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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5

营造官上任的第三十天,凯撒站在罗马大竞技场的中央,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椭圆形的天空。

大竞技场还不是后世那座大理石砌的弗拉维圆剧场——那是两百年后的事。此刻的竞技场还是木石混建的旧式结构,看台能容纳六万人,支柱是刚从伊特鲁里亚运来的粗橡木,还带着没剥净的树皮。地面上铺的黄沙是从奥斯提亚海滩运来的,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新鲜刨花的松脂味、牲口栏里飘来的野兽膻味,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来自上一场表演残留在沙土里的血腥气。

这是他就任营造官以来的第一场大型角斗表演。预定在三天后正式开演。

但凯撒此刻站在竞技场中央,不是为了彩排——是因为原本答应供货的角斗士商人跑了。

消息是昨天半夜送到的。一个满头大汗的奴隶敲开凯撒家的大门,递上匆匆写就的几行字。信上说,那个维罗纳的角斗士贩子因为欠了赌债,带着定金连夜逃出了罗马,手下的角斗士也被他提前转卖给了西西里岛的一个庄园主。而定金——两万塞斯特斯——是凯撒十天前亲手付出去的,用的是从克拉苏借款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笔现款。

凯撒把信看完,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只是折叠好塞进袖子里,对那个报信的奴隶说了句“知道了”。

但站在他身边的营造官副手马尔库斯·卡尔普尔尼乌斯已经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这个人是个小贵族出身,一张圆脸,两撇稀疏的胡须,遇到任何风吹草动就出汗。此刻他的额头上已经淌下三道汗痕,声音都变了调:“没了角斗士,三天后我们拿什么给六万人看?让他们看空场子?”

凯撒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跟我去卡普阿。”

卡普阿是坎帕尼亚最大的角斗士训练基地,也是整个意大利最好的角斗士产地。从那里雇角斗士,比从罗马的二道贩子手里买要便宜一半,但有一个问题:卡普阿在罗马以南一百二十罗马里,来回至少三天。加上挑选和谈判的时间,最少也要五天。而凯撒只有三天。

但卡普阿对他来说,还有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意义。三年前在阿皮亚大道上伏击他的三个角斗士,就是卡普阿的兰图鲁斯·巴提亚图斯训练营出来的。当时他放了那三个人一条生路,让他们给巴提亚图斯带了一句话:他欠我一个情,有一天我会去找他要。现在是时候了。

当天傍晚,凯撒带着卡尔普尔尼乌斯和两个随从,策马驶出了罗马的卡佩纳城门。四个人沿着阿皮亚大道向南疾驰。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在暮色里溅起点点火星。

阿皮亚大道两旁的古墓在黄昏里沉默如碑林,墓碑上的雕像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四个赶夜路的人。经过第四英里的转弯处时,凯撒勒了一下缰绳。道路两侧的野生夹竹桃还在,但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密匝匝的暗绿色叶子。三年前他站在这里,用三寸不烂之舌从三个角斗士的斧下捡了一条命。三年后,他要去找那三个人的老板讨债。

第二天正午,一行人赶到了卡普阿城外。巴提亚图斯的角斗士训练营坐落在城北一片洼地里,四周围着削尖的木桩栅栏,营门两侧各立一座木塔,塔上站着放哨的弓箭手。凯撒在马上远远看见营里的景象——上百个角斗士正在烈下练,有的用木剑对打,有的扛着原木做负重跑,有的在沙地上练习翻滚。喊声此起彼伏,木剑撞击声密如急雨。

兰图鲁斯·巴提亚图斯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秃头,双下巴,穿着件昂贵的希腊式长袍,但袍子上一大块油渍显示他刚吃过一顿油水很大的午饭。他一眼就认出了凯撒,脸色变了数次——先是惊讶,然后是心虚,最后定格在一种商人对棘手客户特有的假笑上。

“尤利乌斯大人!什么风把您吹到卡普阿来了?”

凯撒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开门见山:“三年前,你手下三个角斗士在阿皮亚大道上堵我。一个用斧,一个用剑,一个用拳。我放了他们一命,让他们给你带句话——说你欠我一个情。你还记得吗?”

巴提亚图斯咽了口唾沫。三年前的事他当然记得。那三个角斗士回来后把凯撒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他听,他当时只是庆幸没出人命,后来听说凯撒在罗马政坛越混越大,心里就打起了鼓。“记得,记得。”他用一块亚麻手帕擦着额头,“那三个蠢货我已经罚过了——”

“我来不是为了翻旧账。”凯撒打断他,“我现在是罗马的营造官。三天后在大竞技场有一场角斗表演。我预订的角斗士被维罗纳的骗子卷走了定金。我需要你帮我凑三十二对角斗士——全套。三对色雷斯式,三对莫米罗式,六对网斗士和剑斗士的组合,外加一对战车角斗。三天之内送到罗马。”

巴提亚图斯张大了嘴巴,双下巴抖了三次,像是在默默估算这笔订单的金额。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凯撒失望的话:“尤利乌斯大人,三天不可能。我这里能马上出场的角斗士只有十六个人,而且其中一半是训练不到一年的新手。老手都被订光了——下个月庞培要在西塞罗的家乡办凯旋庆典,克拉苏也要给自己的私人宴会预定二十对。他们都是提前半年下单的。”

卡尔普尔尼乌斯的圆脸上又淌下了汗水,低声嘟囔着“完了”。但凯撒没有退缩。他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压低到只有巴提亚图斯能听见。

