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在灌木丛里藏了六天。
第七天清晨,他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觉得山风比平时凉,凉得往骨头缝里钻。他裹紧了多米提乌斯给的旧毯子,以为只是夜里没睡好。到了中午,太阳晒得橄榄林泛白光,他却开始打寒战,牙齿碰得咯咯响,怎么也止不住。
多米提乌斯送饭时发现了不对劲。
少年蜷在树枝搭的窝棚里,脸色灰白,嘴唇裂起皮,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伸手一摸,烫得像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石头。
“小主人,你烧起来了。”
凯撒睁开眼睛,眼神还是清明的,但眼白已经开始泛红。他自己摸了摸额头,说了一句:“不是今天才烧的。昨天就开始发冷了,我没当回事。”
多米提乌斯急得团团转:“这不行,这得下山找医生——”
“不能找医生。”凯撒打断他,声音虚弱但语气笃定,“苏拉的兵正在搜马略派的人。医生是最好突破的口子——给够钱,什么病人都能供出去。”
多米提乌斯张着嘴,知道他说得对。眼下萨宾山区周边的每个镇子都有苏拉的探子,医生这种跟三教九流都打交道的人,嘴巴最不牢靠。
“那怎么办?”
凯撒裹紧毯子,把自己缩成一团,沉默了很久。多米提乌斯以为他昏过去了,正要上前探鼻息,少年忽然开口。
“大叔,您帮我做几件事。第一,把我挪到石屋里去。”
多米提乌斯一愣:“石屋?那不是太显眼了?”
“我现在的身体,已经不能在灌木丛里撑了。湿气太重,夜里山风一吹,不用等苏拉的刀,热病就能要我的命。”凯撒咳嗽了两声,嗓音沙哑,“但搬到石屋去,不等于等死。您把石屋后面的羊圈清理一下,在羊圈的草堆下面挖个坑。能容一个人躺平的大小。”
“挖坑?”
“的坑。平时用草盖上。万一山下有动静,我躲进去。苏拉的兵搜到石屋,看见里面没人,会以为我已经跑了。他们不会去翻羊圈里的草堆——太脏,太臭,不值得费那个力气。”
多米提乌斯听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孩子烧得都快站不稳了,脑袋还在转。这些算计听着冷静,但每一条都是拿命试出来的。
“第二件事,”凯撒继续说,“您下山一趟。去镇上,找一家客栈,假装喝醉了酒跟人闲聊。您就说,山上庄园里最近闹鬼,半夜有动静,天亮去看又没人。说得越神神叨叨越好。”
多米提乌斯瞪大了眼:“这……这不是引他们来搜吗?”
“就是要引他们来搜。”凯撒说,“但来的人不能多。如果您说看见‘可疑的人’,他们会派一队兵来搜山。但您说‘闹鬼’,他们会派一两个好奇的倒霉蛋来看看。一两个兵,您应付得了。”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而且,他们来过了,扑空了,回去交差,就不会再来。这里就会变成‘已经搜过、没有结果’的地方。反而安全。”
多米提乌斯沉默了好一阵子。山风吹过橄榄林,树叶沙沙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您祖父当年,”老管家终于开口,“最喜欢说的一个词,叫‘兵不厌诈’。我以前听不懂,觉得打仗就是比谁的刀快。现在懂了。”
凯撒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然后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多米提乌斯把少年背到石屋里时,才发现他比看上去更轻。十六岁的男孩子,骨头架子已经长开了,但肉没跟上,背上摸得到肋骨的棱。热病把他最后一点力气也抽走了,他软塌塌地趴在老管家的背上,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口压着块石头。
石屋里生起了火。多米提乌斯把羊皮袄垫在凯撒身下,又用凉水浸了布巾敷在他额头上。少年在昏迷中开始说胡话。
他说的不是普通胡话。多米提乌斯凑近了听,听见他嘴里反复念叨着几个名字——母亲,姑父马略,还有一个他听不懂的希腊名字。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句子,像是在跟谁争辩,语气时而恭敬时而咄咄人,但说的什么听不清楚。
黄昏时分,凯撒忽然醒了。
不是慢慢醒来,而是一下子睁开眼睛,目光清亮得像没生过病一样。多米提乌斯吓了一跳——高热病人通常不会这样清醒,这更像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
“水。”凯撒说。
多米提乌斯递过陶碗,少年咕咚咕咚喝完了一整碗,然后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汗珠从他额头上滚下来,一滴滴砸在羊皮袄上。
“刚才我做了一个梦。”凯撒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之前稳了不少。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死了。”
多米提乌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死在一张很大的床上,床单是紫色的——不是那种染出来的紫,是推罗紫,真正的贝紫。身上穿着祭司袍,袍子上绣着金线。”凯撒的目光落在火堆上,火苗在他瞳孔里跳跃,“身边站满了人,全是元老,穿白袍的元老。他们的脸我一张都看不清,但我知道他们在看我。然后我低头一看,白袍上全是血。”
他停了一下,忽然问:“大叔,您信梦吗?”
