,脸上的表情威严而阴沉,像是在参加一场葬礼。他的竞选总管直到最后一刻还在私下向部落首领许诺土地和税务优惠,凯撒派去盯票的菲利普斯把这些许诺一一记在蜡板上,立刻派人回来通报。

凯撒站在平民区前方,身旁是卡尔普尔尼乌斯和几个马略老兵出身的竞选助手。他的神情比平时更沉默,没有跟任何人交谈,只是看着广场上的人头攒动,像是在数什么。

唱名官开始点名第一个部落的时候,凯撒忽然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几个人低声说了句话。那句话被嘈杂的人声盖住了,只有卡尔普尔尼乌斯听见了。他说的是——“不管今天结果如何,这些人的脸,你都帮我记住。”

投票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时分,最后一个部落的票箱被抬到计票台上。唱名官开始计票,广场上寂静如死。西塞罗站在柱廊下,手里攥着一条擦汗的手帕,攥了整整一个时辰都没打开。克拉苏坐在元老席上,表情平静,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节奏越来越快。

当唱名官宣布最后一个部落——埃斯奎利诺部落——的票投向凯撒时,整个战神广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十八个部落。凯撒赢了十八个部落。

卡图卢斯拿到了十二个,老塞维利乌斯拿到了五个。凯撒以刚刚过半的优势当选为罗马共和国新任大祭司。

平民区炸开了。老兵们把头盔抛向空中,码头工人抱在一起互相捶打,苏布拉区的几个老太太当场哭了出来。阿文廷山来的佃农们把带来的面包掰成碎块往人群里扔,扔得满天都是。

凯撒没有欢呼。他站在讲台上,对所有支持他的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来,对全场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不高,但在人声鼎沸中清清楚楚地穿透出来。

“我说过,大祭司的位置不看家谱。今天你们帮我证明了这一点。我欠你们每一个人的。”

他没有说“谢谢”。他说的是“我欠你们”。台下的欢呼声又高了八度。

卡图卢斯在元老席上站起来,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会场。临走时他在克拉苏面前停了一步,低声说了一句只有克拉苏听见的话:“你养了一条蛇。”克拉苏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耸了一下肩膀。

当天晚上,凯撒站在尤利乌斯祖宅的中庭里。夜空中零星挂着几颗寒星,台伯河的水声远远传来,沉闷而绵长。他脱掉托迦,独自站在天井下方,手里拿着那块在广场上伴他度过了所有艰难时刻的旧蜡板——上面刻着母亲多年前写下的一行字:“旧债已清,新债开始。”

他把这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拿起铁笔,在下面刻了三个字。

还没完。

第二天,凯撒以罗马大祭司的身份出席了维斯塔神庙的首次正式祭祀。当他身穿镶紫边的大祭司长袍、头戴祭司冠走过广场时,街道两侧挤满了前来围观的平民。有人往他脚下撒花瓣,有人高喊他的名字,有人伸出手试图触碰他袍子的下摆。但没有人注意到,在他走过人群之后,有几个贵族家的管家悄悄离开了元老院柱廊,往卡图卢斯府邸的方向去了。

新一轮的麻烦,已经在阴影里开始酝酿。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