“兰图鲁斯·巴提亚图斯。三年前我给你那三个角斗士看了克拉苏对这座训练营的调查令。那份调查令现在还在我手里。当时我没有把它交给监察官,是给了你一个面子。这三年间,你的训练营从六十七人扩张到了现在的一百二十人。你发了财,而我没有来打扰过你。现在我来找你,不是要讹你,是要跟你做买卖。买卖可以谈价钱,但面子不谈价钱。”

巴提亚图斯把手帕攥成了一团,油脂从指缝里渗出来。他当然知道凯撒在说什么——非法使用奴隶参与军事训练是重罪,而他的训练营里至少有一半奴隶是以“农庄工人”的名义买进来、实际被训练成职业角斗士的。如果凯撒把那份调查令到罗马监察官手里,这座进的训练营明天就得关门。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要我怎么安排?”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凯撒和巴提亚图斯在训练营的木棚里谈成了一笔交易。凯撒把话挑明了:三十二对角斗士,三天之内送到罗马,价格按正常行价打六折。六折不是白占便宜,而是一笔互相抵消的账——三年前那个情面,换三十二对角斗士的打折。当初他放了三个角斗士一条命,现在要巴提亚图斯用这三十一对角斗士的折扣来还。巴提亚图斯负责从其他训练营紧急借调缺口,所有人必须在表演当天凌晨到达罗马大竞技场的铁栅门。

巴提亚图斯一边点头一边擦汗。到最后,他说了一句让凯撒意外的话。

“尤利乌斯大人,您跟别的罗马贵族不一样。那些人来我这里,要么趾高气扬,恨不得用鞭子抽着我办事;要么低声下气,求我给他们的庆典留几个好货色。您不趾高气扬,也不低声下气。您拿着旧情来跟我谈买卖——但您的旧情里,夹着一我看不见的棍子。”

凯撒没有否认。他只是站起来,整了整袍子,说了一句:“棍子不是用来打你的。是用来打我看不见的敌人的。你是商人,我在你眼里也是半个商人。商人之间,能谈买卖就不需要棍子。但如果不谈买卖——棍子就在那里。”

巴提亚图斯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凯撒一行人送到营门口,目送四匹马消失在卡普阿城外的炊烟里,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满手是汗,混着刚才被掐出的指甲印,泛着淡红色。

三天后,大竞技场的角斗表演如期开演。

清晨卯时,六万个座位座无虚席。看台上方撑起了遮阳的亚麻布天幕,把整个竞技场笼罩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晕里。元老席上坐着克拉苏和一批与凯撒有交情的元老,平民区挤满了苏布拉区的码头工、埃斯奎利诺区的老兵、阿文廷山的佃农和菜贩。最上层的木凳上甚至站了人——没有座位的奴隶和乞丐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像一群栖在树上的乌鸦。

凯撒站在竞技场东侧的主办人看台上,身穿一件崭新的纯白托迦,紫边在晨光里泛着深沉的光泽。他的母亲奥雷莉亚坐在他身后的座位上,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公开出现在罗马的公众场合。奥雷莉亚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坐姿像一杆竖在沙滩上的旗,脊梁挺得笔直。她看着儿子站在看台边缘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十六岁那年背着行囊逃出罗马的那个凌晨。那天的背影瘦弱得能被一阵山风吹倒。现在这个背影宽了,稳了,像一堵墙。

表演开场前,凯撒履行了对克拉苏的承诺。他走到看台前沿,双手虚按,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罗马的公民们!今天的表演,由马尔库斯·李锡尼乌斯·克拉苏大人慷慨资助。请把你们的掌声献给罗马最慷慨的人!”

掌声雷动。克拉苏从元老席上微微欠身,对四周拱手致意。当他在掌声里环顾四望时,他注意到观众席上有一大片区域坐满了整齐划一的人——他们不像是苏布拉区那些七零八落来蹭饭的贫民,而是一群有组织的、穿着旧军服短袍的老兵。这些人鼓掌的方式都不一样——不是平民那种杂乱无章的拍巴掌,而是用拳头击打膛,节奏整齐,像是在敲军鼓。克拉苏认出了这个节奏。那是马略军团的老兵致敬礼。他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看了凯撒一眼。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欠了他几十万的年轻营造官,手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基本盘。

号角吹响。铁栅门轰隆隆地升起,角斗士们鱼贯而出,在沙地上排成一列。他们的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头盔上彩色的羽冠在风里微微颤动。观众席上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声,声浪大到连竞技场支柱上的橡木都在震。

凯撒没有坐下。他站在看台边缘,左手扶着大理石栏杆,右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看见了苏布拉区的面孔,看见了马略旧部的面孔,看见了元老们脸上的假笑和克拉苏眼中转瞬即逝的阴影。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河面上的薄冰在阳光下裂开了一道细纹。

前排的卡尔普尔尼乌斯回头想跟他说什么,看见他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上司不是在观看角斗。他是在数自己的兵。

第一对角斗士在沙场上交锋。剑盾相撞,火星迸溅。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凯撒站在那里,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忽然想起莫隆在罗得岛说过的话——“言语不能使一个人成为国王。但没有言语,国王不过是拿刀的屠夫。”

此刻,他的言语已经用完了。接下来,要看刀。角斗士在竞技场上流出的鲜血,正在浇灌他下一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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