多米提乌斯想了想:“以前不信。后来有一次梦见老主人跟我说话,第二天羊就生了两胎双羔。说不好。”
凯撒没有再追问。他把头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火堆里的橄榄木烧得噼啪响,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像萤火虫在夜里飞。
过了一会儿,凯撒又问了一句:“您见过苏拉吗?”
多米提乌斯摇头:“没见过。老主人活着的时候带我去过罗马,远远看见过一次苏拉的凯旋式。他在战车上站着,袍子是金色的,脸看不清,太远了。就记得他后面跟着好多人,扛着旗子、金银器皿,还有囚犯,一长串,走了两个时辰才走完。”
“我问过姑父马略,苏拉是个什么样的人。”凯撒说,“姑父只说了四个字——‘不像人’。”
“不像人?”多米提乌斯皱眉,“那像什么?”
凯撒没有回答。他又开始发抖了,这次抖得比上午更厉害。多米提乌斯把火拨旺,又加了一张毯子,但无济于事。少年的牙齿在打颤,手指攥着毯子的边缘攥得发白。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多米提乌斯全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他猛地站起来,抓起了门边的柴刀。
门外的人没有闯进来,而是敲了敲门框。
“多米提乌斯老叔?在不在?”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年轻了,粗哑但中气十足。多米提乌斯听出来了——是山下磨坊的克罗莉丝,一个出了名嘴碎的寡妇。她逢人就说自己是尤利乌斯家的佃户,实际上她本不算佃户,只是偶尔帮庄园磨橄榄油,拿些油渣抵工钱。
多米提乌斯拉开门闩,堵在门口没让她进来。
克罗莉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陶罐,脸上堆着笑。笑里全是殷勤,殷勤里又藏着几分掩盖不住的紧张。
“老叔,我听说山上来了人,想着给送点羊。羊退烧最好,我当年男人烧得快死的时候,就是喝了羊——”
“谁告诉你山上来了人?”多米提乌斯打断她。
克罗莉丝的嘴张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这个……就是……今天下山买盐的时候,顺嘴听人说的。”
多米提乌斯看着她。这个女人的眼睛不敢看他,往他身后的门缝里瞟。她不是来送羊的。她来探路,来看石屋里藏了什么,好下山去换赏钱。
多米提乌斯接过陶罐,说了一句:“谢谢。回头榨了油给你送一罐下去。”
然后就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去,手心全是冷汗。克罗莉丝下山的脚步比上山时快得多——那是急着去告密的人的走法。
“麻烦了。”多米提乌斯对着黑暗中的凯撒说,“她下山一定会说。最快明天,最迟后天,苏拉的兵就会来。”
凯撒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那您正好,把闹鬼的事说给她听了?”
“说了。下山买盐的时候就跟她提过一嘴,说最近山上半夜有响动。”
“那就对了。”凯撒把毯子往脖子上拢了拢,“她告密的时候,会说山上藏了人,但也会说闹鬼。两个消息加在一起,听在当兵的耳朵里就是——一个疑神疑鬼的老太婆在嚼舌头。他们不见得会当真。”
“万一他们当真呢?”
凯撒沉默了一瞬:“那就得看您的演技了。”
第二天上午,苏拉的兵没来。
凯撒的热度退下去了一些,能坐起来吃一点东西。多米提乌斯熬了麦粥,少年小口小口地喝着,额头上还在冒虚汗。他的身体状况很差,但眼神恢复了锐利。
下午,兵来了。
不是一队,是两个。一个四十来岁的百夫长,矮壮,满脸横肉,走路像头熊;一个年轻的辅兵,瘦高个,背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标枪,看什么都好奇。
克罗莉丝没敢自己带路,但她的消息显然递到位了。
多米提乌斯远远看见两个兵沿着山路上来,心里反倒镇定了。凯撒说得对——两个兵,不是一队兵。这说明苏拉的人并没有把克罗莉丝的告密当回事,只是例行公事来转转。
他把门打开,站在门口,做出一副“正忙着”的样子。柴刀就立在门框旁边,不是藏起来,而是大大方方地放在那里——农民家门口放把柴刀,天经地义。
百夫长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多米提乌斯一眼:“你是这家管事的?”
“是,长官。”
“有人举报说你这庄园里藏了人。”
多米提乌斯露出一个老实巴交的、困惑的表情:“?长官,您看我这地方,就三间石屋一片林子,藏只羊都费劲。”
百夫长没理他,直接往石屋里走。年轻辅兵跟在他身后,眼睛东张西望,看见橄榄林里的羊群,眼睛亮了一下。
“羊不错。”
“不怎么样,”多米提乌斯赶紧接话,“今年旱,瘦得很,宰不出几斤肉。”
他一边说一边跟在百夫长身后,心跳得咚咚响。石屋里火堆还没灭,地上铺着羊皮袄,桌上的碗还没来得及收——一切看起来都像有人住的样子。
百夫长站在屋子中间,扫了一圈。
火堆。毯子。碗。
他皱起眉:“不是说没人住吗?这火还热着。”
多米提乌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他记住了凯撒的话——不要慌。他叹了口气,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说:“长官,这事说出来怕您笑话。这屋子吧,最近不太平。”
百夫长转头看他:“不太平?”
“闹鬼。”多米提乌斯压低了声音,表情认真得像在说军国机密,“就是最近的事。白天好好的,晚上有动静,进来一看什么都没有。火也会自己亮——我明明睡前灭了,早上起来还有火星。”
年轻辅兵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往门口退了一步。
百夫长瞪了辅兵一眼:“瞧你那点出息!”但他自己也皱了皱眉头。罗马人的骨子里都迷信,当兵的更迷信——他们不怕刀枪,但怕鬼神。
多米提乌斯趁热打铁:“我寻思着,这屋子从前是老主人夏天来避暑的地方。老主人死了快十年了,没准是魂儿回来看——”
“行了行了。”百夫长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到石屋后面转了一圈,看了看羊圈,看见满地的羊粪蛋和污草料,嫌弃地皱起鼻子。他没有靠近草堆——那草堆上全是羊粪的臭味,苍蝇嗡嗡地飞,一个四十多岁的百夫长是不会亲自去翻一堆臭草料的。
“没人。”百夫长下了结论,“老太婆瞎扯淡。”
他转身下山,年轻辅兵跟在他身后,还在回头看那些羊。多米提乌斯跟了几步,故意问了一句:“长官,要不留下来吃顿饭?我宰只鸡——”
“没工夫。”百夫长头也不回。
两个兵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多米提乌斯站在原地,等了好一阵子,确认他们不会再折返,才转身回到石屋里。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双腿忽然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到了地上。
草堆哗啦啦地响了一下,凯撒从里面钻出来,满身草屑,头发上沾着羊粪渣。他脸色还是白得吓人,但眼神很平静。
“大叔,您刚才那番鬼话,连我差点都信了。”
多米提乌斯苦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他当了三十六年老管家,没想到临老还得学演戏。这世道,能把一个种橄榄的老农成戏子。
凯撒把羊皮袄铺好,重新躺下去。他盯着石屋顶上的裂缝,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细线。
“那两个兵回去以后,会把这里标记为‘已搜查、无异常’。”他说,“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安全了。”
多米提乌斯点点头。
“不过,克罗莉丝不能留在这里了。”凯撒的声音忽然变得冷了一些,“她不是坏人,但她嘴太碎。今天来的是两个不想活的兵,下次来的是别人呢?万一她嫌赏钱不够,再去告一状,说兵走了之后山上反而有动静了——”
“那我怎么办?”
凯撒想了想:“给她送一罐橄榄油。告诉她,最近山下不安全,苏拉的兵到处搜人,让她多在家待着别出门。她怕死,会闭嘴。”
多米提乌斯应了一声,心里暗暗想,这孩子对人性的把握,比许多活了几十年的人都深。
凯撒闭上眼睛,热病还在烧,但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苦涩。
他躲过了第二次。
但他知道,苏拉不会只搜两次。罗马城里的风暴才刚刚开始,他在山上的子还长。身体能不能撑住,心态能不能稳住,母亲能不能在罗马平安——所有的事情都悬在半空,像一把悬在头发丝上的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羊皮袄的毛里,深深地吸了口气。
羊膻味浓得呛人。但这是活着的味道。
只要还能闻到气味,他就还活着。还活着,就还有翻盘的机会。